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三十六章 不是说三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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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导处门口，马成几个人横七竖八地蹲在地上，像一排被晒蔫了的萝卜。马成靠着墙根，两条长腿随意地伸着，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草稿纸，好像是因为糊弄黄涟，显得自己很真诚努力带来的。看见焚铭他们拐过走廊，率先扬了扬下巴。
“哟？老熟人，写完了？”
“你们几个蹲在这干什么？当乞丐？”李哲雨看见率先开口问。
“？我们在这等黄鼠狼啊！怎么？有地不坐！你想站着当雕塑啊？”马成把自己的腿收了收，弯曲在自己胸前。
傅城撇了撇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他视为“杰作”的检讨书，在手里拍得啪啪响，满脸得意：“看到没！我得亏有我们班学霸帮忙！要不然我迟早得把自己那张连小学生都看不起的检讨交上去了！”
马成挑了挑眉，一脸不信，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切。真的假的？就算有场外支援，你能增加多少字？盲猜没过五百。”
“切！”傅城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把检讨书展开，伸到马成整张脸面前，“你自己看！这架势，这排面，五百能打住？”
马成推开他的手，站起身，装模作样的拍了拍自己是身上的灰。然后从自己口袋里掏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得意洋洋地展开：“我可是从那个黄鼠狼那出来后，上午剩下两节课都没上！午饭都差点没吃上！一直在写！写了五百三十七个字！牛逼不？”
“你挺闲啊？还数？”傅城看着马成说。
“我总得得意一下吧！我平时可写不了这么多！”
他抖了抖那张纸，字迹密密麻麻，歪歪扭扭，大小不一，墨色深浅不均，有些地方甚至因为写得太急而划破了纸面。但字数确实摆在那儿，字的块头比焚铭那张大了好几圈。
焚铭靠在墙上，手插在口袋里，指腹隔着布料摩挲着自己那张检讨书的边缘。他看着马成那张写满字的纸，又感受了一下口袋里自己那张的厚度。
切，才五百多字，牛什么牛。书呆子那玩意儿老子删删减减，保底都有六七百字。
李哲雨凑过去看了一眼马成的检讨，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些许嫌弃：“啧，你这字……比铭哥写的狂草都一言难尽。”
和马成一个班的一个男生蹲在角落，听了这话立刻来了精神，替马成开腔：“哎，我们俩也说过老马这字！你猜老马咋说的？他说——”那男生清了清嗓子，捏着嗓子学马成的腔调，“‘哎呀！你们两个傻子不懂，字写丑点大点，既省时又防碍那黄鼠狼找茬，就算因为字丑让我重写，我后面拖几天，他早忘了！’”
他说完，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傅城摸着下巴，认真琢磨了两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好像还有点道理？”
马成得意地拍了拍胸脯：“所以牛逼不？”
傅城立刻抱拳，做出一副甘拜下风的样子，语气夸张：“牛逼，牛逼。”
马成旁边那个小弟转过头来看向焚铭，好奇地歪了歪脑袋：“哎？那铭哥呢？铭哥写了多少？”
傅城想都没想，嘴快得像机关枪：“铭哥？铭哥更不用说了，他可是有特殊门票！”
“特……特殊门票？”马成的另一个小弟一脸茫然，“是啥？”
傅城刚要张嘴，感觉屁股就被人轻轻踹了一脚。他回头，焚铭正收回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声音没什么起伏：“你在哔哔一个字试试？”
傅城立刻双手合十，弯腰认怂：“不说了不说了。”然后他转过身去，对着马成几个人做了个封嘴的手势，表情极其夸张。
马成那几个人面面相觑，一脸懵。但看傅城这副模样，也不好再追问，只能把好奇心咽回肚子里。
傅城赶紧转移话题，抬手看了一眼根本没有戴表的空手腕，瞎估摸了个时间，哀嚎起来：“话说那个姓黄的，怎么还不来！我快等发霉了！”
李哲雨靠在走廊对面的墙上，两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姿态懒散：“对哦，我在这儿站半天了。”
马成也顺着这个话头往下接，蹲回墙根，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谁知道？说不定又在和哪个老师讲我们的光荣事迹呢，什么‘反面典型’‘害群之马’，他最爱干这种事。”
“你倒觉得这事很光荣？”焚铭转过头，垂着眼看他。
马成嘿嘿笑了一声，露出两颗虎牙：“开玩笑嘛。但黄鼠狼确实会这样……”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早春的风钻进来，带着湿润的泥土味和远处操场上隐约的哨声。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偶尔爆发出一阵压低的笑声，在空旷的行政楼走廊里回荡。焚铭没怎么加入，靠在墙上，半眯着眼养神，口袋里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检讨书粗糙的边缘。
此时此刻，教学楼三班的教室里。
午休的人陆续回来了，座位渐渐被填满，但比平时安静一些，不少人还带着饭后的困倦，趴在桌上打算眯一会儿。霖瞿坐在靠窗的位置，借着午后自然的光线，从桌洞里拿出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王健辉上午讲的内容他已经全部烂熟于心，本子上记的更多是拓展的思路和几种更简洁的解法。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工整的字迹一行行延伸下去，像某种精确的刻度。
写到一半，翻页的时候，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前一页的角落。
那个名字还在那里。
焚铭。
两个字，黑色的墨水，孤零零地落在纸页边缘的空白处。周围是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和演算步骤，那个名字在一堆公式的包围下，有点显眼。
霖瞿的笔尖停了一下。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脑子里回忆了一下这是什么时候写的——好像是某节自习课，很平常的一节。他在做一道复杂的函数题，做到一半卡住了，停下来思考。当时教室里很吵，傅城在跟李哲雨吐槽什么，余涵滢和方淑媛在一个本子上玩井子棋，而焚铭趴在最后一排的桌上，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发呆。
他当时想了些什么，现在有点记不清了。只记得回过神来的时候，笔下就多了这两个字。没有前缀，没有后缀，没有“观察对象”或“辅导对象”之类的说明，就那么不知不觉写下这两个字，像莫名其妙多了的记号。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最后拿起笔，在它下面画了一条横线。不长不短，刚好托住那个名字的底边，在整张纸的笔记中显得格外突兀。
画完之后，他没再多看，翻回新的一页，继续写剩下的题目。
笔尖重新开始移动，沙沙的，平稳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镜头切回教导处走廊。
“我靠！就你阴！搞偷袭算什么男人！”傅城捂着自己的腰胯处。
“自己反应力没我牛逼，就乖乖认输！我已经弄到你三次了哈哈哈！”马成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焚铭靠着墙听马成跟傅城斗嘴，忽然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喷嚏。
“阿嚏——”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突兀。几个人同时安静下来，转过头看他。
李哲雨转头看向焚铭，语气里带着关心：“铭哥，你感冒？”
焚铭揉了揉鼻子，皱着眉，闷声道：“没有。”
“铭哥抵抗力好着呢！”傅城已经忘了刚才被踹的教训，又凑过来，和马成并排蹲在一起，笑嘻嘻地仰头看着焚铭，“说不定是哪个小姑娘想铭哥呢！”
马成几个也跟着起哄，压低声音嘿嘿地笑。
焚铭垂下眼，看着傅城那张欠揍的脸，慢悠悠地开口：“有没有人想我，我不知道。我看你是想死了。”
他语气平淡，但眼神里那点凉意足够让傅城瞬间清醒。傅城立马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连声道：“冷静铭哥，冷静，开个玩笑嘛。”
马成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
“哎？那个是黄主任么？”马成的一个小弟忽然站起来，指着走廊尽头走过来的那个人影说。
马成和傅城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嗷！我操……我的腿……”傅城刚站直，脸就皱成一团，弯下腰靠着墙，两只手撑着膝盖，龇牙咧嘴，“嘶……好麻……”
“我靠……我也站不直了……”马成也好不到哪儿去，弓着身子，像一只煮熟的虾米，五官扭曲地扶着墙。
几个人在走廊里以各种奇怪的姿势挣扎着试图恢复直立，有的跺脚，有的捶腿，场面一度混乱又滑稽。
黄琏终于走到跟前。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依旧是那副让人看了就心里发怵的阴沉。他的目光扫过这群人，在每个人脸上都停了一下，像是在验收什么半成品。
“黄主任……我们来交检讨。”傅城好不容易把腿捋直，一手撑着墙，另一只手把自己那张检讨递过去，努力做出“我很诚恳”的表情。
“对……黄主任……”马成也赶紧凑上去，把自己那份字数勉强过得去的检讨递上去。
李哲雨一言不发，默默把叠得整整齐齐的检讨放在黄琏手里的文件夹上。
马成几个的小弟也依次交了。
场面看起来这几人有点可疑的乖巧？
黄琏一张一张收过去，没急着看，先把目光投向了焚铭。
“你的呢？”
焚铭从墙上直起身，慢吞吞地把手伸进口袋，把那几张皱巴巴的纸摸出来。纸被他叠了两折，边缘已经被磨得有些发软。他把检讨递过去，动作随意得像递一张废纸。
黄琏接过来，展开。他的目光在纸上扫了两行，眉毛动了一下。
“呦呵呵？”他发出一个意味不明的语气词，嘴角扯出一个像是嘲讽又像是意外的弧度，“写的还挺多？”
焚铭总觉得这句话不太对劲，但又不好说什么，只是垂着眼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淡。
黄琏开始仔细看起来。他的眉头一会儿皱起来，一会儿松开，一会儿又拧成更深的一团。嘴唇抿着，偶尔动一下，像是在默读某一句，又被下一句打断。翻到第二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似乎对某个用词或某个段落的处理感到意外。整张脸从阴沉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带着审视的严肃。
焚铭站在他对面，后背贴着墙壁，两只手插回口袋，尽量让自己显得漫不经心。但校服外套下，肩胛骨的肌肉微微绷着，心跳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他依稀能感觉到旁边傅城投来的、混合着好奇和看好戏的目光，也能感觉到马成那几个人在偷偷交换眼色。
“看样子铭哥真的写的好多……”马成几乎用气音对旁边的小弟说。
“对啊……”那两个小弟羡慕的目光藏都藏不住。
终于，黄琏看完了最后一行。他把那几张纸翻回第一页，又扫了一遍开头，然后抬起头，目光在焚铭脸上停住了。
“这是你写的？”
焚铭迎着他的目光，停了一拍，才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字：“昂。”
黄琏又低头看了看检讨书，再看看焚铭，再把目光依次扫过在场的其他人。傅城赶紧挺胸抬头，努力做出“我很清白”的表情。李哲雨面无表情地回视。马成几个人则心虚地移开了眼睛。
空气凝滞了几秒。
黄琏把焚铭的检讨书重新夹回文件夹里，动作不快不慢。然后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又吐不出来。
“滚滚滚！”他忽然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忍了很久终于放弃了的疲惫，“下不为例！再犯就让你们当着全校师生的面读！”
傅城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声应着“是是是！黄主任我们一定改！”，然后拉着焚铭的胳膊就往后退。马成几个人也如蒙大赦，纷纷点头哈腰，转身就跑。
焚铭被傅城拽着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黄琏还站在原地，手里夹着那叠检讨，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解读。
他收回视线，跟着傅城他们拐过走廊转角。背后传来教导处门被关上的声音，不轻不重。
“我靠！居然过了？”马成第一个憋不住，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我那五百字居然真混过去了？”
“你那字糊成那样，黄鼠狼估计也懒得数！”傅城咧嘴笑，“不过铭哥——你那检讨到底写了多少？黄琏那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焚铭没接话，只是加快了脚步往教学楼方向走。口袋里空了，但那种被什么东西硌着的感觉还在。
他想了想霖瞿低头写检讨时的侧脸，想了想那一整页工整的字，想了想被自己删减掉的那些他根本不会用的词。
“没多少。”他最终说，声音被走廊尽头吹来的风吹得有些散，“就，随便写了点。”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