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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初见帝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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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还没亮,裴云昭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
他睁开眼,窗外还是漆黑一片,桂花树上那两只麻雀还没开始叫。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今天是新科进士朝见皇帝的日子。
他猛地坐起身,飞快地穿衣洗漱,对着铜镜整理了好几遍官服,确认衣冠端正、一丝不苟,才推门出去。
门外站着的是礼部派来引路的书吏,姓孙,四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脸色蜡黄,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孙书吏上下打量了裴云昭一眼,见他穿戴整齐,微微点头,没多说什么,只说了一句“跟我来”,便转身走了。
裴云昭跟在他身后,穿过还在沉睡中的街巷,往皇城方向走去。
宸京的清晨很冷,尤其是三月的天,乍暖还寒,晨风裹着护城河的水汽扑面而来,冷得人直打哆嗦。裴云昭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紧紧跟在孙书吏身后。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皇城到了。
巍峨的宫门在晨光中缓缓打开,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殿宇楼阁。金瓦红墙,飞檐斗拱,在初升的朝阳下泛着耀眼的光芒。裴云昭抬头看了一眼,心中暗暗惊叹——他以前只在书里读过“宫阙万间”的描写,如今亲眼所见,才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孙书吏领着他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经过一重又一重院落,最后在一座宏伟的大殿前停了下来。
太和殿。
这是景朝举行重大朝会的场所,也是新科进士朝见皇帝的地方。
殿前已经站了不少人,都是今年新科进士,一个个穿着崭新的官服,神色各异——有的紧张得脸色发白,有的兴奋得满面红光,还有的低着头反复检查自己的衣冠,生怕有什么不妥。
裴云昭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站好,安静地等着。
他环顾四周,注意到站在最前面几排的都是名列前茅的进士——一甲的三个人站在最前面,状元、榜眼、探花,个个昂首挺胸,意气风发。二甲前十名次之,也站在比较靠前的位置。他是二甲第七名,位置不差,但也不算最好。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殿内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尖细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
“陛下驾到——”
那声音又尖又长,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所有进士齐刷刷地跪了下去,裴云昭也跟着跪下,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大气都不敢出。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殿内传来,由远及近,最后停在御座前。
“众卿平身。”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裴云昭随着众人站起身来,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抬头。但他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从高处扫下来,掠过一排排新科进士的脸,像一把无形的刀,锋利、冷冽,带着审视和压迫。
那是皇帝的目光。
景朝第三位君主,萧景琰,今年三十岁,登基已有八载。
裴云昭虽然没见过皇帝,但他在市井中听过不少关于这位皇帝的传闻。有人说他杀伐果断,有人说他多疑深沉,也有人说他是个好皇帝,登基八年来宵衣旰食,励精图治,把先帝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得妥妥当当。
各种说法都有,裴云昭不知道哪个是真的,但他有一种直觉——能在这复杂的朝堂上坐了八年龙椅的人,绝不简单。
“宣,新科进士,依次觐见。”那个尖细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一甲三人先进去,然后是二甲前十名,依次排开,鱼贯而入。
裴云昭跟着队伍走进太和殿,殿内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也高得多。穹顶上的彩绘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巨大的金柱上盘绕着栩栩如生的金龙,御座高高在上,铺着明黄色的锦缎,两旁的铜鹤香炉中袅袅升起青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龙涎香的味道。
萧景琰就坐在那高高的御座上。
裴云昭不敢直视,只用余光瞥了一眼——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冕旒,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跪伏的众人,没有在任何人脸上多做停留,像一只俯瞰众生的鹰。
裴云昭跟着众人跪下,三呼万岁,声音整齐划一,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众卿平身。”萧景琰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了几分。
众人站起身来,垂手肃立。
接下来是例行程序——宣读新科进士名次、授官、训话。萧景琰的话不多,每一句都简短有力,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他说的无非是些“为官清廉、勤政爱民、勿负朝廷”之类的话,但不知道为什么,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比旁人多了几分分量。
裴云昭垂着头,听得认真,一个字都不敢漏掉。
训话结束后,萧景琰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这一次,他的目光在一个人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个人,就是裴云昭。
只是短短的一瞬,也许连两个呼吸都不到,但裴云昭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落在他脸上的时候,像一盆冷水浇下来,从头顶凉到脚底。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冒出来。
好在,那道目光很快就移开了。
萧景琰站起身来,太监总管李德全高喊一声“退朝——”,众人再次跪下,恭送皇帝离去。
等到皇帝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殿内,众人才陆续站起身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有人小声议论:“皇上好威严,我刚才腿都在抖。”有人附和:“可不是嘛,我连大气都不敢出。”
裴云昭没说话,默默地跟着队伍退出太和殿。
出了宫门,阳光洒在身上,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好吓人的眼神。”他在心里暗暗嘀咕了一句,脚步却没停,跟着孙书吏回了礼部衙门。
这一天的公务照旧,无非是继续整理那些积年的旧文卷。裴云昭干得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核对,一笔一划地誊抄,不急不躁,像一头老黄牛。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埋头干活的时候,御书房里,一场关于他的对话正在进行。
御书房在太和殿的西侧,是一间不算大但布置得极为雅致的房间。临窗是一张紫檀大案,案上铺着明黄色的桌布,摆着笔墨纸砚和一摞摞奏折。墙上挂着几幅前朝名家的字画,墙角立着一只青铜香炉,袅袅青烟从炉盖的镂空花纹中飘散出来,满室生香。
萧景琰换了常服,坐在案后,手中拿着一份奏折,眉头微蹙。
李德全站在一旁,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像一尊泥塑的雕像。
“今日那些新科进士,如何?”萧景琰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李德全躬身道:“回陛下,今年这批进士,看着都还不错。状元文章写得极好,殿试时陛下也夸过的。榜眼、探花也都是才学之士。”
“嗯。”萧景琰应了一声,不置可否。
李德全又道:“不过老奴听说,礼部赵尚书对其中一人颇有微词。”
萧景琰抬眼看他:“谁?”
“二甲第七名,姓裴,叫裴云昭,江南人氏,被分到礼部清吏司做主簿。”李德全不紧不慢地说,“赵尚书说他‘文采尚可,但过于年轻’,这是嫌他不会来事呢。”
萧景琰听完,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奏折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裴云昭。”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朕好像有点印象。今日在殿上,是不是站在左边第三排那个?”
李德全微微一怔——皇帝竟然记得一个九品主簿的位置?他连忙道:“陛下好记性,正是那个。个子不算高,看着倒是文质彬彬的。”
萧景琰没再说什么,只是淡淡地吩咐了一句:“多留意此人。”
李德全恭声应道:“是。”
短短四个字,李德全却从中品出了许多意味。他跟了萧景琰二十年,深知这位皇帝的脾性——他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人产生兴趣,更不会无缘无故让一个太监总管去“留意”一个九品小官。
这个裴云昭,恐怕不简单。
李德全在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个名字。
而此时,裴云昭对这一切浑然不知。
他在礼部衙门干了一整天的活,直到天色将暗才收拾东西离开。回小院的路上,他在街边买了一碗馄饨、两个烧饼,权当晚饭。
回到家中,点上灯,烧了水,泡了茶,他坐在窗前,一边吃着馄饨,一边想着今天的事。
今天是他第一次见到皇帝。
说实话,皇帝的威严超出了他的想象。他以前在书上读到过“龙颜震怒”“天威难测”之类的词,总觉得是文人的夸张之辞。今天亲眼见了,才知道那些词写得还不够到位。
“皇上看着倒是年轻有为。”裴云昭咬了一口烧饼,自言自语道,“就是眼神太吓人了,像要把人看穿似的。”
他咽下烧饼,喝了一口茶,又说:“不过听说他登基八年来宵衣旰食,励精图治,倒是个好皇帝。这年头,能有个好皇帝,是百姓的福气。”
他说的这些话,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在空旷的小院中,倒也算清晰。
他不知道的是,这些话,一个字不落地传进了隔壁王正言的耳朵里。
王正言今天一整天都在心神不宁。
自从昨夜听到那个莫名其妙的“心音”之后,他就一直在琢磨这件事。今天一早,他特意向邻居打听了一下隔壁住的是谁,得知是个新科进士,姓裴,在礼部做主簿。
新科进士,在礼部做主簿。
这和昨夜那个声音说“一定要好好当官”完全吻合。
王正言心中已经有了七八分确定,昨夜那个声音,就是隔壁那个裴云昭发出来的。但他不明白的是,那声音是怎么传过来的?隔着厚厚的砖墙,正常说话的声音根本传不过去,更何况那声音听起来不像是从外面传进来的,倒像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来的。
他百思不得其解。
今晚,他特意没有早睡,而是坐在窗前,竖起耳朵听隔壁的动静。
果然,等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皇上看着倒是年轻有为,就是眼神太吓人了,像要把人看穿似的。”
“不过听说他登基八年来宵衣旰食,励精图治,倒是个好皇帝。这年头,能有个好皇帝,是百姓的福气。”
王正言这次听得真真切切。
声音是从隔壁传来的,但又不像——如果是从隔壁传来的,应该有方位感,声音的强弱会随着距离变化。可这个声音没有,它就像凭空出现在他脑子里的一样,清晰、稳定,没有任何衰减。
王正言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走到院中。
隔着那道矮矮的院墙,他能看到隔壁窗户透出的昏黄灯光,甚至能隐约看到一个人影在灯下晃动。
那个人影,就是裴云昭。
王正言站在院中,盯着那个人影看了许久,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是一个言官,见多识广,但这种事情,他这辈子还是头一回遇到。
这个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想过去敲门,当面问个清楚,但理智告诉他,不能这么做。一来,他不确定对方是否知道自己有这个“本事”;二来,就算问了,对方也未必知道答案;三来,这件事太过离奇,传出去只会惹来麻烦。
王正言在院中站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最终还是没有动。
他转身回到屋里,关上门,坐在桌前,提笔写了一封密信,收好后锁进抽屉里。
他没有决定把这封信寄给谁,只是觉得,这种怪事,必须记录下来。
万一以后出了什么变故,也好有个凭据。
而在隔壁的院子里,裴云昭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隔壁的御史“盯”上了。他吃完馄饨和烧饼,收拾了碗筷,又看了一会儿书,直到夜深才吹灯睡下。
躺在床上,他望着窗外的月亮,心中想着的,依然是姐姐。
“姐姐,你放心吧。”他在心里默念,“我一定会好好当官,不会让你失望的。”
这句话,又一次传入了隔壁王正言的耳中。
王正言闭着眼睛,听着那个声音在脑海中回荡,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了自己当年初入仕途时的模样,也是满腔热血,想着要报效朝廷、光宗耀祖。可如今二十年过去了,他早已被官场磨平了棱角,只剩下一副刚直不阿的皮囊,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年轻人,但愿你能一直保持这份初心。”王正言在心中默默说了一句,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这一夜,宸京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在千家万户的屋顶上,也照在那座小小的院落里。
院中桂花树下,一片寂静,只有夜风偶尔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更鼓声,一声一声,敲在这座古老帝都的夜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