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小豆》司归

8、第八章 自青石

　　自青石家庄那场血腥又诡异的遭遇后，马小豆安静了许多。她不再整日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看斗笠客的眼神里，敬畏远远压过了最初那点“闯荡江湖”的兴奋。那口朱红棺材、那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还有道士喷出的那口鲜血……像是一盆冰水，把她浇了个透心凉。

　　斗笠客依旧沉默，步伐不紧不慢，却不再往荒郊野岭钻，而是沿着官道，朝着东南方向走。

　　又行了约莫半月余，人烟渐渐稠密起来，官道也宽阔平整了许多。空气中开始弥漫起水汽和一种繁华之地特有的喧嚣气息。

　　这日午后，绕过一片葱郁的丘陵，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无比、烟波浩渺的大江横亘前方，江面上帆樯如林，百舸争流。江对岸，屋舍俨然，鳞次栉比，望不到尽头。高大的城墙巍峨矗立，城楼上旗帜招展。码头上人声鼎沸，扛包的苦力、叫卖的贩夫、迎来送往的旅人……喧嚣声浪隔着江面都能隐隐传来。

　　好、好大的城！马小豆看得目瞪口呆，她在马家村见过最大的场面，也就是镇上赶集了。

　　“扬……扬州？”她看着城门楼上那两个巨大的篆字，喃喃出声。

　　斗笠客没应声，算是默认。他领着马小豆上了渡船，随着人流过了江。

　　一踏入扬州城，马小豆的眼睛就更不够用了。宽阔的青石板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卖什么的都有：绫罗绸缎、珠宝首饰、各色小吃、奇巧玩意儿……行人摩肩接踵，车马粼粼，各种口音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说笑声混杂在一起，热闹得让她头晕眼花。

　　她紧紧跟着斗笠客，生怕被这汹涌的人潮冲散。斗笠客对这片繁华似乎毫无兴趣，目不斜视，只沿着街道往前走，最终拐进了一条稍显安静的巷子，在一家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客栈前停下。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伙计热情地迎上来。

　　“住店。两间房，清净些。”斗笠客的声音从斗笠下传出，递过去一小块碎银。

　　“好嘞！您二位楼上请！”伙计掂了掂银子，笑容更盛，引着他们上了二楼，推开两间相邻的客房，“您看这儿成不？绝对清净！”

　　斗笠客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马小豆走进分给她的那间房，房间里陈设简单却干净，有床有桌有椅，窗台上还摆着一盆小小的茉莉，开着白色的小花，散发着幽幽清香。她放下那个一路背来的小包袱，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屋子中央。

　　这一切……和她想象的“闯荡江湖”好像不太一样。没有风餐露宿，没有劫富济贫，而是……住进了这么大、这么漂亮的城里，还有了间属于自己的、干干净净的房子？

　　她正发愣，房门被敲响了。

　　打开门，斗笠客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沉甸甸的钱袋，递给她。

　　“这些拿着。”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缺什么，自己添置。”

　　马小豆愣愣地接过钱袋，入手一沉，里面竟是满满一袋铜钱和几块小碎银！她长这么大，从没拿过这么多钱！

　　“大、大侠……这……”

　　“暂时在此落脚。”斗笠客打断她，言简意赅，“安分些，别惹事。”

　　说完，不等马小豆反应，他便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马小豆握着那袋钱，站在门口，心里五味杂陈。有了对安稳住所的欣喜，有了钱的无措，更多的，却是一种莫名的、沉甸甸的不安。

　　他……是要把自己丢在这里了吗？

　　接下来的几天，斗笠客似乎真的很忙。他每日一早便出门， often 深夜才回来，有时身上还带着淡淡的、不同种类的药草味或是极淡的血腥气。他从不告诉马小豆他去做了什么，马小豆也不敢问。

　　她谨记着“安分些，别惹事”的嘱咐，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客栈里，偶尔才敢揣着几个铜板，在客栈附近的小街上逛逛，买两个肉包子或者一根糖葫芦，便赶紧跑回来。

　　扬州城很大，很热闹，但她总觉得格格不入，那些繁华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的罩子，她看得见，却摸不着，融不进去。

　　这日，她实在闷得发慌，又不敢走远，便在客栈大堂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听着周围食客的闲聊。

　　“……听说了吗？林家又要抛绣球招亲了！”

　　“哪个林家？”

　　“还能哪个？盐商巨贾林百万家啊！说是给他那个宝贝独生女儿选婿呢！”

　　“嚯！那可是扬州城头一等的热闹！谁要是接了那绣球，岂不是一步登天？”

　　“可不是嘛！虽说那林家小姐身子骨弱了些，常年养在深闺……可那家世……啧啧，多少人都盯着呢！”

　　“何时？在何处？”

　　“就三日后！在林家别院外的摘星楼！到时候怕是全城适龄的男子都要去碰碰运气喽！”

　　抛绣球招亲？一步登天？

　　马小豆捧着粗陶碗，听得入了神。这话本里的故事，竟然真的会发生？她想象着那场景，定然热闹非凡……

　　她正胡思乱想着，眼角余光瞥见斗笠客从楼上下来，似乎要出门。

　　她下意识地站起身。

　　斗笠客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她。

　　马小豆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张了张嘴，没话找话般地把刚才听来的消息说了出来：“大、大侠……听说……听说三日后，林家要抛绣球招亲……在摘星楼……很热闹……”

　　她越说声音越小，因为斗笠客斗笠微抬，那目光似乎落在她脸上，让她后面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沉默地听了，没什么反应。

　　就在马小豆以为他根本不在意这种市井传闻时，他却忽然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重复了两个字：

　　“林家？”

　　那语气里，似乎带着一丝极其微妙的、难以捕捉的……停顿。

　　随即，他不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客栈，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的人流里。

　　马小豆站在原地，挠了挠头。

　　大侠……刚才是不是……对“林家”有点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