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白籽沐

31、检讨 难写的检讨

　　第二天一早，焚铭是被傅城拍门拍醒的。

　　“铭哥！铭哥！快起来！要迟到了！”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脏话。昨天晚上那杯热水倒是让他睡得比平时踏实了几分，梦境也难得没被乱七八糟的画面侵扰。以至于此刻被吵醒时，他甚至有一瞬间忘记了昨天爬楼被抓的破事儿。

　　等他和傅城、李哲雨三人踩着打铃的尾巴冲进教室时，早饭自然是彻底泡了汤。胃里空荡荡的，一阵阵地泛着酸水。他瘫在座位上，灌了两口昨天的凉水把那股难受压下去，眼角余光瞥见斜前方那个位置已经坐了人——桌面依旧整洁如新，那人微微低着头，正翻着什么资料，晨光在他干净的发梢上镀了一层柔软的浅金色。

　　焚铭移开视线，开始对着窗外一棵开始抽芽的梧桐树发呆。阳光穿过新绿的叶片，在桌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他盯着那光斑看了一会儿，发现肚子更饿了。

　　第一节课间，傅城趴在桌上，手里攥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格子纸，愁眉苦脸地拿笔戳着纸面。

　　“我靠啊……检讨怎么写啊……”他揪着自己头发，压低声音哀嚎，“我现在就只憋出来一句‘对不起黄主任，我们不应该擅自逃离晚自习去天台’……后面我真不知道咋编了！”

　　他转过来看焚铭，眼睛一亮：“铭哥！你咋这么从容？你写好了？”

　　焚铭正把胳膊垫在脑后仰着养神，闻言眼皮都没掀：“忘了。没写。”

　　“忘了？！”傅城嗓门一下拔高了，又赶紧压下去，“忘了？！今天就要交！姓黄的可说了，必须写！”

　　“忘了就忘了，你有病啊？那么大声干什么。”焚铭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说，“写什么？你就这么怕那个姓黄的？”

　　傅城噎了一下：“那倒也不是……但总得有个交代吧？不然他能放过咱？哎——老李，你写了没？”

　　李哲雨正低头奋笔疾书，头也没抬：“写了，刚写完。但也才编了一百来字，还是老套的模板。比如'我已经吸取了教训''我不会再犯第二次'这种老套到俗的句子…我估计黄主任一看就能看出来是糊弄的。”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又加了一句：“不过聊胜于无。”

　　傅城哀叹一声，趴在桌上，拿额头砸桌面：“操……铭哥你倒是想想法子啊！”

　　焚铭终于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合上了：“他最严重不就是通报批评？又不是没被通报过。慌什么。”

　　毕竟他高一刚进来那会儿因为打架差点被记过，最后不也雷声大雨点小地糊弄过去了。黄琏最大能耐也就是站在办公室唾沫横飞地骂上一刻钟，骂完了照样放人。

　　他说得轻描淡写，语气里带着一股破罐破摔的坦然。傅城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有道理，但想了想又觉得哪里不对，纠结得脸都皱成一团。

　　“哎，”李哲雨忽然停下笔，转过头来，声音压低，“要不……问问学霸？”

　　两个字像小石子投进水面。

　　傅城猛地抬起头，看了一眼斜前方那个专注于书本的身影，表情极其复杂：“……学霸？老李你认真的？学霸会写检讨？我的天啊大哥，像学霸这种人，但凡说一句‘对不起’都是对他完美档案的不尊重好吗！还检讨，你觉得他抽屉里会有一张写着'我错了'的草稿纸吗？想什么呢？”

　　他拍了拍李哲雨的肩膀，语重心长：“你这个想法很危险啊同志。”

　　焚铭原本闭着眼睛，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睫毛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他假装没听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的方向。

　　但他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画面：昨夜走廊里那只轻轻按在他手背上的手，以及那个安静放在门口、冒着热气的一次性纸杯。

　　妈的。他啧了一声，把这念头甩开。

　　上午的课过得乏善可陈。地理老师照例讲得昏昏欲睡，焚铭撑着下巴假装听课，余光却总是若有若无地飘向斜前方那个端正的背影。那人整节课都没回头，笔尖一直在动，像是在认真记笔记，又像是在做别的什么题。

　　第三节课下课，课间操的广播响了起来。教室里一阵桌椅碰撞的声响，学生们三三两两往外走。

　　焚铭刚站起身，还没来得及活动僵硬的后背，教室门口就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怒气和威严：

　　“焚铭！傅城！李哲雨！你们三个！昨天的检讨写了没有！”

　　黄琏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叠显然是刚从别人那儿收上来的检查纸。他那双精明的眼睛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锁定在目标身上。

　　傅城吓得手里的笔都掉了，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李哲雨默默放下了刚拿起的课本。

　　焚铭倒是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眼迎上黄琏的目光。

　　“没写。”他说得很干脆。

　　黄琏显然没料到他如此坦然，一时竟噎了一下，随即怒火更盛：“没写？！我跟你们说了多少遍了！反省！检讨！认识错误！你们就当耳旁风？！”

　　走廊里已经开始有不少同学驻足围观，几个胆大的甚至还凑近了几步。黄琏扫了一眼周围，觉得自己不能在学生面前失了气势，于是提高了嗓门：“现在！立刻！马上！跟我去办公室！在那儿写！写不完不准回教室！”

　　傅城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了一句：“……还不如把早饭吃了再被抓呢。我现在要饿死了……”

　　李哲雨叹了口气，默默收拾了桌上的东西。

　　焚铭耸了耸肩，双手插兜，率先往门口走去。经过黄琏身边时，甚至还有心情懒洋洋地招呼了一声：“走吧走吧，别耽误人家黄主任时间。”

　　那态度把黄琏气得胡子都快翘起来了。

　　三个人被押着穿过走廊，像押解犯人一样走向行政楼的教导处。傅城一路上还在小声嘀咕着“早知道早上吃饱点”“李哲雨你到时候检讨借我抄抄”，李哲雨则低声回他“发现写的一样更完蛋”。焚铭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无所谓了你们随意”的气息。

　　行政楼三楼的教导处门口，门开着。

　　等他们走进去，焚铭才发现，屋里已经站着好几个人了。

　　马成、还有昨晚一起被抓的另外两个男生，正垂头丧气地挤在靠墙的椅子上。其中一个人手里攥着一张写得稀稀拉拉的纸，显然正在努力憋字。马成满脸写着“人生好难”，正对着空白的格子纸发呆。

　　傅城一进门就看见了马成，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安静了一秒。

　　然后——

　　傅城肩膀猛地一抖，赶紧偏过头去，用力咬住了下嘴唇。

　　马成也差不多，整张脸憋得通红，拿手挡着嘴，假装咳嗽，肩膀却控制不住地抖动起来。

　　一股诡异的、极力压制的笑声在办公室里像暗流一样涌动。黄琏背对着他们正在翻找什么，没有立刻发现。

　　焚铭挑了挑眉，不紧不慢地走到一张空着的办公桌旁，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动作随意得像这是自家客厅。他拿起桌上放着的笔和一张空白信笺纸，看了两秒，然后——开始极其缓慢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标题：

　　检讨书。

　　然后他就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第二笔。他微微偏着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该如何组织语言，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表情和他发呆时一模一样。

　　黄琏终于翻出了厚厚一沓违纪记录表，转过身来，看到三个新加入的“犯人”已经各自就位，尤其是看到焚铭桌上那张只写了个标题就卡住了的纸，嘴角抽了抽。

　　“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他走到焚铭桌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空空如也的纸。

　　焚铭抬起头，很坦诚地点了点头：“在想开头。”

　　黄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心里默念了一百遍“为人师表要冷静”，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你就好好想！今天放学前交不上来，我就联系你家长！”

　　他特意加重了“家长”两个字。

　　焚铭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查地紧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黄琏转身去训另外几个人了，办公室里重新响起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时不时压抑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憋笑声。

　　“唉唉，我能不能写'天台风景挺不错的'这算不算夸学校？”马成低声凑到傅城旁边说。

　　“哈哈哈…你别说了，我要笑死了……我还说半夜去天台容易被吹感冒，吹感冒不利于学习……”傅城因为被马成逗笑，说的磕磕绊绊。

　　焚铭没理会他们在那嘻嘻哈哈只是低头看着面前那张写了一个标题的白纸，忽然觉得有点渴。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肚子适时地发出了一声轻微的、不争气的咕噜。

　　他叹了口气，再次提笔，决定随便凑点字应付过去。

　　笔尖落在纸上，他想了想，写了第一句：

　　“我错了。”

　　然后又卡住了。

　　他盯着那三个字，恍惚间又想起了昨晚那个纸杯的温度。他垂下眼，嗤笑了一声，然后继续往下胡诌。

　　窗外，阳光正好。不知什么时候从哪个方位传来隐隐的、压低了的笑声，在威严而压抑的教导处里，像偷渡进来的春天的影子，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