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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日头彻 ...

  •   日头彻底沉了下去,天边只剩下一点暧昧的灰紫色。荒野上的风立刻带了刺骨的凉意,吹得人汗毛倒竖。

      马小豆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在这寂静的旷野里显得格外响亮。她捂着瘪瘪的肚子,看着前面那个仿佛不知疲倦、也不会饥饿的背影,终于忍不住,拖着哭腔喊了一声:

      “大侠……我饿了……”

      声音不大,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显而易见的委屈。

      前面那墨色的身影终于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斗笠微侧,像是在感知四周的环境。

      片刻后,他朝着右前方一片黑黢黢的小树林抬了抬下巴。

      “那边。”

      言简意赅。

      马小豆如蒙大赦,赶紧小跑着跟上。

      林子很稀疏,没什么像样的柴火。斗笠客在一处背风的土坡下停下,随手捡了几根枯枝,堆在一起。

      马小豆眼巴巴地看着,自觉地从包袱里掏出那块硬得能硌掉牙的饼子,递过去一半,小声道:“大侠……你也吃点儿?”

      斗笠客没接,甚至没看她手里的饼子。他只是伸出手指,在那堆枯枝上极轻地一拂。

      呼——

      一簇幽蓝色的火苗凭空窜起,安静地舔舐着枯枝,瞬间就将它们点燃,却没有寻常火焰的噼啪声,只散发出一种温和的热量,驱散了周围的寒意。

      马小豆举着饼子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型。

      仙、仙法?!

      她看着那簇幽蓝的、安静燃烧的火,又看看斗笠客那双骨节分明、刚刚轻易卸掉人手腕的手,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斗笠客似乎完全没觉得这有什么稀奇,他从自己那个不大的包袱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油纸包,扔给了还在发愣的马小豆。

      马小豆手忙脚乱地接住。

      油纸包沉甸甸的,还带着点温乎气。她疑惑地打开。

      里面竟然是两只烤得金黄流油、香气扑鼻的肥鸡腿!那肉香混着某种不知名香料的特殊气味,霸道地冲进鼻腔,瞬间把她手里那块干饼子比到了泥地里!

      马小豆狠狠咽了口口水,眼睛都直了。

      “吃。”斗笠客言简意赅,自己则走到火堆旁,背靠着土坡坐下,斗笠压得更低,似乎打算休息,对那诱人的鸡腿毫无兴趣。

      马小豆看看鸡腿,又看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其中一只递过去:“大侠……你也吃……”

      “不饿。”

      声音从斗笠下传来,闷闷的。

      马小豆收回手,不再客气,抱着那只比她脸还大的鸡腿,啊呜就是一口!

      肉质鲜嫩多汁,外皮焦香酥脆,好吃得她差点把舌头一起吞下去!她狼吞虎咽,吃得满手满嘴都是油,感觉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很快,一只大鸡腿就下了肚。她意犹未尽地舔着手指,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油纸包里剩下的那只。

      斗笠客像是头顶长了眼睛,声音淡淡传来:“都是你的。”

      马小豆脸一红,小声说了句“谢谢大侠”,然后迫不及待地拿起第二只,继续奋战。

      肚子里有了热乎食,身上也暖和起来,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她靠着另一边的土坡,小口小口地啃着鸡腿,眼皮子开始打架。

      幽蓝色的火苗安静地跳跃着,映着斗笠客沉默的侧影和远处沉沉的夜色。

      吃饱喝足,困意上头。马小豆的脑袋一点一点,最终歪在膝盖上,抱着半只没吃完的鸡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睡得并不踏实。

      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爷爷拿着烟杆追她,一会儿是白天那三个黑衣人狞笑着扑来,一会儿又是那簇幽蓝的、不会发出声音的火……

      她猛地惊醒了一下。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那簇蓝火还在不知疲倦地燃烧着,散发着恒定的热量。远处的旷野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悠长而瘆人。

      她害怕地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看向对面。

      斗笠客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坐着,斗笠低垂,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一尊守夜的雕塑。

      有他在……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这个念头莫名地让她安心了些许。

      困意再次袭来,她换了个姿势,把自己缩成一团,靠着土坡,再次沉沉睡去。这一次,睡得安稳了许多。

      直到她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对面,那顶低垂的斗笠才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一道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神识波动以他为中心,如同水纹般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将方圆百丈的范围轻轻笼罩进去。

      任何带有恶意的气息闯入,都会在第一时间被察觉。

      做完这一切,斗笠再次归于沉寂。

      只有那簇幽蓝的火,还在安静地燃烧着,守护着这一小片温暖的角落,与外面无边无际的、危险的黑暗泾渭分明。
      又这么不声不响地走了七八日。

      马小豆脚底的水泡起了又破,破了又起,渐渐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她不再动不动就喊累喊饿,虽然依旧跟不上前面那人的速度,但至少能咬着牙不掉队太远。那场林边的厮杀和那只香喷喷的鸡腿,像是一道模糊的分界线,让她对“江湖”和前面那个“闷葫芦”有了点实实在在又捉摸不透的认知。

      这日晌午,日头最毒的时候,前方终于不再是千篇一律的荒野土坡,隐约出现了一片低矮建筑的轮廓,歪歪扭扭地趴在地平线上,被蒸腾的热浪扭曲着。

      是个小镇子。

      镇口歪歪斜斜立着个褪色的牌坊,上面模糊能辨出“青石家庄”四个字。

      马小豆眼睛一亮,几乎是雀跃着加快了脚步。连着几天风餐露宿,能见到人烟,哪怕是这么个破落小镇,也足够让她兴奋了。

      然而,越靠近镇子,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就越发清晰。

      太静了。

      按理说,这晌午时分,镇上总该有些动静,鸡鸣狗吠,孩童哭闹,或是哪家妇人吆喝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可青石家庄,死寂一片。

      连风声到了这里,都仿佛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令人心头发毛的安静。

      镇口的泥土路被晒得龟裂,两旁的土坯房子门窗紧闭,有些甚至拿木板从外面钉死了。街上空无一人,一只破旧的木桶倒在路中央,里面积了半桶浑浊的雨水,生了孑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像是香烛烧过头又混着什么东西腐烂的怪异味道。

      马小豆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往斗笠客身边靠了靠,小声嘀咕:“大侠……这地方……怎么没人啊?”

      斗笠客的脚步也慢了下来。他斗笠微抬,视线缓缓扫过那些紧闭的门窗,沉默着,没回答。

      一阵穿堂风掠过空荡的街道,卷起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过分寂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兀。

      马小豆打了个寒颤,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就在这时,旁边一扇虚掩着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双浑浊、布满血丝的眼睛从门缝里警惕地向外张望,目光扫过马小豆,最后定格在她身旁的斗笠客身上。

      那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戒备,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绝望。

      斗笠客停下了脚步,面向那扇门。

      门内的人似乎被他的动作吓到,猛地就要把门关上!

      “老乡。”斗笠客开口了,声音依旧是平的,却似乎刻意放低缓了些,少了些惯常的冷硬,“路过,讨碗水喝。”

      门关合的动作顿住了。

      那双眼睛在阴影里剧烈地闪烁了几下,似乎在极度挣扎。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又极慢地拉开一些,露出一个干瘦老汉的半边身子。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生锈的柴刀,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上下打量着斗笠客,又极度惊恐地瞟了一眼镇子深处的方向,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嘶哑得厉害:“外……外乡人?快……快走吧!这地方……不干净!有水……那边井里自己打……打了快走!千万别天黑留在这儿!”

      他说得又急又快,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上什么可怕的东西。

      “不干净?”斗笠客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变化,“怎么说?”

      老汉的脸瞬间变得更加惨白,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词语,猛地摇头,手里的柴刀都在抖:“不能问!不能说的!说了……说了它就知道你了!快走!快走啊!”

      他像是再也承受不住恐惧,猛地缩回身子,“砰”地一声重重关上了门,随后是门闩迅速插上的声音。

      街道再次恢复了死寂。

      只有那诡异的香烛混合腐烂的气味,似乎更浓了些。

      马小豆吓得大气不敢出,紧紧抓着斗笠客的衣角,声音发颤:“大、大侠……他说……不干净……我们快走吧……”

      斗笠客没动。

      他站在原地,斗笠微微偏向镇子深处的方向,似乎在感知着什么。

      过了片刻,他才低下头,斗笠的阴影笼罩住吓得脸色发白的马小豆。

      “怕了?”他问。

      马小豆用力点头,又赶紧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有、有点……但是……大侠你不走,我、我也不走!”

      斗笠客似乎极轻地哼了一声,听不出是嘲弄还是别的。

      他没说走,也没说不走。

      只是迈开步子,不再是沿着穿过镇子的大路,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更阴暗的小巷。

      巷子两边的墙壁更高,几乎遮住了日光,显得阴冷潮湿。那股怪异的味道在这里几乎凝成了实质。

      马小豆心脏砰砰狂跳,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什么未知的危险上。她死死盯着斗笠客的背影,那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

      巷子尽头,是一处稍微开阔点的废弃打谷场。

      场中央,赫然摆放着一样东西——

      一口崭新的、朱红色的棺材。

      棺材前面,插着几柱已经燃尽只剩下竹签的香,还有一堆纸钱燃烧后留下的灰烬。

      而棺材的盖子,并没有盖严。

      露出一条黑黢黢的缝隙。

      仿佛有什么东西,刚刚从里面……爬出来过。

      马小豆的呼吸瞬间屏住了,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斗笠客的脚步停在了打谷场边缘。

      他的目光落在那口朱红色的棺材上,停顿了许久。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摇了一下头。

      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

      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的了然。

      “不是鬼。”

      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近在咫尺的马小豆能勉强听见。

      那声音里,没有恐惧,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厌烦的笃定。

      “是人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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