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第三十五章 书呆子记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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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铃声响过之后，教室里的人像退潮一样散了个干净。食堂方向的喧闹声隔着几栋楼传过来，隐隐约约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焚铭趴在桌上，等最后几个磨蹭的同学也走了，才慢吞吞地从桌洞里抽出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开到霖瞿写的那页检讨。
整整一大面，两页，密密麻麻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出来的。他一行一行扫下去，越看眉头拧得越紧。写得太他妈多了。什么“对自身纪律意识的松懈”“对集体秩序的破坏”“对老师信任的辜负”，一堆他压根想不到的词儿，句句都在认错，句句都认得滴水不漏。这要是照抄一遍，手都得断。
他是怎么做到把“对不起”三个字写成……大作文的？
他咬着笔杆想了想，决定删。大刀阔斧地删。把那些长得要命的句子砍成短的，把重复的段落直接划掉，把那些文绉绉的措辞换成他能写出来的大白话。反正黄琏要的是三千字，他这删完能剩个六七百就够交差了，谁还真去数？就算真数了，就说后面正在深刻反思，还在想，回头补上。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他一个。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阳光暖洋洋地铺进来，照得人犯困。他撑着脑袋，笔尖在纸上歪歪斜斜地走，字依旧潦草，但好歹比最开始那几行鬼画符强了一点——至少他自己回头读的时候还能认出来写的是什么。
写到一半，肚子叫了。他按了按胃的位置，没理会，继续写。
反正也饿习惯了，害怕这一回？
脑子里偶尔闪过食堂的饭菜香，闪过傅城这会儿大概在啃鸡腿的画面，闪过……他甩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集中注意力把最后几行字对付完。
最后一个句号重重落笔，他把笔往桌上一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臂酸得不行，右手食指侧面被笔杆压出一道深红的印子。他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走到斜前方霖瞿的座位旁，抬手把那本子往桌上一扔。
本子没落稳，从桌角滑了下去，啪嗒一声摔在地上，摊开了。
焚铭啧了一声，弯腰去捡。手指刚碰到本子边缘，目光无意间扫过摊开的那两页。
不是检讨那页。是他刚刚没翻到过的一页。上面写了一些笔记，似乎是数学或物理的内容，但格式和他平时看到的课堂笔记不太一样。更随意一些，有些地方用箭头连着，有些地方画了框。而在页面靠下的位置，靠近边缘的地方，写着一个名字。
他自己的名字。
焚铭的手顿了一下。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焚铭，黑色的墨水，字迹依旧是那个工整到令人发指的调调，旁边没有多余的注释或符号，就那么孤零零地落在纸页的角落里。
什么意思？
死面瘫还记我名？
他还没来得及想，就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平稳，不急不缓，从教室门口方向靠近。他手指一紧，飞快地把本子捡起来，拍了拍上面沾的灰，放到霖瞿桌上，摆正。
霖瞿走到座位旁，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在桌上的笔记本上。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一个很普通的塑料袋，看不出装了什么——然后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检讨那页，确认还在。
“抄完了？”他问，语气没什么起伏。
焚铭站在他桌旁，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耸着，嗓音还有些沙哑：“嗯。写那么多，累死我了。”
霖瞿点了点头，把笔记本合上，收进桌洞里。
“没去吃饭？”
焚铭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移开视线，语气故意带着点不耐烦：“昂。还不是抄你那个破检讨。我要是中午没抄完又得被那个姓黄的唧唧歪歪了……”最后一句像不服气的嘟囔。
他以为霖瞿会就此打住，或者说一句“哦”就完事。但那人没有。霖瞿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从那个塑料袋里拿出一个面包，包装简简单单的，像是学校小卖部里最普通的那种。他把面包放在桌角，靠近焚铭手边的位置，然后便翻开了一本习题集，没再看他。
“要是饿的话，就先吃个面包垫垫肚子。”
焚铭低头看着那个面包。包装袋上印着平平无奇的生产日期和保质期，和任何一个普通面包没有任何区别。可它就这么出现在桌上，出现在他手边，出现在这个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挨饿的中午。他盯着那袋面包看了好几秒，胃适时地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咕噜。
他伸手把面包拿了起来，撕开包装，咬了一口。面包很软，带着一点廉价的甜味，说不上好吃，但至少是食物。他站在霖瞿桌旁嚼了两口，含混地嘟囔了一句：
“……切。假好心……”
声音很小，小到他自己都不确定霖瞿有没有听见。那人翻书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侧脸安静而专注，仿佛站在旁边啃面包的人根本不存在。
焚铭几口把面包解决掉，把空包装袋揉成一团，想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又觉得当着人家的面扔有点奇怪，就攥在手里，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教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吃完饭回来的同学三三两两地进门，带着食堂的烟火气和饱餐后的满足感。傅城和李哲雨也回来了，傅城一进门就拍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嗓门大得整个教室都能听见：“啊，这次食堂还不错！撑死我了！那个红烧肉，绝了！”
余涵滢正好从门口进来，手里拿着水杯，听到他的话，眼皮都没抬，擦肩而过时轻飘飘地丢下一句：“迟早变成肥猪。”
傅城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猛地转身，声音拔高了八度：“？你有病啊？和你说话了吗？”
余涵滢停下脚步，侧过头来，一脸“我实话实说”的无辜表情：“我说的是实话。”
方淑媛跟在后面，看到这熟悉的一幕，抬手捂住了脸，从指缝里发出一声无力的叹息：“又开始了……”
她快步走上前，轻轻拉了拉余涵滢的袖子，小声哄着：“好了好了，滢滢，刚吃完饭别生气。不理他，我们回座位。”
余涵滢哼了一声，被方淑媛拉着往座位走。傅城还想追上去理论，刚迈出一步，后颈就被一只手从后面钳住了。李哲雨面无表情地揪着他的校服后领，把他往回拽。
“天天和女孩子斗，你要不要脸？”
傅城挣扎着，两只手在空中乱挥：“是我要斗吗！不是她先……呕……老李……你咳咳……先放开我……我要被你掐死了……”
李哲雨毫不留情地把他拽到座位旁边，才松开手。傅城一屁股瘫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喘着气，揉着自己被勒出红印的脖子，一脸劫后余生。
“你可真是毫不留情……”
“自己活该。你少说一句会死？”
“……那还不是我不服……”
焚铭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出闹剧，面无表情地评价了一句：“……好幼稚。”
傅城揉着脖子转过头来，像是忽然想起了正事，一拍脑门：“哦对了！铭哥，你检讨写完了吗？写完我们去交差吧！别等那个黄琏再来催，那老东西烦死了。”
李哲雨已经在自己桌洞里翻找，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嗯。我也写完了。”
焚铭从桌洞里抽出那张从霖瞿本子上抄下来的检讨，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站起身：“行。走吧。”
三个人往教室门口走。经过余涵滢和方淑媛那排时，余涵滢正拉着方淑媛的胳膊，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媛媛！以后你要站在我这边！那个傻子每次都这样，嘴巴又臭，人又笨，还死要面子——”
方淑媛被她晃得有点晕，连声应着：“好好好，别生气了，站在你这边。”
傅城听到了，脚步一顿，扭头想回嘴。李哲雨眼疾手快地按住他的肩膀，推着他往前走。
“闭嘴吧你。”
焚铭走在最前面，目不斜视，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走到教室门口时，他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余光扫过斜前方那个靠窗的座位。
霖瞿正翻开一本新的习题册，笔尖已经落在了纸面上。午后的光线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线条干净而安静，和周围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桌上那袋面包的包装袋已经不见了，桌面整洁如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焚铭收回视线，迈步走出了教室。
口袋里的检讨书叠得方方正正，纸角硌着他的手指。而那张写着名字的纸页，那个孤零零落在角落里的“焚铭”，还留在他的余光里，像一粒没头没尾的种子，被风吹到了不该落的地方。
他啧了一声，压下心底那点说不清的异样，大步朝教导处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