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闲事 来自学霸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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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里的声控灯被脚步惊扰，一盏接一盏亮起，又在他们身后次第熄灭，像一串被按下的琴键。六个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沉默地跟在霖瞿身后，沿着狭窄的楼梯往下走。铁质的台阶在脚下发出空洞的回响，一声接一声，闷闷地砸在焚铭心上。
傅城走在焚铭旁边，从起初的蔫头耷脑里缓过劲儿来，开始没心没肺地嘀嘀咕咕。
“检讨就检讨呗，随便瞎糊弄几句不就得了，多大点事儿。”他用胳膊肘捅了捅焚铭，“对吧铭哥？又不是没写过，我抽屉里还存着三份模板呢，改个名字就能用。”
李哲雨在旁边小声提醒：“万一黄琏让你当众读出来呢？之前不就发生过让三班那个——”
“怕啥？”傅城一扬下巴，满脸混不吝，“真让我读，我这就成为学校名人了！全校都知道我傅城夜探行政楼勇闯禁区，听着就牛逼！”
马成几人也跟着低声笑起来，方才被抓包的紧张感消散了大半，甚至开始交流起哪份检查模板最好糊弄。
“哎哎哎，直接开头先问号讨好，之后再诚恳道歉认错，后面再说自己以后不会再犯，感谢各位老师的教导，再道歉一遍。OK！这就是万能公式！”马成一边伸出几根手指举例，一边“铮铮有词”“有理有据”地说道。
年轻无畏的嚣张劲儿在狭窄的楼道里悄悄弥漫。
焚铭却一直没说话。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步子迈得不紧不慢，落在队伍的最末端。前方几步远的地方，霖瞿的背影像一道移动的剪影，被楼梯转角昏暗的光线切割得忽明忽暗。他走得稳当，步伐节奏均匀，丝毫不像刚搅了一场浑水的人。
靠第六感？鬼才信。
焚铭盯着那个背影，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又不是拍什么灵异电影，这世上哪来那么多玄乎的第六感。除非……他真的知道些什么。
这个念头让焚铭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蜷缩了一下。那种被无声窥视的感觉，像一根若有若无的丝线，轻轻勒在喉咙上，不致命，却让人莫名烦躁。
他移开视线，看向楼梯间外黑洞洞的夜色，又强迫自己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脚下的铁质台阶上。台阶的边缘被无数脚步磨得发亮，反射着惨淡的灯光。
走到三楼拐角时，前方传来了说话声。
黄琏正站在楼梯口不远处，和一个同样穿着工整的男老师说着什么，语气听不太清，但能看出来那位老师正频频点头，时不时附和两句。黄琏手里还捏着那支没收了就没还的手电筒，指指点点的，像是在解释今晚发生的事。
六个人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连呼吸都下意识地轻了几分。焚铭注意到傅城耸了耸肩，脚步却比刚才规矩了不少。霖瞿的步子也微微一顿，然后恢复了正常频率，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我操…为什么这人还在？我以为他早回去了…”傅城压低声音在李哲雨耳边说道。
“谁知道……看样子是碰到那位老师了……”李哲雨偏过头几乎用气音说道。
黄琏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们。他侧过头来，目光从六个人脸上依次扫过，表情依旧带着方才楼顶上的余怒。他冲那位老师努了努嘴，又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位老师也跟着看了过来，目光里带着审视和一种让人不舒服的、高高在上的打量。
焚铭感觉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得格外久一点。他垂下眼，盯着地面瓷砖的接缝，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霖瞿的脚步没有停下。他依旧走在最前面，在路过黄琏和那位老师身边时，极其自然地微微侧身，简短地、礼貌地点头致意，用只有他们那个圈子能听到的音量说了句：“老师好。”
然后，步伐不变地继续往前。
黄琏的反应也很快。对着霖瞿，他脸上那种铁青色的怒气几乎瞬间缓和了。他点了点头，甚至还挤出一个有点勉强的笑：“霖瞿啊，这么晚了还来这替这些人说话，辛苦了。早点回宿舍休息吧，别耽误明天上课。”
语气里的差别，像冷水浇在滚烫的铁板上，滋啦一声，刺耳又鲜明。
焚铭的牙关几不可查地咬紧了一瞬。他低着头，从那两位老师身边走过，没有抬头，也没有打招呼。他能感觉到黄琏的目光还黏在背上，那些他从小到大听过无数遍的标签——烂泥、差生、害群之马——仿佛隔着空气都能闻到那股熟悉的轻蔑气味。
走到楼梯口拐角，即将脱离视线范围时，焚铭突然听到身后传来黄琏压低却依然清晰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就那几个，不学无术整天惹事，尤其是打头的那个……烂泥扶不上墙，净耽误好学生时间……”
声音不大，但在这空旷安静的楼梯间里，一字不落地钻进了焚铭的耳朵。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血液像被点燃的火药，轰的一声冲上头顶。耳边的嘈杂瞬间褪去，只剩下那几句话像锋利的碎片在脑子里反复回响。他的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攥成了拳，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走在前面的傅城感觉到了异样，回头看他：“铭哥？咋了？”
马成几人也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他。
楼梯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声控灯因长时间静止而发出即将熄灭前细微的嗡鸣。
焚铭站在原地，背对着黄琏的方向。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他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然后——
他感觉到一股极轻的、几乎是错觉般的力道，不轻不重地按在了他攥紧的拳头上。
是手腕处传来的触感。
短促，一触即离，快得像一片羽毛擦过。
焚铭猛地低头。
霖瞿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往自己的方向走了回来，就站在他身边，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他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极淡的、被夜风浸润过的干净气息。那人没有看他，甚至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在他那只攥紧的拳头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又继续往前走。
背影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仿佛只是路过时不小心碰了他一下。
但那一瞬间，烧得滚烫的血液似乎被什么微凉的东西悄然压住了一点点。不足以熄灭怒火，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戳破了即将膨胀到爆炸的气球。
焚铭站在原地，盯着那只刚才被触碰过的左手手背，愣了整整两秒。然后他猛地回过神，低低骂了一句听不清的脏话，大步跟了上去，从霖瞿身边越过，硬邦邦地丢下一句：
“少管闲事。”
霖瞿没有回话，只是走在前面，推开了教学楼的大门。
夜风裹着冰凉的水汽灌了进来，吹散了楼道里残余的压抑和火药味。
六个人沉默地穿过操场。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在地面上交错重叠。远处宿舍楼的窗户里透出零星的暖光，还有几声模糊的笑闹声传来。
走到宿舍楼下时，黄琏终于没有再跟过来。傅城长出一口气，又恢复了嬉皮笑脸：“今晚这趟真值！虽然挨了顿骂，但楼顶风景确实不错！”
李哲雨拍了拍傅城的肩膀说道：“检讨还是得写，别高兴太早。”
马成几个也散了，各自往自己的宿舍楼方向走。
最后只剩下焚铭、傅城、李哲雨三人，以及几步之外正准备拐进408宿舍的霖瞿。
“铭哥，还要去网吧不？开黑？”傅城打了个哈欠。
焚铭没回话。他看着霖瞿的背影，看着那人即将消失在宿舍楼道的清瘦轮廓，心里那根尚未完全松弛的弦又绷紧了一下。
“……你们先回去休息吧。”他声音有些沙哑。
傅城和李哲雨对视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他沉下来的脸色，还是识趣地没问，转身进了409的门。
走廊里安静下来。声控灯在短暂的寂静后熄灭了，将焚铭包裹进昏暗里。
他靠在冰凉的走廊墙壁上，盯着对面408的门牌号。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那人已经睡了。
对面的门突然被从里面无声地拉开了一条缝隙，透出一线暖黄的光。
霖瞿站在门缝里，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隔着一小段距离的狭窄走廊，看着靠在黑暗中、像一尊沉默石像的焚铭。
他没问“你怎么还不回去”，没问“你站在这里干什么”，也没有再提什么“第六感”。
只是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将另一只手里还冒着热气的一次性纸杯，极其自然地放在了408门口的地面上，正对着406的方向。
然后，他无声地关上了门。
杯子里是透明的热水，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袅袅升起白色的水汽，像一束细小的、安静呼吸着的信号。
焚铭盯着那个纸杯，盯着那缕渐渐变淡的白雾。
许久，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弯腰，拿起了那杯水。
水温刚好，不烫手，温温热热地透过薄薄的纸壁，暖着他冰凉的指尖。
他慢慢直起身，垂眼看着手里的纸杯，看着自己的影子被走廊尽头一盏将熄未熄的应急灯投在地上，和408门缝里漏出的那线光晕，几乎要交叠在一起。
他喝了一口。
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在骤然冷下来的身体里，划出一道细细的、暖融融的痕迹。
“……闲事精。真麻烦……”他低声骂了一句。
然后拿着那杯水，转身走进了406的黑暗中。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闲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