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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铭记 结局2后日 ...

  •   索菲娅导演、南茜导演:
      过去的两个月里,我们采样组尝试按照策划案要求,寻找和访谈第三集暂定主角芙瑞雅·安德森生前认识的人,但很不幸的是,策划案上列出的五人里,四人已经过世,唯一在世的是芙洛拉·库伦,七区北公学的历史教师。
      一开始,库伦女士拒绝提及任何和安德森巡查官相关的事。但半个月后,在我们已经几乎失望时,忽然收到了她的信——我以“金制片人”奖发誓,没有一个经历过那段岁月的人读完能不动容。咱们栏目刚立项时,弗兰克还抱怨说翻炒全是苦痛的陈年旧饭有什么意义,被布兰德骂了还不服气,结果现在,看完信的弗兰克是组里工作最积极的人——天天熬夜写台本,眼圈黑得像煤炭都顾不上了,一心想做好节目呢。
      库伦女士除了写下这封感人肺腑的自白,还随信寄来了安德森巡查官生前留给她的信,信里提及的几个事实和我们的策划案相悖。新策划案还在赶制当中,但全组一致决定,一定要先把这两封信寄给您们,实在等不及新策划案一起了。
      第二采样组组长 艾格妮丝

      【芙洛拉·库伦给“从未忘却”纪录片制作组的回信】
      尊敬的女士们和先生们:
      我是芙洛拉·库伦,请原谅我这么晚才回复。自从我的姐姐塞西莉去世后,饥饿游戏在我的生活里几乎成了禁忌话题,忽然旧事重提,就像是把压箱底的衣服翻出来,霉菌味呛得鼻子发酸,对伤痛的感知也随着那种潮湿一起被唤醒。因此,这封信来自一个泪水满面、语无伦次的人,一定很缺乏逻辑,请多包涵。
      乔安娜·梅森赢下游戏那年,市政大厅前的庆祝活动结束后,我和塞西莉一起走回家,她望着天边融入林冠的暮色,忽然提到了芙瑞雅,说她亏欠芙瑞雅很多。“不知道我能不能再见到她,我还欠她好多东西没有还。”这就是塞西莉的原话。
      哪怕当时芙瑞雅还是个正面形象,塞西莉说话时目光里的忧伤和决绝也让我特别不安,心脏像被攥了一下似的。在那个每人头上都悬着生死利剑的时代,“欠”啊“还”啊的,这类带着宿命审判意味的动词都带着不祥的意味。所以一年后,当我看到她和芙瑞雅同时成为贡品,我就有种预感,可怜的姐姐命不久矣:如果芙瑞雅死在塞西莉之前,那塞西莉就还保留着获胜的希望,但如果芙瑞雅还活着,塞西莉必定会为了她牺牲。
      塞西莉去世之前,“姐姐的好友”,这的确是我对芙瑞雅的定义,但那届游戏后一切都改变了。无论是对于七区,还是对于我个人,她都只是仇敌。我们的男贡品温斯特·克拉克死于芙瑞雅之手,塞西莉也因替她挡刀而二次创伤致死,没有七区人能原谅她——这其中当然也包括我。甚至芙瑞雅在七区胜利巡演时晕倒,也没有人动容,用邻居米勒太太的话说,“她只是怕了,因为她最清楚自己有多不要脸。被七区养大的孩子,到头来杀七区的人,比白眼狼还恶心——狼被救了还知道报恩呢,她呢?呸!”
      是的,女士们先生们,我写了整整一页信纸,说了一堆废话,只是想说,在第七十二届饥饿游戏后,芙瑞雅对于我家来说就是禁词,关于她的记忆也早就随着童年的逝去模糊了。不过我知道贵制作组为什么会来找我,因为芙瑞雅获胜后的相识几乎都不在人世了,我可能是仅有选择——应该没错吧?
      如果您给出肯定的答复,那我之后的话可能会令人失望了:虽然她在战后来了七区工作,我们偶尔会打照面,但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我们之间差着好几岁年龄、隔着将近十年的光阴,还有至亲的鲜血和眼泪,我绝不可能、也没想过和她攀什么关系。
      只是在这个阶段,我也不太恨她了。七区百废待兴,建起了新学校和新街舍,管制林区也被重新分配给居民自主经营。我白天上学,放学去责任林区干活,还要做钩编小玩具,拿到市场上卖钱。我在学校也有两三个好朋友,运动课和音乐课都不缺人组队;教历史的比吉老师更是我的榜样,她周末会邀请我家里,一起吃岩皮饼和热茶,同我谈起历史,不止是课本上饥饿游戏纪元的历史,也有饥饿游戏之前施惠国的历史,甚至有上古这片土地上发生过的历史——那片被称为“北美”的国土。战争和压迫的乌云已经消散,崭新的天空下有太多值得分走精力的事,除了去给塞西莉扫墓时,我没再想到过芙瑞雅,她对我来说不比邻居家园子里新养的母鸡更值得关注。
      我中学毕业时成绩还不错,按照排名,可以拿凯匹特大学的公派奖学金。这个机会无异于童年挨饿时期的一大盘橄榄油羊肉米饭,但我很清楚自己最终会拒绝。学监和老师们都来劝,说现在是新时代,“只是去别的地方上四年学而已”,但谁都没有说服我,包括比吉老师。我固执地认为,哪怕是为了梦想,踏上那片夺走家人生命的恶土也是令人不齿的,这是对塞西莉和雅各布表哥的背叛。
      申请表截止提交的前一天,我心烦意乱,“再也不能念大学了”的思绪乌云似的压在天上,只能去市政图书馆缓解心情。没想到这居然是时隔多年再次和芙瑞雅面对面的契机——她在历史书区拦下了我,好像早就知道我会借这个类别的书。
      “如果你真的想,你就应该去上学的,那里不是你想象中的样子。而且,你没必要背负和你无关的仇恨...爱你的人不希望你为他们这样。”
      她说完这番话就立刻离开了,转身速度之快,甚至没给我和她对上眼神的机会,单薄高挑的背影活像个艾瓦克斯。但我无法否认,她简短的劝说成了动摇抉择天平的最后一个砝码。倒不是芙瑞雅本人对我有什么重大意义,而是在那一瞬间,她仿佛是故去亲人的集合体。那句要我遵从内心去求学、不必背负仇恨的话似乎不是芙瑞雅说的,而是出自那些早已故去的至亲。我已经几乎没有能共享与他们的记忆的人了,“几乎”的例外居然是芙瑞雅。她的存在成了亲人留下的联结——虽然这份联结存在于一个间接害死他们的人身上。
      “间接凶手”。少年时代的我就是这么看芙瑞雅的,塞西莉、塞缪尔、最后是父亲,亲人们都离我而去。我自然知道,害死他们的人是凯匹特,但这个邪恶的集合体里自然也包括芙瑞雅,她是他们所筛选和认可的人。但的确有什么在我内心深处发生着变化,尤其是学完《饥饿游戏史》时,强烈的矛盾感折磨着我:一区、二区和四区并没有如童年认为的那样从中获益——他们再是凯匹特的宠儿,也照旧当了七十五年的贡品,没有任何一年成为生命无虞的游戏制作人,不是吗?
      我就是带着这种撕扯般的矛盾感来到凯匹特的,研究方向就是饥饿游戏史。课程大纲里有不少史前历史书,其中导师最推崇的是林德教授的《史前文明的战争侵略史·第一次和第二次/世/界/大/战》。书里说:侵略者将被侵略者分为上等和下等,让上等人凌驾于下等人上,给予上等人少许对下等人的管理权,以此激起仇恨,把下等人对侵略者的恨转移成对上等人的恨。下等人觉得上等人和统治者是一体的,连上等人自己都这么想,然而那些所谓的小恩小惠依然和统治阶级有本质差异,只是下层人被淹没在高压统治下疲于求生,上等人则沉浸在逃过一劫还享有地位的劫后余生感里,没有人会注意到本质罢了。
      任何一个智力正常的人都能看出这和饥饿游戏的相似。书里还说,“其实下等人可怜,上等人可悲”。凯匹特选中了一区和二区担任“可悲”的角色。我想起里游戏里,不止一个职业贡品在死前悲鸣,咳着血流着泪,诉说着我依然是最强、我依然能杀人、我才是胜利者,死到临头还在强调自己作为统治工具的意义,确实万分可悲。
      然而,话是这样讲,但在我那痛苦、寒冷、疲惫、担惊受怕的童年里,荒年饿肚子饿到眼泪都流不出来的时候,一区和二区在吃饱饭;我们的贡品——那些学校里擦肩而过的活生生的同学——被残忍杀害的时候,职业贡品却在吹嘘胜利。站在校园窗明几净的教学楼前时,我当然理解书上形而上学的道理,但每次假期回家,火车在七区站台停靠,窗户吹进带着寒意的风,也一同吹进了那些更具象化的的仇恨。一团团知识概念和亲人的一张张笑脸,毕竟是不一样的。我好像比来凯匹特前活得更割裂了。芙瑞雅说,我没必要背负无关的仇恨——可这话怎么可能只是说说而已?她应该比我更清楚的。
      芙瑞雅,芙瑞雅。继成为故去亲人的连结之后,她又成为了反映我内心挣扎的镜子。那些关于宏大叙事和微观苦痛的思考,都能被她这面凸透镜折射放大。每当我做论文看到关于饥饿游戏的记载,痛苦到止不住眼泪时,我就尝试着去想芙瑞雅,去思考她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去思考她究竟值不值得恨。
      现在的我必须承认,或许芙瑞雅对不起七区人,对于我的家庭来说,她却是恩人。如果不是她给我们食品券,塞缪尔被抽中的概率会翻好几倍;如果不是她请来医生,母亲的病体也撑不了那么多年。只是我很久很久之后才想清楚这一点。塞西莉的死、凯匹特的威压、一区张扬的炫耀,所有这些都让我选择憎恨芙瑞雅。只是我一直难以忘记,胜利巡演的高台上,身边的父亲和塞缪尔虽然也眉头紧锁,但全场所有人中,只有我们三人对那位正被治安警抬起来的、晕倒的胜利者怀有某种仇恨之外的怜悯,只不过出于对逝者的怀念,我们谁都没有说出口。
      塞西莉生前说,“亏欠芙瑞雅好多东西没有还。”作为她的血亲,我自然不认可塞西莉的观点,但作为一个良知尚存的人类,我却不得不赞同她话里的一半——另一半不赞成在于,欠芙瑞雅人情的不是塞西莉,而是我们全家。她是在用生命替全家还清这份人情,哪怕我们欠下这份人情的唯一起因是芙瑞雅和塞西莉的善良。是的,我知道她们是怎么认识的,从我有记忆起,她们就是好朋友了,芙瑞雅对我说,在上学第一天,所有人都把她当敌人的时候,只有塞西莉牵起了她的手。如果不是塞西莉的善良,她不会去替芙瑞雅解围,告诉所有人不该因为治安警而恨一个孩子;如果不是芙瑞雅的善良,她也不会悄悄给我们塞食品券,冒着风雪找医生给妈妈看病。
      只是,只是...妈妈死了,塞缪尔也死了。芙瑞雅的帮助没能真正留住他们的命,正如她对我家的善意也没能留住曾经的回忆——那些塞缪尔带着塞西莉、芙瑞雅和我去非政府管制林里采蘑菇,再回家交给妈妈熬汤喝的美好日子,都在芙瑞雅离开七区的火车轰鸣声里消散了。好像一切都是没用的,亲人留不住,善意也留不住。我似乎陷入了“虚无主义”漩涡,所以毕业后没有继续读博士,而是回到了七区。我想做点实际的工作,或许有些在凯匹特深夜图书馆里弄不懂的事,能在学生们围拢的热闹答疑课上得到解答。
      再次回到七区时,芙瑞雅已经从高阶治安警升任了巡察官,升迁速度之快,只有两种解释,要么是她在任上干得很好,或者反叛战争里出的力足够多。但我清楚不是后者,因为我偷偷问过,她在反叛军打到凯匹特时才参战,军功还不足以撑起这么高的军衔,那就只能是她做了很多事——为七区做了很多事。我不知道自己对这个结论是什么心情,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几年前我会骂她假惺惺,现在却不可能再这么想了。
      从巡察官的办公楼到我工作的北公学,走路要不了十分钟,教室窗户能看到芙瑞雅办公楼的塔顶,但我依然没想过和她见面。诚然我对她的情感里不再有敌意,可这种情感依然太复杂,并不是取出了一种,就能为剩下的混合剂命名的。
      直到芙瑞雅的葬礼。
      十年前的七区大暴雪夺走了芙瑞雅的命。雪崩吞没了北区山腰上的居住区,巡察官并不用亲自跟队救援,只有她去了,并遇上了第二次大雪崩。或许她是想赎罪吧,但她并不背负着对七区的罪孽。就算有,她也只是无法自己选择命运的导电体,连接着七区和凯匹特,那真正的罪恶之源。
      葬礼之后,负责处理后事的治安警给了我一封芙瑞雅给我写的信。信上写了她在饥饿游戏后这些年的生活,上面没有邮戳,从未寄出。治安警说,这封信恐怕一直放在她的贴身衣箱里,和她带进竞技场的纪念物——塞西莉为她做的项链坠,是玫瑰与松针交织在一起的图案——放在一起,一直都没有分开过,信纸上还有玫瑰松针图案的压痕。
      我好后悔。我其实一直都知道的...芙瑞雅也是饥饿游戏的受害者,斯诺政府的目的就是要受害者和受害者之间彼此仇恨。从这层次来说,我真是太愚蠢了,明明是个学历史的学生,研究着统治者剥削人民的手段,心里什么都清楚,还非要守着虚无缥缈的仇恨过活。我失去的不止是和亲人的最后一个连接,更是最后的亲人。
      哎。芙瑞雅有很多事情都没告诉我,但我其实都知道。比如她为什么会答应黎斯曼的威逼利诱。塞西莉去世后半年,我家每月都会收到一笔钱,父亲不敢乱用,我悄悄跟踪了邮差,确实是芙瑞雅在通过黎斯曼给我们家寄钱。再比如,那场游戏里,她争夺温斯特的杀戮权,是为了拯救他的尊严,其他三名职业贡品想把他虐杀,只有她会给个痛快。如此种种,她有很多事情都没有替自己辩驳,而是把自己放在了加害者的位置上,甘愿接受七区人的审判。其实她不是加害者。现在的我终于能不辜负良心地承认,真正的加害者远没有她芙瑞雅百分之一的善良。
      现在我有两个可爱的女儿,还有许多可爱的学生,每次看到女儿们玩积木,或者学生们牵着手在广场做游戏,我就会想,这才是孩子们该过的生活,自由而快乐,有勇气和资格去谈论未来。
      之所以犹豫要不要接受您的邀请,是因为塞西莉和芙瑞雅生前都不是喜欢出风头的人,我想,我的姐姐在天堂里或许不愿意被打扰。但我现在的念头是,比起出不出风头,她们或许更在乎贵栏目的意义本身。如果能以这种方式为新施惠国的和平带来一丝丝的帮助,才更能让我爱的亲人们瞑目吧。
      八岁那年的大暴雪里,母亲因肺病在深夜里离世,四年后,姐姐被抽中饥饿游戏,又过了三年,哥哥在七区组织的首次示威里冲在最前面,死在治安警的枪口下,而父亲也因为偷偷替示威的伤者包扎,被治安警一警棍打在脑壳上。全家血债,我这辈子都不敢忘。我幼年的一切都被饥饿游戏碾碎了,只期望孩子们的童年可以被幸福填满。我唯一的请求是,请不要在片中出现我的名字,这只是塞西莉娅与芙瑞雅的故事,一个本应幸福的七区女孩和另一个本应幸福的一区女孩的故事。
      随信附上我的联系方式,以及芙瑞雅遗物中留给我的信。如果后续有访谈和采风,请随时与我联系。衷心祝愿贵栏目大获成功。
      芙洛拉·库伦

      【芙瑞雅·安德森遗物:写给芙洛拉·库伦的信,一直没有寄出,去世后才被送到收信人手里。】
      芙洛拉:
      好久不见,你好吗?希望你一切都好。
      我一直都想给你写信。你是我记挂的人(这四个字被涂掉了,但依然能辨认出痕迹)熟人里里唯一一个幸存者了。
      十年前,胜利巡演结束后,我回到了一区。学校里看不起我、叫我“乡巴佬”的人夹道欢迎,冲我笑得一脸谄媚,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我告诉自己这就是我的幸福,但我也知道,这不可能。我这样的人生来就不配得到幸福,有你家人那几年的温暖,已经是命运的恩赐了。
      首当其冲的是,葛兰·黎斯曼(如果你不知道这是谁:他是斯诺政府的最后一任国防部长,被反叛军炸死)要我当他的情妇。我当然不肯,所以他报复了我的父母。他们当时在二区治安警队,当上了高级巡察官,但在我拒绝黎斯曼的半个月内被双双撤职。我父母打听到原因,连夜赶回一区逼我就范。很可笑不是吗?从小到大,他们对我的关心程度超不过对军衔的十分之一,连游戏后也只在一区晚宴和采访时陪过我。就是这样的两个人,却为了逼迫亲生女儿当情妇,专门坐公务火车回来,连白天都等不起。
      那天晚上我们大吵一架,父亲的烟灰缸砸在我手上,在虎口上留了疤——饥饿游戏都没能在我身上留疤,但他做到了。我无法面对他们,冲出家门,跑到火车站,登上一趟目的地是七区的货运火车。太多细节已经在记忆里模糊了,我只记得那个夜晚天上是没有星星的。
      火车一到站,我直接冲向了你家,体能课也没有这么长途的跑步训练,我居然没有跑死。远远望见窗里的灯火时,我才从长时间跑动里清醒过来。我亲手杀了温斯特,塞西莉更是被我害死的,我是七区的仇人,不配站在这里。一区才是我的家乡,也是唯一愿意接纳我的地方,可是胜利者宅璀璨的灯光已经蒙上了阴影——我无家可归了。
      这句话甚至不止验证在七区。回到一区胜利者住宅时,我的房子居然成了一片灰烬,很多人围着,脸上的窃喜比惊讶多。治安警告诉我,我父母借酒浇怒,不小心把这里点燃了,两人都横死火中。我就这么成了生理上的孤儿。心理上或许早就是了,但生理上,只要我父母还在,我至少不算在这世界上毫无牵挂。
      那之后的凯匹特晚宴,黎斯曼再伸手想挽住我时,我没有拒绝。
      斯诺倒是安排人给我补偿了新的住宅,但我不想再留在一区了。我去了凯匹特,当上了饥饿游戏的工作人员,偶尔参加几个电视节目录制。周末不是和黎斯曼一起呆着,就是到地下俱乐部喝酒、赌牌、扎吗啡。
      我就这么看似幸福安稳地过了两年,直到七十五届饥饿游戏要抽胜利者。其实我早就有预感了,我能看出凯特尼斯的不一样,而只有她一个人不一样不足挂齿,最可怕的是斯诺的态度也不一样,这就很成问题了。那几天的一区胜利者住宅每天都是骂声、烟味、酒瓶被砸碎的声音,连凯什米尔和格鲁兹的脸色都很难看。黎斯曼想帮我做票,保我不被抽到,但我不想害了凯什米尔、唐娜和丹妮丝——我并不比他们更配活着。抽签结束,凯什米尔和格鲁兹显得比我还坚强,拉着我的手,说一定会想办法阻止这场游戏,我则趴在他们怀里大哭,哭得凯什米尔的绸缎上衣彻底湿透。我实在是不明白,凯匹特说要保护我,却还是把我信得过的人夺走了,最后的两个都没留下。
      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投反对票。事实上,那届游戏的准备阶段开始,一直到最终的采访,几乎每天都在开紧急会议和组织投票,而我也终于找回了当年在训练场的勇气,成了取消派的核心,五轮投票都投反对票,黎斯曼的敲打和威胁也扔在脑后,可惜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看着我的导师、甚至是一个“孕妇”被送上竞技场。
      舞台灯光啪地熄灭的瞬间,我也脱了力,跌坐在地上。我就知道,我不该对这样的人生产生任何反抗的想法,一丁点火苗也会被掐灭,什么都是徒劳的。
      所以之后的那些事我都不关心。比起什么反叛啦、嘲笑鸟啦、十三区啦,还是高级酒会的鸡尾酒和轮盘赌更有意义。反正凯匹特总能控制一切,而且就算他们没能控制住这次反叛,又有什么关系——说得好像反叛军就会接纳我这个游戏冠军似的。其实出乎我预料的是,十三区是有向我递出邀请的。他们号召各届胜利者共同作战,但我没有去——我的身体已经被酒精和吗啡搞得虚透了,精神更是早就在一千多天凯匹特生活里萎靡透了。
      而凯匹特的情况只会比我的身体更糟糕。反叛军救走那几个胜利者后,管理越发严苛,全程清扫,抓到的人就用极刑,不管是不是反叛军。除了人间地狱,我想不出任何其他词汇。我再麻木,也实在看不下去每天触目惊心的死亡数字,忍不住劝黎斯曼不要见俘虏就杀,换来的却只是他扇来的耳光。
      “别以为你是胜利者就能对这些指手画脚,芙瑞雅。别忘了,胜利者也能再进竞技场,死的比他们杀死的人还难看。”
      我或许是被这一耳光从连日的浑浑噩噩里扇醒的。我没有再忍耐,出手反抗,事实证冠军就是冠军——我差点把他打死,拿起他的通行证雨夜出逃,回到了一区。直到最后一刻,我才下定决心,参与了最终攻占凯匹特的战役。这一直都是我非常后悔的一件事。这些年每天晨训时,我都在想,多好的黎明啊,如此和平而安谧,我却没有为此做出太多奉献。如果那些我在乎的人能活着看到就好了。
      佩拉总统安顿我们这些“胜利者”时,说想把我安排在七区担任治安警。我一听这话,就知道她已经对我的过去了如指掌,说不感动是假的。
      “既然都没有全程参战,就别让我回去了吧。”我很感谢她的好意,但我对此安排实在是惭愧不已。
      “你已经错过了黎明前夜,难道还要错过黎明吗?”
      她留下这句话后,依然把我派到了七区。我回来后才知道,塞缪尔和库伦老爹都在反叛活动里去世了。但我并不意外。他们正义而勇敢,不像我一样懦弱得只会逃避。我每天都想去看望你,但我知道你不会愿意见到我。我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跨不过去了。我只能把这些想法都写成信,虽然不知道会不会有寄出它的勇气,但如果有朝一日,这封信交在你手上时,请你相信,它的每句话都是真的。
      啰啰嗦嗦说了这么多,不是为了请求你的原谅,只是孤单了这么多年,实在是没人可以倾诉了,毕竟是活生生的人,无法抵抗表达的欲望。你就当我是一个陌生人吧,一个失心疯的陌生人,忽然在路上拦住你,对你说了这一切,走回家的距离就足够忘掉了。
      塞西莉的事,我很抱歉。但事到如今,我除了抱歉,也没有别的话可以说了。
      衷心祝愿你一切都好。
      ——芙瑞雅·安德森,或者一个不需要被记得名字的陌生人

      第二采样组组长艾格妮丝注:
      芙瑞雅·安德森巡查官出生于饥饿游戏第55年,去世于新历第8年,享年29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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