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第 33 章 及时止损 ...
-
次日,开车去机场的路上,霍嘉蔚总走神。
脑海里浮现许多从前和徐继唯相处的细节。
刚出国的时候,她很想家,徐继唯总会偷偷买好机票,在各种假期里见缝插针地安排好往返行程。
他懂很多药理知识、能识百草,喜欢带她去hiking感受自然,经常走到一半停下来,找有没有自己认识的植物,然后兴奋地指给她看。
他人缘很好,总是呼朋引伴,爱在他的朋友面前夸自己,但她好像从来没有礼尚往来过,经常转头就和朋友吐槽他的种种缺点。
有一阵子,他沉迷电竞,她一气之下注销了他的游戏账号。后来转头就被发现,但他并没有生气,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句“下次先跟我说一声”。对了,这大概是易闵闵和她交恶的根源。
尘封的记忆大量涌进,霍嘉蔚感到一阵没由来的沮丧。
她并不觉得自己还爱徐继唯。只是那段日子太过轻松明亮——家庭和睦,物质充裕,身边总有人无条件地偏爱着她。和眼前的凄风苦雨相比,完全是另一种人生。
没有人能真正活在当下。要么反复回望过去,从记忆里汲取一点温度;要么不断向前张望,把尚未到来的东西当作支点。
她停止了自怨自艾,把心态调整至工作状态,去大厅的到达出口等谭召绪。
期间,她晃了一会儿神,没注意一行人朝自己走来。直到谭召绪停在她面前,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脸色从恍惚迅速切换成无可挑剔的假笑。
她装模作样地看了下时间,正想说点客套的话,诸如“很准点”之类的,却听见谭召绪开口:“你很准时。”
话音一落,他就迈步向前,不给她反应的时间。
停在那辆颜色发灰、外观破旧的丰田前,他皱了下眉,迟疑地拉开门上车。
霍嘉蔚有些不好意思:“我马上要换车了,今天请你将就一下。”
“看来最近工作很顺利”,他边系安全带边开口,语气熟稔得像在和朋友闲聊。
霍嘉蔚的太阳穴跳了一下。能从小胡子那单拿到提成,又接触到冯一珂这样的大客户,确实挺顺利的,但他怎么会知道。她总觉得谭召绪对自己过分了解,可明明他们总共才见过四次。
“没有没有,该换了”,她谦虚,打趣补了句:“如果你这单顺利,我就能换辆更好的车了。”
有点轻微施压的意思。
谭召绪看着她坐定、侧头,单手利落地抽出安全带,贴在自己胸前,接着目光回正,不用特意低头找位置,精准地对准卡槽插入。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秒的停顿。
他很少在女性身上看到如此有力量感的瞬间,内心触动:“没问题”。
霍嘉蔚愣了下,本以为他会给个模棱两可的客套回答,或者干脆不接话。没想到这人还挺好沟通的,没准能快刀斩乱麻地完成一单,她心急地介绍起了房子情况。
行车途中,仪表盘下方的胎压灯闪起了红点。霍嘉蔚抱着侥幸的心理打算先把车开到目的地,却见谭召绪侧头,打断:“不下车检查一下?”
她叹了口气:“我和卖方broker约好了时间,不太能推迟。”
话音未落,方向盘猛地一震,车身在惯性中微微晃动,后轮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她心想完蛋了,大概率是要换胎,索性又开出了几米远,把车停在远离主道的路肩。
谭召绪看她一点没被吓到,从容找位置停车,心里更加意外。
“我下去看看”,她推门下车,行动迅速。
左侧后胎已经彻底瘪了,轮胎边缘塌陷,确实得换胎。
霍嘉蔚抓着头发,暗自懊恼。
谭召绪跟着下了车,目光扫过轮胎,又看到她无奈的举动,莫名觉得有点逗。
他掏出手机想打救援电话,被她拦下:“我自己来就行”。
换胎事小,耽误行程事大。等救援车的时间,她自己就能把车胎给换了。
霍嘉蔚打开后备箱,拿出工具和备胎,现场查起了换胎的步骤。虽然以前也换过,但为了提高效率,还是先复习一遍知识点为好。
谭召绪下意识觉得她在逞强,连问了两次“要不要帮忙”,都被她以“谢谢,我可以”给拒了。
既然如此,他便收回手,在一旁看她如何操作。
动作确实熟练,只是力气不够大,拧螺丝时两根眉毛都挤在一起了。不过她很聪明,工具箱里各种大大小小的玩意儿,有的连他都不知道怎么用,她却能又快又精准的找来借力。
见她动作熟练,每一步都进行得有条不紊,谭召绪不好意思袖手旁观,却也没有贸然插手。于是他掏出手机,低头翻起了工作讯息。
霍嘉蔚半跪在地上,车身略微倾斜,千斤顶顶在车底,她蹲下身,费力地把螺丝拧松,每旋转一次,感觉手指的皮肤又粗糙了一分。顾不上心疼,她费劲把车身抬高,接着取出旧胎,再将备胎对准轮毂,抬起来套上。
螺丝重新拧入的时候,风吹过,耳侧的头发落下来挡住视线。她扬起脸,想找人帮忙把头发撩开,却见那人面色轻松地看着手机。果然,不指望外人是对的。
她只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从手腕取下皮筋,随意把头发绑了起来。
经历过大起大落的好处是,心里承受能力足够强,哪怕在接客户的路上车子爆胎……是的,也能逼着自己用平常心对待。
这次还算幸运,工具齐全,不用太费力。上次出故障,当时手边没借力工具,她是靠踩扳手才把螺丝拧下来的。
美国就这一点好,各类工具成熟,极大缩小了男女体力上的差距,靠自己完全可以hold一切。她才不需要谁帮忙,这次有人帮,下次怎么办?
螺丝终于拧紧,霍嘉蔚扶着车子了几秒。接着又把千斤顶挪走,蹲下检查了一遍螺母,确认一切都没问题后,才直起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回头,正撞上谭召绪的目光。
他不知什么时候收了手机,抱着手臂站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搞定,可以走了”,她露出笑容,掩盖内心莫名泛起的羞涩和紧张。他看了多久?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避开那道视线,她回到车里。
仪表盘一切正常,心情慢了一拍回归平稳。
“你一直都这么厉害?”谭召绪上车,绞尽脑汁,才想出这么一句寒酸的夸奖。其实刚见面的时候,他就看出霍嘉蔚有心事,但她一抬头,呈现的却一张涂着厚厚底妆的笑脸。
她好像一直都戴着面具,积极、配合、情绪稳定的一面朝外,疲惫、压力、积郁的一面朝里。让人分不清她的真实情绪是什么。
就像刚才换胎,她嘴上说“不用帮忙”,态度坚决,可他余光里分明看见她短暂抬头、又把求助的念头按回去的样子。好像不是不需要帮忙,而是习惯了不开口。
这个发现让谭召绪有点不太舒服,有种被拒之门外的无力感。
“当然不是”,她边说边干练地发动引擎,一点没受刚才的小故障影响,依旧是游刃有余的姿态:“慢慢练出来的,这边人工太贵了,很多东西,自己动手更省心。”
“我以为你不爱给人添麻烦”。
话里有话,想起那晚的“求助短信”,霍嘉蔚一阵心虚。她踩下油门,装作没事人一样,嘴硬反驳:“当然不,我巴不得有人帮我。只是怕欠下人情债,到时候还不起。”
她又说了“当然”,反复强调什么,说明在意什么。
不喜欢听夸奖的话,缺钱,身边没有可信任的人。谭召绪没再接话,思绪默默在这几个词上打转。
霍嘉蔚给他找的这套物业坐落在湖岸东,由著名建筑师Ethan Caldwell设计,是本地最顶级的住宅之一。
“这套高层单元,拥有面向密歇根湖、芝加哥河的巨大落地窗,可以远眺城市天际线。客厅是开放式大空间设计,朝南,采光很好,适合家庭生活与接待宾客;厨房配备了顶级家电组合,满足中式、西式各种烹饪需求……”
沿着房屋动线,霍嘉蔚声情并茂地讲解,末了,不忘总结一句:“对不差预算、追求品质的客户来说,是难得的居住首选。”
明明眼前是密歇根的湖景、是挑高客厅利落的线条、是一套足以让人心动的优质资产,可谭召绪的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偏移。
她站在窗前,侧脸被阳光勾出好看的轮廓,发丝垂顺,背脊挺直,姿态从容又大方……只是最普通的白T和半休闲的西服外套、直筒裤,却被她穿出了不一样的感觉。
半小时前,她还穿着这身衣服狼狈的蹲在路边拧螺丝……这种反差,让谭召绪心头轻轻一震。
“你觉得这套怎么样?”霍嘉蔚转过头,职业性地征询他的意见,眼神清亮。
谭召绪回神,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点头:“装修风格我喜欢,空间和采光也比预期好。”
他顿了一下,道:“这面墙适合挂画,你那副《urban flows》就很不错”,他说的是画,但眼神落在她身上,多了一层意味不明的意思。
要不是他说起来,霍嘉蔚都快忘了,自己还有幅作品被他收藏着。她打趣道:“可惜我没坚持创作,出不了名,作品也没有升值的可能,害你亏本了。”
“不会”,谭召绪笑了笑:“如获至宝”。
心里再次泛起异样的触动。霍嘉蔚觉得再这样下去,她恐怕要对这个男人产生多余的情感。
无论做哪一行,最忌讳的就是爱上客人。收起不切实际的念头,她继续介绍:“这栋楼的隔音也很好,墙体用的是双层石膏板、中间夹了隔音棉,窗户全部采用三层隔音玻璃。”
“确实完美”,他附和,态度好到让人觉得下一秒就要报价了,然而却说了个“但是”。
霍嘉蔚一听,立刻紧张起来,目光焦急地投过去,期待他的反馈。
“对我来说太大了,应该会超预算”,他故意皱了下眉,试图在金钱的问题上向她寻求共鸣。
到底是嫌它大,还是担心贵呢,霍嘉蔚一时没判断清楚,碍于现场还有卖方团队的人在,她没急着追问。待结束后,和谭召绪一起离开,才忍不住试探道:“看来你倾向面积小一点的户型……”
她故意说得慢,想等他主动解释。
谭召绪靠在电梯壁,看着数字一层层变动,心里还在想把《urban flows》挂在那面白墙的高度。期待她能再劝劝自己,没准儿就可以定了。
“那我再找找”,霍嘉蔚没把话落在地上,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他不置可否,补充:“其实挺好的,就是性价比不算高,你觉得呢?”
性价比?印象中他从未提过预算。难道是自己记错,还是把他和冯一珂的需求搞混了?霍嘉蔚想到什么,只觉得他能说出如此有违身份的话,根本不是诚心买房……而是在戏弄自己。
照他现在的说法,后续还有得折腾,显然这人不过是想借看房的名义达成某种目的……虽然之前也做好了“舍身为事业”的准备,可如今手上有冯一珂这位拿自己当朋友且要求priority的大客户。
两者权衡,霍嘉蔚想了想,还是服务好冯一珂的收益更大。
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她半开玩笑半讽刺地问:“你在开玩笑么?”
谭召绪单手插兜,语气坦然:“为什么这样说。”
她露出一个嘴角向下的微笑,什么也没说。电梯门开了,直通地面层的大厅,径自走出了电梯。
谭召绪一愣,下意识追出去:“怎么了?”
霍嘉蔚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压了回去。她继续往前走,离开大楼,往停车的方向走了几十米,见谭召绪还跟在后面,无奈停下:“不要拿我的工作当你的游戏,行吗?”
他闻言有些怔愣,过了几秒,回过味来,笑着反驳:“没有。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抱着及时止损的决心,霍嘉蔚苦笑:“别打趣我了,换个人吧。资深经纪人那么多,我能力不行,匹配不了你的需求。”
谭召绪听明白了她的意思,脸色有些不快。
这是相识以来,霍嘉蔚头次在他脸上看到愠色。以前总觉得他儒雅随和,现在一看,恐怕都是装出来的。
谭召绪想生气,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她跪在地上换胎的样子。走之前,他保持风度地说了句:“好,尊重你的决定。”
霍嘉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初秋午后的阳光有点强烈,晒得头皮发烫。一切回归原位,明明该松口气,她的心情却有点沉重。
回到车内,冷不丁地想起自己说“如果你这单顺利,我就能换辆更好的车了”时,他那句“没问题”。
如果他的目的很单纯呢……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