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第三十四章 这算哪门子 ...
-
教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大课间结束的学生三三两两回到座位，嘈杂声重新填满了空间。霖瞿把笔记本上最后一段框架给傅城讲完。
“这里的发生事件和后果可以在细写一点。别的没什么问题。”
随后抬手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时钟，然后站起身，把椅子无声地推回原位。
“卡着上课铃走”这件事，他做得极其自然，像某种刻进骨子里的习惯。不早一秒，不晚一秒。经过焚铭桌旁时，脚步没有任何停顿，目光也没有任何偏移，仿佛刚才坐在这里给人指点检讨的事从未发生过。
焚铭靠在椅背上，目送那个清瘦的背影回到斜前方的座位，翻开课本，摆好笔袋，动作流畅得宛如一段被反复排练过的程序。
切……装装装。就你会装，上辈子垃圾袋来的吧？
他收回视线，盯着自己桌上那张重新摊开的检讨书。刚才他鬼使神差地又添了两行字，但歪歪扭扭的，和上面那几行狗屁不通的句子凑在一起，像一条打了死结的绳子。
下一节是数学。王健辉顶着那颗锃亮的地中海走进来，腋下夹着三角板和课本，脸上挂着一种“又是你们这群兔崽子”的不乐意的阴沉。
“上课！”
“老师好…”
稀稀拉拉的起立问好之后，王健辉开始讲题。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嘎嘎地划拉着，唾沫横飞，三角板拍得讲台砰砰响。他讲得慷慨激昂，底下却睡倒一片，清醒的其实也没几个在听。
焚铭撑着下巴，视线落在黑板上的函数图像上。那些抛物线在他眼里像一条条无关紧要的弧线，歪歪扭扭既不开口朝上也不开口朝下，就是一片模糊的灰色。他的脑子不受控制地飘远，飘回刚才那张被霖瞿摊开的笔记本上。他想看又没看清，想听又没完全听进去，只记得那人修长的手指按在纸页上的样子，和笔尖划过纸面时那种稳定的、细碎的沙沙声。
“焚铭！”
一声暴喝像鞭子一样抽过来，与此同时，一截白色粉笔头破空而至，精准地擦着焚铭的耳侧飞过去，在肩膀上弹了一下，碎成两截，留下一点白灰沾在校服外套上。
焚铭偏了偏头，视线慢吞吞地从窗外收回来，落在王健辉那张气得发红的脸上。他抬手掸了掸肩膀上的粉笔灰，动作不紧不慢，然后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单音节：
“？嗯。”
王健辉的眼睛瞪得更圆了。他本以为这一下至少能把这个混账学生吓得坐直溜了，结果对方这副反应，比直接顶嘴还让人火大。他站在讲台上，三角板指着焚铭的方向，手指都在抖：“你！上课发什么呆？！黑板上的题你都会了？！上次小测考了几分你自己心里没数？！”
焚铭耷拉着眼皮，像是认真回忆了一下。然后他微微抬眼，看了一眼黑板上那道被王健辉讲得天花乱坠但对他来说依旧像天书一样的函数题，又看了看王健辉那张因为血压升高而泛红的脸。
“王老师上课注意我干什么？”他语气懒洋洋的，“板书又不在我脸上。”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靠后排几个位置传来压抑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闷笑声。傅城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脸埋在臂弯里装死。李哲雨捏着笔，嘴角绷得死紧，目光死死盯着桌面，像是想把课桌盯出花来。
王健辉深吸一口气，粉笔在黑板上戳得笃笃响：“你！一个人浪费一分钟！等于浪费了全班同学四十分钟！”
这句话是他的经典语录，几乎每节课都要来一遍。焚铭不知道听过多少回了，耳朵都快起茧子。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顺着王健辉的话，平淡地接了一句：
“……哦。那王老师还不下课？想拖堂？”
底下又是一片憋笑声，这次连前排几个女生都忍不住捂住了嘴。余涵滢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露出的后脑勺都在剧烈颤动。
噗……不行……要忍住……
但余涵滢看见王健辉气红的脸和皱起的眉头，差点没直接笑出声。
王健辉的嘴唇哆嗦了两下，脸从红变成了紫，似乎下一秒就要把三角板飞过来。但他最终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把三角板重重地拍在讲台上，用那种极力压制怒火以至于声音都有些变调的语气说：“好！很好！那我们继续讲课！我看你下次考试能考几分！”
他转过身去继续往黑板上写题，粉笔戳得比刚才更用力了，每写一笔都带着泄愤的力道，断了好几次。
焚铭重新把下巴搁回手背上，目光从黑板移开。刚才那点插曲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仿佛只是走路时被路边的树枝刮了一下。他的视线漫无目的地飘着，飘过前排一个个趴着或撑着脑袋的后脑勺，最后，又不受控制地落在了斜前方那个端正挺直的背上。
霖瞿在写东西。
焚铭眯了眯眼。从他这个角度，能看到霖瞿的右手一直在动。不是在跟着王健辉的板书抄，因为那人翻的是那本熟悉的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左手偶尔翻一下课本确认什么，右手则在持续不断地写着什么。写写停停，停停写写，有时候会蹙一下眉，有时候又会用笔尖在某个词下面画一道横线。
那专注的、毫不受外界干扰的样子，像一层透明的壳，把他和教室里所有杂音隔绝开来。
焚铭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好一会儿，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心里有什么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地堵着，不疼，但闷。
书呆子……一直在做那个破笔记……到底在写什么？
下课铃终于响了。王健辉几乎是踩着铃声的尾巴宣布下课，连“同学们再见”都懒得说，抱着教案就气冲冲地走了，门在身后弹回来，发出好大一声响。
教室里立刻恢复了嘈杂。傅城第一个活过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从桌洞里掏出他那张被霖瞿指点过的检讨，洋洋得意地挥了挥，凑到焚铭面前。
“我靠！铭哥你看！我要好好感谢霖学霸的细心指点！”他把那张纸像宝贝一样摊在焚铭面前，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虽然字迹依旧潦草，但至少分出了段落，内容也充实了不少，“我直接写了大概五六百字！虽然没有三千字那么多吧，但比刚刚那个一百字好太多了！你看这开头，你看这结尾！啧啧啧！我好牛逼啊！”
焚铭扫了一眼那张纸，确实比之前那张只有几行狗屁的强了不知道多少倍。他没说话，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傅城也不在意，喜滋滋地把检讨折好塞进口袋，又回头冲霖瞿的方向喊了一嗓子：“学霸！谢了啊！下次有需要还找你！”
霖瞿正在合上笔记本。他闻言微微侧头，对傅城的方向点了一下头，声音不大但清晰：“嗯。下次注意就行。”
他整理好桌面上的东西，拿起那本黑色笔记本，起身离开座位，径直走向焚铭这边。
焚铭正把胳膊垫在脑后打算闭眼眯一会儿，余光瞥见一片阴影移过来，睁开眼，就看到那本黑色笔记本被放在了自己桌上，紧接着，霖瞿把它翻开了。
一整面，一整面写满了字。
工工整整的，清峻冷峻的，分好了段落、标好了序号、甚至用不同粗细的线条划出了重点的字。
最上面一行写着标题：检讨书。
下面是正文。开头交代了时间地点人物事件，然后是对行为的认识和反思，接着是自我批评，再然后是对违纪性质的分析，最后是保证和总结。语言简练却具体，没有多余的空话，每一条都能落到实处。甚至连他之前那句狗屁不通的“我错了”都被改成了“我承认自己的行为是错误的，并且愿意为此承担后果”。
焚铭盯着那张纸，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粗略扫了一眼，这密密麻麻一整面，这少说也有八九百字……要是夸张的说万一有一千多？
他的脑子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空白了足足好几秒。
“…干…干什么？”他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有些发紧。
霖瞿站在他桌旁，微微低垂着眼看他，表情依旧平静：“你的检讨。”
傅城刚从旁边经过，准备去找李哲雨得瑟几句，听到这话下意识瞥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定住了。他慢慢转过头来，目光死死黏在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嘴巴逐渐张大。
“？？？！！！”
他看看那满满一整页的检讨，又看看霖瞿，又看看焚铭，来回看了三遍，最后发出一声震惊到变调的“我靠”。
焚铭没有理他。他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视线在某一行字上停了停，又移开，最后落回霖瞿脸上。
“你写的？”他问，声音有点哑。
霖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把笔记本往焚铭的方向推了推，然后说：“等会黄主任那里，你可以抄一遍。”
焚铭张了张嘴，喉咙里那句“为什么”还没来得及成形，霖瞿已经转过身，拿起自己的东西，往教室外走去。步伐平稳，和平时下课去接水时没有任何区别。
傅城还站在原地，嘴巴张着，像一条搁浅的鱼。他看看霖瞿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又看看焚铭桌上那本写满字的笔记本，再看看焚铭。
“……铭哥，”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学霸这是……帮你个天大的忙啊！！我好羡慕啊！不愧是学霸的‘学生’！”
焚铭没理他。
他低下头，指尖抵在那页纸的边缘，粗糙的纸纹摩擦着指腹。纸上工整的字迹在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确计算过位置才落在纸面上，干净，整齐，没有一丝多余。
他盯着最上面“检讨书”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把那页纸轻轻合上，手臂重新垫回脑后，面朝墙壁的方向，声音含混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屁事真多。”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