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臣服(下) 结局2:芙 ...
-
七区车站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墙壁和窗户都没有翻新,时间似乎在这里停滞了。市长在车站大厅迎接我们,双手递给我包装好的玫瑰花,红花绿叶,装在金香槟色的包装里。整个车站都是灰色调的,那束花是唯一的色彩。
“欢迎安德森小姐来七区。”
市长说话时表情很淡,看不出任何情绪,而我居然在失望——这是不应该的。难道该期待她认识我吗?还是说,我在期待她不说“来七区”,而是选用“回七区”这种措辞?
可这太荒谬了。我对七区人来说是个不折不扣的刽子手,市长的目光就是这一点的佐证。
两个月前的胜利采访里,我的夺冠记录片里几乎没有七区贡品的身影。出场时间最长的甚至是死亡很早的温斯特——为了强调我飞刀的准度,纪录片反复播放我第一夜扔飞刀杀死他的画面,而且至少出现了五个机位。
至于另一位...她几乎查无此人,像是被遗忘了。她所在同盟的镜头大部分给了安柯尔(他被塑造成呆傻的莽夫形象,用来衬托被凯撒形容为“智勇双全”的我)。明明是她和玛丽琳一起杀死八区男孩,画面却只出现了玛丽琳。至于她在宙斯之角和我最终见面,被发怒的埃米里昂重伤,又死于乔什之手——以上情节的镜头都落在我、安柯尔、埃米里昂和乔什身上,甚至她的死亡都没有一张特写。
也许正因为她就这样被抹去,脑神经也在主动麻痹掉她已经死去的事实。我知道她已经死了,也知道她曾死在我面前,但那个充斥着尖叫声、鲜血色和铁锈味的画面却已经模糊,每每努力去想,脑海中都剩下乔什狂怒的脸——正与纪录片里的一帧画面重合。
我正在忘记竞技场中的一切。那里时空交叠、光怪陆离,一切事情是否是真实发生的,只能靠胜利纪录片佐证。
...也许这就是凯匹特把她从纪录片里隐去的原因。
收获节的前一天,贡品学校的校长对我和埃米里昂说:孩子们,饥饿游戏是效忠凯匹特的游戏。你们要获胜,就要和伟大的斯诺总统、光荣的凯匹特人站在一起。
很显然,凯匹特认为她不应该出现在纪录片里。她应该被忘记,正如格鲁兹和凯什米尔所说,没有被选中的人不配被记得。而我——从获得胜利的那一刻起——就变成了凯匹特人。我应该、也必须,在记忆上与凯匹特保持一致,和他们一起忘掉她。
我做得很好。两个月过去,季节更迭,我似乎真的已经忘记了她,忘记了整整七年在七区的一切。只是此时此刻,时隔六年再次踏上七区的土地,感受到高纬度深秋的寒风拂过脸颊,闻到松树凛冽的淡香,望见远处一望无际的墨绿色政府管制林时,被尘封的记忆也被熟悉的温度和气息唤醒了。
手里的玫瑰掉在地上,被斜前方正常往前走的克劳迪娅一脚踩扁了,还差点被绊倒,格鲁兹和凯什米尔一边一个扶住她。市长嘴里念叨着抱歉的话,却并没有看我,直到后排一个治安警替我把沾满泥土和苔藓的花拾了起来。
“不用了。”我听见自己说,“把它扔掉吧。”
格鲁兹整晚都反复念叨注意事项。他重复了好几遍“正常表现就好”,次数多到不正常。我知道他和我一样,也正在不安,为我和七区情感联结带来的一系列不稳定因素。
而我最讨厌不安。正是因为不想再活在不安里,十二岁的我才进了贡品学校。想到这里,我先开了口。
“他们会让我单独他们说句话吗?”
我没明说两个“他们”是谁,但格鲁兹和凯什米尔的表情表示他们都懂。
“芙瑞雅,你别发疯。”格鲁兹很少用这么负面的词形容我,“我之前说过,‘完全按照讲稿念,其他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职业贡品最该有的品质是什么?服从!”
这一次,凯什米尔也没替我拦住她兄长的训斥:“我们为了掩盖你和那个七区女孩的事,在背后做了很多。”
接着她滔滔不绝起来,装作没看见格鲁兹的警告目光。她说,凯匹特当然知道我和她的朋友关系,十分不满。不过我巡演的表现一直都像个称职的胜利者,所以他们也没打算真的做什么。
这段简单的话实在是能产生太多疑问了。它们一时间全部涌到嘴边,我一时哽住,咽了咽嗓子里那股呕吐的欲望,先冲口而出的是最关心的那个:“为什么要用‘称职’这个词形容胜利者?”
凯什米尔神情惊异,格鲁兹则挪步站过来,高大的身躯挡住水晶吊灯的光线,视线里的景物失去了光源。
“别再问多余的问题了。你现在只需要按我们,按克劳迪娅说的做。——而且,如果服从是职业贡品最重要的品质,那称职就是胜利者最核心的要求。你最好能记住这句话,芙瑞雅。”
出乎意料地,我那天晚上睡得很香。
其实我并不是一个天生就心态好的人,每当有什么值得担心的事,我就会失眠。比如刚回一区时,我最怕瑞士轮搏斗训练课,但凡输掉一轮,就会脑子晕晕乎乎、手脚不听使唤,打出一些喝醉酒似的烂招,最后以教练的严厉批评收场。这么反复几次,每到搏斗课前夜就失眠,一闭眼就是自己被对手踩在脚下的画面。
面对七区人演讲可比被教练批评难熬多了,但我居然睡得又香又沉,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坠入一个意外的梦境。
梦里,我坐在凯匹特的演播室,但没有聚光灯和吵闹的场务组,甚至没有摄像头,只有我和凯撒,蓝色调的冷光照在我们两人身上。
凯撒抛出的问题是:芙瑞雅,如果场上只剩下你们两个人,你会怎么做呢?
答案是我也不知道。我没有浪漫主义到为了她自杀,但我更做不到亲手杀掉她。
“我不需要回答这个问题。”我说,“是十一区的乔什动的手。我有权不回答没发生的事情,凯撒。”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正冲向我的乔什忽然转了向,选择先戳死她再来管我。不管怎样,是我应该感谢他,如果他没杀死她,那就意味着最后要我自己迈出这一步。
...这个时空没有出现这道选择题。我很庆幸。
更值得庆幸的是,巡演从十二区一路向西向北,我没有再像游戏刚开始时那样为她担忧和悲伤,最直观的是我甚至没有为她掉下眼泪。注意力一直被黏着在其他事情上,无论是参加庆祝酒会、和凯匹特高官跳舞、还是蔑视台下那群仇视我的边缘区蝼蚁。我正在向凯匹特想要的方向靠拢,成为如导师们转述的那样,“符合凯匹特期待的胜利者”。
这是我亲手选的路,也是最好的路,不是吗?
房间里暖气开得太足,熏得人头蒙。我翻身下床开酒柜,想喝一杯威士忌。玻璃杯碰撞的声音在深夜里十分清晰,但我一点也不想控制音量,甚至无意识地刻意让酒杯和酒瓶碰撞,哪怕睡眠浅的克劳迪娅就住在隔壁套间。
一个来自心底的声音在说,芙瑞雅呀芙瑞雅,你只是想有人破门而入,粗暴地拿走你手里的酒杯,责怪你深夜喝酒伤身体,再把你按进早就拍软的绒被里睡下。我承认这个声音说得对,只是这夜我喝了整整两瓶酒,头脑昏沉着一夜无眠,也没有等到这样的人。
整个饥饿游戏历史上,宿醉后去胜利演讲的冠军可能也只有我了。早上梳妆团队刚进房间,就像鬣狗似的鼻翼耸动,捂嘴惊呼,立刻把我按进浴缸,一大堆手在我身上和脸上涂来抹去。而我剩下的全部理智就是找他们要了两管镇静剂。
两大瓶酒配上强效镇静剂,我出门时仿佛双脚踩棉花。多亏了化妆师默许我撑着她的手,再加上比任何一次都重的遮瑕妆,才没让绝大部分人看出端倪。我努力直视前方,假装没注意到克劳迪娅穿越人群、定格在我背后的目光。
除了收获节,七区市政广场从不会有这么多人。人们摩肩接踵,盖住了广场整片覆着苔草的土地。天气不错,瓦蓝色的天幕下到处张贴着巡演宣传海报,印着我的大幅照片,配上“饥饿游戏”“凯匹特”“荣耀”的字样,被风吹得呼啦呼啦响。
我第一次见到他们时也是这样一个好天气——我说的是库伦老爹,塞缪尔和芙洛拉。
此时此刻,他们正站在右侧的女贡品家人圆台上。库伦老爹看上去不止老了五岁,塞缪尔则已经是成熟伐木工的样子,而芙洛拉,她的目光从头到尾都仰望着上方。没有库伦夫人——她在访谈里说过的,母亲已经去世了。
我一阵头晕,打了太多膏的睫毛像要刺进眼里,可能是镇静剂质量差,酒意复燃了吧。该死,头好痛——好像世界在旋转和消失。消失的竞技场的记忆、消失的纪录片里的她、消失的库伦夫人,以及消失的本应投向我的目光...库伦家人没有一个在看我。
整个女贡品圆台上,唯一在看我的是库伦家人身后的已故贡品动态影像。
屏幕上的人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栗色的编发,绿色的眼睛,两脸的雀斑,陌生的是嘴角蕴着的微笑,那是不符合这个年龄的平静和悲悯,好像在问,芙瑞雅,你是不是很孤单?
这也是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来到七区北公学的第一天,所有人都对我敬而远之。只有她在中午放学时跑到我课桌前,手撑在桌上问:芙瑞雅,你是不是很孤单?
我以为她在挑衅,而她只是笑得一脸灿烂,打开手里的餐盒,把里面唯一一个能下咽的东西——枫糖面包递给我。她说,这个可甜了,你先尝尝,下午我陪你一起放学好吗?喏,我就坐在窗户那边,一定要来找我玩呀。
我没有兄弟姐妹,也从未有过玩伴,这种入室抢劫般的热情让我脸上发烫。好像是为了缓解尴尬,我想去够我装满冰水的杯子(记忆里的父母只喝冰水,他们说冰水能保持冷静,所以我小时候就喝冰水,在凉意里寻找父母的温度),她则拍了我的手,递来她装满热麦芽茶的旧水杯。
“喂,这很冷的,不要再喝冰水啦。”
“你干嘛管我?”
“喝冰水会肚子痛,肚子痛会不舒服。”她大声说,依然不收回手,“尝一口吧,这是早上我们自己煮的,特别暖和的。”
最终我还是接了水杯。穷区的水喝起来就涩涩的,舌尖都好像被野草渣磨过,但她没有骗我,热麦芽茶真的好暖和。
眼角到唇角一阵麻痒,继而唇舌间传来涩味,一如十二年前那杯麦芽茶的味道。
天旋地转。意识彻底坠落前,视网膜里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大屏幕上翠绿色的眼睛,它们似乎在流泪。
而贡品大屏是不会流泪的。泪水只能是我自己的,为的是不会有人再陪我一起流泪了。
——是啊,塞西莉娅,我好孤独啊。
我再次睁开眼时正侧躺在床上,脸对着斜上方的窗户,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政府管制林木。
眼球后的那道神经连着眼廓和侧额头,牵连着周围所有区域都撕裂般剧痛。有那么一瞬间,我还以为现在还是小学,关于饥饿游戏、死亡和离别的一切都是漫长的梦境,直到双肩传来的抓握感把我提溜回现实。
没有穿越或者重生,这里是七区,但不是库伦家,只是市政大楼的客房。凯什米尔、格鲁兹、一个医生和两个官员围着我,门口则是看都不看我一眼的克劳迪娅,金丝卷发垂下来盖住了大部分脸,正对垂着头的市长说些什么。
床边两个七区官员大松一口气,连忙围拢过来替我掖被角,我读完演讲稿就晕倒了,就像直接断电的机器人,头朝下栽倒在地上,没摔出残疾已经是万幸,否则七区真是罪过大了。
凯什米尔和格鲁兹神情复杂,嘴角肌肉不断抽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克劳迪娅从门口走到我床前,抿起的紫色嘴唇没有笑意。
“今天太阳不刺眼啊?温度也正合适,怎么会让一个体质这么好的职业贡品晕倒?”
“我没有。”我声带发出干涩得吓人的声音,“只是没睡好,昨天晚上喝了一点酒——”
“偏偏在巡演前夜喝酒吗?职业贡品,就是这样管理身体的?”
哪怕是在被痛感模糊的视线里,那双金眼睛里的寒意也足够清晰。我下意识伸手去抓凯什米尔的袖子,万幸她没有挣脱开。
“让芙瑞雅休息一下吧,晚上她会照常去宴会的。”凯什米尔站在我床前,挡在克劳迪娅看过来的视线上,我还从未有过如此依赖她的时刻。
“嗯。我们会给她吃点药,再帮她打扮好。”格鲁兹也开口了,“芙瑞雅一直表现都不错,这次只是我和凯什没有提醒。下次不会了。”
克劳迪娅嗤笑一声,眼神从格鲁兹扫到凯什米尔,最后俯身盯着我。“那就好好休息吧。”她声音轻飘飘的,“晚上见,芙瑞雅。”
看似两位冠军获取了这场谈判的胜利,但谁都知道情况并非如此,而是克劳迪娅放了我们一马。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三人,凯什米尔和格鲁兹继续沉默,我侧过脸,压住最痛的一边额头,眼泪就和痛感一样怎么也止不住。
“对不起。”我小声啜泣着。十八年来我几乎没说过道歉的话,但此刻顾不上那么多了。导师们肯定在生我的气,但刚才还是在克劳迪娅面前保护了我。我已经失去了太多人,无法再承受失去他们的代价了。
“你当然有错。干嘛要喝那么多酒?”凯什米尔是真生气了,她两道眉毛竖起来,肩膀都在发抖。格鲁兹也转身斥责:“我已经强调很多遍了吧。为什么偏偏是七区?你自己心里清楚吧?”
眼泪根本止不住。我知道自己哭得难听也难看,尊严也早就被扔在地上,像七区市长递来的玫瑰花一样,被克劳迪娅的细高跟鞋踩得粉碎。
“...我没有。我只是头痛,我想吐。”我不想化妆不想去晚宴,我想离开这里,离开七区,离开这段噩梦,“对不起,凯什米尔,对不起,格鲁兹。”是不是我表现不够好,还在和边缘区拉拉扯扯,让克劳迪娅不满意了,“我连累了你们——”
“...你怎么会说出连累这个词呢?”
凯什米尔的声音就像呓语,比起问我更像是问她兄长。她长叹了口气,在床沿坐下,还替我掖了掖被角。
“你是冠军,我们也是冠军,我们的未来都会很幸福,没有什么连累不连累的话。”
“还有,你也不用害怕克劳迪娅。”她补充道,“她其实是为了你好,慢慢你就懂了。当冠军...嗯,是件好事,但不是简单的好事,你需要听她的。”
“别说这个了。喝点水吃点东西,然后好好睡觉。”格鲁兹打铃叫艾瓦克斯,“晚宴七点开始,六点化妆团队来叫你。”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掩盖我读完演讲稿就晕倒的闹剧,我当晚的宴会服比之前的五个区还要华丽,而且不是银蓝色系,而是一件金粉色的礼服裙,坠着纱和珠宝,把我弄得像一支草莓卷筒冰激凌。每个人都在邀请我跳舞,我就在舞池中央的聚光灯下,被不同的人牵引着旋转又旋转,似乎永远等不来舞曲的终结。
我一定滑稽透了。曾经我总是梦见七区,暗暗想回到七区,现在却只想从这里逃跑,跑进胜利者住宅,再也不要回来。
散场后克劳迪娅拦住我,说我们需要谈谈。她带我去她的房间,打铃叫艾瓦克斯,端来两杯热牛奶和饼干。
“醉酒了胃不舒服,喝点牛奶吧。”她抬了抬下巴,边说便把手伸给艾瓦克斯,后者忙躬身给她卸那能戳死人的甲片。
我当然不敢喝也没胃口喝。克劳迪娅哼笑一声,挥挥手让艾瓦克斯下去了。
“芙瑞雅,你是个聪明孩子,我有话就直接说了。饥饿游戏每年都有冠军,但冠军们混得科不太一样。就说去年的胜利者乔安娜·梅森吧,她和芬尼克·奥迪尔都是冠军,处境可不一样。凯匹特爱芬尼克,他赚的钱能买下整个四区,而乔安娜呢?没有人待见她,一年多了,连个节目都没上过,每天疯疯癫癫的。你知道为什么有这种差距吗?”
我想起乔安娜的胜利巡演,都是一副化着浓妆,骂骂咧咧的样子,还说饥饿游戏是“fucking shit的玩意”,心里忽然蹦出个答案。但某种预感告诉我,这句答案可比给塞西莉的遗体盖衣服更危险,当然无法开口。
“不知道吗?”克劳迪娅接过话,“那我告诉你:因为她不是称职的职业贡品。”
称职。这个词汇在此前对话里反复出现,也的确是我一直以来的困惑:贡品学校教育我们,饥饿游戏胜者能享受荣耀,没有人告诉我享受荣耀的同时还要“称职”。或者说,饥饿游戏胜利者,原来是一种职业吗?
“你还记得比赛时那场山火吗?”当然记得。焦糊气味夹杂着死亡的恐惧,我一辈子都忘不掉,“你们三个人都活了下来,只有尤尔米冈特没有。作为一个优秀的职业贡品,你一定想过原因吧?”
在竞技场里,我推测是拉弥亚动了什么手脚,但后续纪录片里没有这部分。不知道是剪辑师不屑于剪和我这个主角无关的内容,还是她其实没做,尤尔米冈特在火场里找不到路,葬送了自己。
克劳迪娅从一旁的扶手柜上拿起遥控器,向临窗落地屏按了两下,一封便签式的信件就出现在投屏上。
——“C:古斯塔夫的儿子完了。竟然敢在饥饿游戏期间对黎斯曼督察口出狂言,难道他真的以为,仗着是胜利者就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吗?”——
黎斯曼督察,新任国防大臣,他曾在胜利采访后的舞会上主动邀请我,还用指腹摩挲我裸露的后腰,嘴唇离我耳朵的距离也近得不符合礼仪。但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你看懂了吗?”克劳迪娅问。
“...尤尔米冈特的父亲触怒了黎斯曼督察,所以...尤尔米冈特死了?”
“不需要那种怀疑的语气,你说的没错呀。”
遥控器滴的一声,是克劳迪娅按灭了屏幕,落地屏又恢复了繁华的凯匹特夜景,满是金色银色的璀璨灯光。
房间里静得只能听见血在动脉里跳动的声音。我什么都知道了。山火就是赛事组故意点燃的,为的就是要了尤尔米冈特的命。“饥饿游戏的场景能随时变化”,每一处变化当然是有原因的,不是随机运气、也不是电视节目剧情艺术,而是——
人为的授意。
那么?既然山火是为了惩罚狂妄的古斯塔夫,那沼泽是为了惩罚什么?
“克劳迪娅。”我听见自己问,声音很轻,“如果,我是说如果,玛丽琳、安柯尔,或者...塞——塞西莉,他们主动杀死了六区的男孩,是不是就不会有那片沼泽?”
克劳迪娅打量了我许久,笑出了声。我抬起头,正对上她在笑,笑得比我认识她一来任何一次都真心实意,神情像极了获得胜利的饥饿游戏冠军。
“你真的很聪明。我就知道我不会看错人。”她撩起我的一缕头发,手指一寸寸抚过我的脸颊、下颌和脖颈,停留在她送的鸡血红宝石项链上,“有的同事说,想打造明星冠军,或许那个埃米里昂活下来会更合适,他比起你是更纯粹的职业贡品。但我认为,在边缘区的过往经历反而更能培养聪明人。相信我,凭着这份聪明,你会成为现象级的胜利者的。”
说完她打铃,让艾瓦克斯领我回房间休息。我一开门,凯什米尔和格鲁兹就迎上来,我落进了两个并不温暖却足够支撑我全身力量的怀抱。此时此刻,氛围或许很适合流泪,但我已经没什么眼泪好流了。
我趴在凯什米尔肩上,正对着她身后不远的梳妆镜。镜子里的我化了很浓的眼妆,金色美瞳盖住整个眼球,完全挡住了浅蓝色眼睛。我的眼睛是金色的,机械造物一样的颜色。
“这就对了。这一关过去了,好姑娘。”凯什米尔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轻言细语,“我和格鲁兹会照顾好你。我们以后就是邻居,每天都有好多钱花。未来会很幸福的,嗯?”
那之后的巡演像被按了加速键。演讲稿没再动过措辞,衣服的剪裁用料也回到了干练硬布料。唯一的变化是,每次开场唱施惠国国歌、向斯诺总统的影像鞠躬时,我一次比一次有归属感。
也有许多我之前不知道的事。比如,六区男贡品是市长的小儿子。我没想到市长的儿子也会被抽中,但克劳迪娅说,六区市长的儿子也是六区人,必须参加抽签。我想问那我以后该属于一区还是凯匹特,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再比如在四区时,我发现安柯尔的亲属台上没有人。
很不地道地说,他没有父母也是好事,这样我直接脸对着毫无遮挡的屏幕,仿佛和他本人直接对话,可以避开杀子之仇、杀兄之恨一类的东西。
其实有那么一瞬间,我希望安柯尔能活下来,因为他似乎能读懂我的一些心事。我并不讨厌他。四区市长说,他是个无父无母的渔民,在海岸线的船上长大,听上去是很自由的生活,是我给这份自由强行画上了句号。
四区女贡品的胜利者姐姐安妮·克莱斯塔也在台上。她穿着单薄的白裙子,戴着一副极细的手铐,是给精神病院里的病人使用的。她整个人目光茫然,瞳孔像死者一样不聚焦,嘴唇也紧紧闭着,似乎被什么凯匹特高科技产品粘了起来,让她只能露出那种表情。
明明是阳光下的胜利者,手上却戴着手铐。
我感到迷茫,不由得也伸出手,定睛看向手腕上那对精美的银镯,不是在一区时戴的镀银,而是凯匹特特供的纯银。然而我却总觉得,那是和安妮腕上一样的镣铐。
最后回到一区前夜,我梦见了埃米里昂。我对他的死也不可能无动于衷,整整五年半同窗——人和最场去的面包房养的鸡都要有点感情了,更何况是个人呢。
埃米里昂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或许是眼神里少了戾气,或许是眉头不再紧皱着,总而言之,死去的他看上去比活着的他幸福。
梦境的最后,我们握了握手。在有关搏斗课的记忆里,埃米里昂的手很凉,但这次居然暖乎乎的,哪怕他已经死了。真正冰凉的是我这个活人的手。
胜利者专列最终抵达凯匹特车站时,窗外正下着鹅毛大雪,但凯匹特的城市运作丝毫没有影响,供人通行的街道没有积雪,街头巷尾张灯结彩,期待着真正的胜利者大狂欢。
作为主角的我则被裹进一件貂皮外套里,克劳迪娅主动扶着我的手,一起走出厢门,走进一点也不寒风刺骨的璀璨雪夜里。
专车在接我们去斯诺总统府邸,正好停在府邸大门口。豪华阶梯铺了天鹅绒毯,斯诺总统就等在最高处,阶梯的劲头。
克劳迪娅抬头望了望,嘴唇不动,用一种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开口:
“芙瑞雅,记住,要活得像个称职的胜利者。”
这在七区那夜后已经是我们的共识,但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想问她,那是一个凯什米尔和格鲁兹都没能回答的问题。走过这段绒毯,就不会有机会了。
“为什么要用‘称职’这个词?”
——胜利者,难道不是荣誉吗?
——当然不是了。
“因为饥饿游戏胜利者是你的工作。今后的每一天,你都必须遵守胜利者的生存规则。”
胜利者皇冠即将为我加冕。而我会毕恭毕敬地戴上皇冠,再向斯诺总统深深低下头去。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心甘情愿臣服于它的一切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