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小豆》司归

9、第九章 三日一

　　三日一晃而过。

　　扬州城仿佛一锅煮开了的水，彻底沸腾起来。通往城西林家别院、尤其是那座巍峨摘星楼的道路，早已被汹涌的人潮堵得水泄不通。小贩的叫卖声、看热闹的议论声、还有无数怀揣着一步登天梦想的年轻男子兴奋的喧哗，混在一起，直冲云霄。

　　马小豆原本谨记着“安分些，别惹事”的嘱咐，只敢远远躲在客栈二楼的窗户后面，踮着脚往外瞧。可那热闹劲儿像是有钩子，一下下挠着她的心。最终，她还是没忍住，揣着几个铜板，像条灵活的小泥鳅，钻进了摩肩接踵的人潮里，想着就靠近一点点，看一眼那摘星楼是什么样就回来。

　　她个子小，在人堆里挤得晕头转向，满头大汗，好不容易才挤到一处相对人少些的屋檐下，靠着墙根大口喘气。摘星楼就在前方不远，张灯结彩，披红挂绿，楼下黑压压一片全是攒动的人头，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睛冒光地盯着楼上那扇垂着珠帘的窗户。

　　“来了来了！林小姐要出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向前涌去！

　　马小豆被挤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慌忙中抓住旁边一个卖风车的老汉的担子才稳住身子。她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再不敢往前，只好踮着脚，努力从人缝里往那摘星楼上瞧。

　　珠帘晃动，一道窈窕的身影在丫鬟的簇拥下，出现在窗前。虽隔着距离和珠帘看不清具体容貌，但那通身的气派和弱柳扶风般的姿态，已引得楼下众人发出更大的喧嚣。

　　“林小姐！看这里！” “绣球！抛给我！” ……

　　喧闹声中，只见那林小姐微微抬手，旁边丫鬟递上一个硕大的、缀满珍珠流苏、绣着并蒂莲的鲜红绣球。

　　楼下瞬间屏息！所有目光都死死黏在那绣球上！

　　林小姐似乎犹豫了一下，手臂轻轻一扬——

　　那鲜红的绣球划过一道弧线，从摘星楼上抛了下来！

　　“我的！” “滚开！是我的！” “哎哟！谁踩我脚！”

　　楼下彻底炸开了锅！人群如同沸水般翻腾涌动，无数双手臂伸向天空，争抢那代表着泼天富贵和娇妻美眷的绣球！绣球在人潮顶上弹跳、翻滚、被无数双手争抢拍打，方向变幻不定！

　　马小豆躲在屋檐下，看得目瞪口呆，心里暗暗咂舌：这哪里是抢绣球，分明是要打出人命啊！

　　她正想着，那绣球被几个人同时拍到，猛地改变方向，竟直直朝着她藏身的这个角落飞了过来！

　　“哎呀！” “这边这边！”

　　几个离得近的汉子顿时红着眼扑过来争抢！

　　马小豆吓得“哎哟”一声，抱头就往屋檐更深处缩！

　　混乱中，不知被谁猛地撞了一下后背，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与此同时，那被几只手胡乱拍打的绣球，不偏不倚，正好朝着她扑出来的方向落下！

　　一切发生得太快！

　　马小豆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眼前一红，一个沉甸甸、带着香风的东西劈头盖脸地砸进了她怀里！

　　她下意识地伸手一抱——

　　软乎乎的，还缀着珠子流苏……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喧嚣、争抢、叫骂声戛然而止。

　　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的针尖般，齐刷刷地钉在了屋檐下那个抱着鲜红绣球、一脸茫然惊恐、穿着粗布衣裳、头发都有些散乱的小丫头身上。

　　空气死寂。

　　落针可闻。

　　马小豆抱着那烫手山芋般的绣球，傻在了原地。她看着周围那些瞬间变得错愕、震惊、继而充满难以置信和嫉妒怒火的眼神，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不、不是……这……这东西怎么……跑到我怀里来了？！

　　“哪来的野丫头？！”一个刚才抢得最凶的壮汉率先反应过来，眼睛赤红，怒吼一声就要上前来夺！

　　“抓住她！把绣球抢回来！”更多人反应过来，如同饿狼般围拢过来！

　　马小豆吓得魂飞魄散，抱着绣球转身就想跑！可前后左右都是人，她根本无处可逃！

　　眼看那些愤怒的手就要抓到她了——

　　“且慢。”

　　一个略显尖细、带着威严的声音响起。

　　人群分开，几个穿着体面、家丁模样的人护着一个管家打扮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那管家目光锐利地扫过吓得瑟瑟发抖、却还死死抱着绣球不放的马小豆，眉头微微皱起，似乎也觉得这结果有些离谱。

　　但他还是清了清嗓子，扬声道：“林家招亲，规矩早已言明！绣球落于谁手，便是天意！谁人承接，便是我林家姑爷！岂容尔等放肆反悔？！”

　　他这话一出，那些原本还想动手抢的人顿时僵住了，面面相觑，虽满脸不甘，却也不敢真的在林家人面前造次。

　　管家的目光再次落到马小豆身上，上下打量着她那身明显与这场合格格不入的粗布衣裳，眼神复杂，语气却放缓了些：“这位……‘公子’？绣球既为你所得，便请随我等回府，面见我家老爷吧。”

　　马小豆抱着绣球，都快哭出来了：“我、我不是公子……我、我是女的……这绣球……它自己飞过来的……我不要……我还给你们……”

　　她语无伦次，想把绣球塞回去。

　　管家闻言，脸色顿时变得古怪至极，周围的人群也发出一片哗然！

　　女的？！

　　抢了绣球的居然是个女的？！这、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管家的脸沉了下来，这事可就难办了。他盯着马小豆，眼神变幻，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冷淡平静的声音，突兀地从人群外围传来：

　　“她说的没错。”

　　人群再次分开。

　　斗笠客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里，依旧是一身洗白的墨衣，旧斗笠，与周遭的喧嚣繁华格格不入。他缓步走来，人群竟不由自主地为他让开一条路。

　　他走到马小豆身边，看也没看那惹祸的绣球，只是对那管家道：“绣球并非她有意争抢，乃意外所致。做不得数。”

　　管家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斗笠客，被他身上那股无形却迫人的气势所慑，语气客气了些：“这位兄台是？”

　　“她家长辈。”斗笠客言简意赅，“此事乃误会，绣球奉还，就此作罢。”

　　说着，他伸手，就要去拿马小豆怀里那个绣球。

　　马小豆赶紧松手，像是甩掉一个烧红的炭团。

　　管家却下意识地上前半步，挡住了斗笠客的手，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这……兄台，并非在下不通情理。只是这抛绣球招亲，乃我林家公告全城之事，众目睽睽之下，绣球已定归属……若因得主是女子便轻易反悔，恐损我林家声誉，也难以对在场诸位交代啊……”

　　他话音未落，周围那些落选的人顿时跟着起哄：

　　“就是！规矩就是规矩！” “林家难道要出尔反尔？！” “接了绣球就是林家女婿！管他是男是女！”

　　斗笠客的手停在了半空。

　　斗笠微微抬起，视线似乎扫过那些起哄的人群，最后落回管家脸上。

　　周遭的空气仿佛随之凝滞了几分。

　　那管家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强撑着笑道：“不如……请二位先随我回府，面见我家老爷再行定夺？也好让我等有个交代。”他刻意加重了“交代”二字。

　　斗笠客沉默着。

　　马小豆紧张地抓着他的衣角，小声哀求：“大侠……我们走吧……我不想去……”

　　片刻后，斗笠客缓缓放下了手。

　　他没有坚持立刻拿走绣球，也没有答应去林府。

　　只是对那管家，平淡地扔下一句话：

　　“林家若想要‘交代’，”

　　“让林百万，自己来客栈找我。”

　　说完，不再理会目瞪口呆的管家和哗然的人群，他转身，示意马小豆跟上。

　　马小豆如蒙大赦，赶紧把绣球往旁边家丁手里一塞，看也不敢再看周围一眼，低着头，紧紧跟着斗笠客，几乎是逃离般挤出了人群。

　　留下身后一片难以置信的议论和管家那张青白交错的尴尬脸孔。

　　摘星楼的珠帘后，那道窈窕的身影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最终悄然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