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小豆》司归

10、第十章 客栈那

　　客栈那间小小的客房里，空气凝滞得如同结了冰。

　　马小豆坐在床沿，手指死死绞着衣角，脸色苍白，眼圈通红，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她面前，斗笠客负手立在窗边，望着窗外扬州城华灯初上的夜景，沉默如同一尊墨色的山岩。

　　自下午从那场荒唐的绣球闹剧中逃回来，他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一言不发。

　　这种沉默，比任何斥责都让马小豆害怕。

　　她宁愿他像在青石家庄那样，冷着脸，用那种能冻死人的语气骂她惹是生非。也好过现在这样，仿佛她做了什么无可挽回、让他彻底失望的事情。

　　“大、大侠……”她终于忍不住，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心翼翼地开口，“我错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那绣球它自己……”

　　“我知道。”

　　斗笠客打断她，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情绪。

　　他知道？马小豆愣了一下，那为什么……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伙计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客官……楼下……林府来人了，说……想请您二位过府一叙……”

　　果然来了。

　　马小豆猛地站起身，惊慌地看向斗笠客。

　　斗笠客缓缓转过身，斗笠下的阴影遮住了他所有表情。他没回应门外的伙计，只是对马小豆道：“在此等着。”

　　说完，他独自开门走了出去。

　　马小豆竖着耳朵，紧张地听着外面的动静。楼下似乎传来几句低语，听不真切，很快，脚步声远去，似乎是斗笠客跟着林府的人走了。

　　他一个人去了？

　　马小豆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林家会不会为难他？会不会仗着人多势众……

　　她在房间里坐立不安，度秒如年。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楼梯上终于再次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马小豆猛地冲过去打开门。

　　斗笠客站在门外，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意，看起来和离开时并无不同。

　　“大侠！他们……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马小豆急急地问。

　　斗笠客没回答，只是走进屋，反手关上了门。

　　他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茶，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林家，”他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认了这门亲事。”

　　马小豆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认、认了？！”她声音尖得几乎破音，“可我是女的啊！他们……他们疯了不成？！”

　　“林家小姐亲自认的。”斗笠客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她说，绣球天定，既是天意让她与女子结缘，她亦无话可说，愿遵从天意。”

　　“天意？！这算什么天意！”马小豆急得眼泪直掉，“这分明是……分明是……”她“是”了半天，也说不出了所以然，只觉得一股巨大的荒谬和恐慌将她淹没。

　　“我不嫁！我不要成亲！尤其是跟一个女的！”她猛地抓住斗笠客的衣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里带着哭腔和哀求，“大侠你答应过我爷爷要照看我的！你想想办法！我们走吧！现在就走！离开扬州！”

　　斗笠客任由她抓着衣袖，没有挣脱，也没有回应她的哀求。

　　他只是沉默着。

　　房间里只剩下马小豆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良久，他才极缓极缓地，将手中的茶杯放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此事，”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马小豆从未听过的、极其复杂的意味，似权衡，似无奈，又似某种冰冷的决断，“并非冲你而来。”

　　马小豆抬起泪眼，茫然地看着他。

　　不是冲她？那是冲谁？

　　斗笠客微微侧过头，斗笠的阴影投在墙壁上，轮廓冷硬。

　　“林家的水，比你想的深。”他顿了顿，似乎在挑选措辞，“那绣球，未必真是意外。”

　　马小豆的哭声戛然而止，瞪大了眼睛：“……什么？”

　　不是意外？那是……故意的？林家小姐故意把绣球抛给一个……女的？！

　　为什么？！

　　她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这桩亲事，”斗笠客继续道，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论，“你拒不了。”

　　“为什么？！”马小豆脱口而出，“我们不是可以跑吗？就像之前……”

　　“跑？”斗笠客极轻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斗笠微抬，目光似乎落在她脸上，那目光沉重得让马小豆瞬间噤声，“扬州不是马家村，林家也不是血煞门的杂碎。你我能走出这客栈，未必能走出扬州城。”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马小豆最后一丝侥幸。

　　是啊，林家是扬州巨富，势力庞大……他们能跑到哪里去？

　　“那……那怎么办……”她瘫坐在床上，失魂落魄，眼泪无声地往下流，“难道真要我……嫁过去？”

　　斗笠客沉默地看着她哭。

　　直到她哭声渐歇，只剩下无助的抽噎，他才再次开口。

　　“亲事，应下。”

　　马小豆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三日后，林家迎亲。”斗笠客的声音平稳得近乎残酷，“你只管上花轿。”

　　“……”马小豆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其余的事，”斗笠客转过身，走向门口，手按在门栓上，声音低沉下去，融入门外的夜色里，“有我。”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没有回头。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

　　马小豆独自坐在房间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能看到门外那人墨色的、沉默如山的身影。

　　她听不懂他话里全部的深意，却能感受到那最后三个字的分量。

　　——有我。

　　可是……可是……

　　她要成亲了。

　　和一個素未謀面的林家小姐。

　　眼泪再次模糊了视线，她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压抑地哭了起来。

　　这一次，不只是害怕和委屈，还有一种更深沉的、无法抗拒的茫然和恐惧。

　　三日后。

　　林家吹吹打打，极其高调地将一顶八抬大花轿，停在了客栈门口。

　　满城哗然，议论纷纷，都等着看林家这招了个“女女婿”的天大笑话。

　　马小豆穿着极不合身的、临时改小的男子喜服，盖着红盖头，被两个林家派来的婆子几乎是架着，塞进了那顶装饰得无比奢华、却让她感觉如同囚笼的花轿里。

　　唢呐声震天响起，轿子被稳稳抬起，摇摇晃晃地朝着林府而去。

　　马小豆坐在颠簸的轿子里，手指冰凉，死死攥着衣角。盖头下的世界一片昏暗的鲜红。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

　　也不知道那个说“有我”的人，此刻在哪里。

　　轿外是满城看客的指指点点和喧闹的喜乐。

　　轿内是她自己急促慌乱的心跳。

　　以及，一种挥之不去的、巨大的、荒谬的不真实感。

　　她，马家村的马小豆，真的要成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