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小豆》司归

4、第四章 天亮了

　　天亮了。

　　日光刺拉拉地泼下来，把马家村的土路照得一片白晃晃。鸡叫了三遍，狗在巷口甩着尾巴追苍蝇，炊烟扭扭捏捏地升起来。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比往常热闹得多。

　　马小豆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却明显是最好的一套粗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甚至勉强挽了个有点歪斜的发髻，用一根磨得光滑的木簪固定着。她背上背着那个昨晚没成功带出去的小包袱，鼓鼓囊囊，站得笔直，像一棵等着被检阅的小松树。

　　她爷爷，马村长，站在她旁边，一张老脸皱成了苦瓜，唉声叹气，想骂又舍不得，最后只反复嘟囔着：“……要不……再想想？豆啊，听爷一句……”

　　马小豆抿着嘴，不吭声，眼睛却死死盯着村口那条通往外面世界的大路，眼神里有害怕，有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的执拗。

　　不少村民也围在一旁，交头接耳，目光复杂地看着这爷孙俩。有摇头的，有叹气的，也有几个半大小子眼里藏着羡慕。

　　日光越来越盛，晒得人头皮发烫。

　　就在马村长第无数次试图伸手去拽孙女包袱时——

　　哒。

　　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不紧不慢，却像敲在所有人的心坎上。

　　喧闹声瞬间低了下去。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那个昨日出现的斗笠客，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村口的路中央。依旧是那身洗白的墨色衣裳，旧斗笠，仿佛一夜都未曾离开过。

　　他朝着马小豆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

　　意思很明显。

　　马小豆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赴死似的，最后看了她爷爷一眼，一咬牙，迈开了步子。

　　脚步有些发虚，踩在滚烫的土路上，却一步未停。

　　她走到斗笠客面前，仰起头，努力想看清斗笠下的表情，却只看到一片阴影。

　　“大……大侠……”她声音有点抖，“我……我准备好了。”

　　斗笠客没应声，只是转过身，率先沿着土路朝外走去。

　　步子不大，速度也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领。

　　马小豆赶紧小跑着跟上，不敢落后半步。

　　村民们，包括马村长，都屏息看着那一高一矮两个身影，一墨色一灰扑扑，前一后，沉默地走向村外，融进那片被日光蒸腾起扭曲热浪的荒野里。

　　直到再也看不见。

　　马村长猛地蹲下身，抱着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

　　路越走越荒。

　　起初还能看到零星的农田和樵夫踩出的小径，后来就只剩下杂草丛生的野地和起伏的土坡。日头毒得很，晒得人口干舌燥。

　　马小豆紧紧跟着前面那个沉默的背影，小包袱勒得肩膀生疼，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糊住了眼睛。她不敢喊累，也不敢问要去哪儿，只是咬着牙拼命跟上。

　　那斗笠客始终一言不发，步伐均匀，仿佛不知疲倦。他甚至没有回头看过她一次。

　　直到日头偏西。

　　前面出现了一片稀疏的小树林，旁边还有一条几乎干涸的溪流，露出满是鹅卵石的河床。

　　斗笠客终于停下脚步，指了指树荫下的一块大石头。

　　“歇一刻钟。”

　　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话，声音被斗笠隔着，有些发闷。

　　马小豆如蒙大赦，几乎是一屁股瘫坐在石头上，也顾不上脏不脏了，抓起水囊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又拿出干巴巴的饼子，费力地啃着。

　　斗笠客走到溪边，掬起一点浑浊的溪水看了看，又泼掉。他找了个离她不远不近的树根坐下，背靠着树干，斗笠压得更低，像是闭目养神。

　　四周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和马小豆啃饼子的细微声响。

　　安静得让人心慌。

　　马小豆偷偷打量着他。这人太奇怪了，不说话，不搭理人，像个闷葫芦，却又厉害得吓人。他到底要带自己去哪儿？真的会教自己江湖本事吗？

　　她正胡思乱想着。

　　啃饼子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眼睛猛地瞪大，惊恐地看向斗笠客身后的方向，嘴巴张着，饼渣掉了下来都浑然不觉。

　　斗笠客几乎是在她表情变化的同一瞬间就动了！

　　不是回头，而是身体毫无预兆地向左侧猛地一滑！

　　一道乌沉沉的、带着腥风的镖影，擦着他刚才依靠的树干飞过，“咄”的一声，深深钉进后面的树身里，镖尾兀自颤动不已！

　　几乎是同时，右侧草丛里猛地窜出三道黑影！刀光如同毒蛇吐信，直刺他周身要害！配合默契，狠辣无比！

　　电光石火间！

　　斗笠客的身体以一种近乎诡异的角度扭转，避开最先到达的刀尖，同时手腕一翻！

　　“铿！”

　　一声极其清脆的金铁交鸣！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柄短匕，匕身黯淡无光，却精准无比地格开了第二把劈向他颈侧的弯刀，火星四溅！

　　第三把刀已然袭至腰腹！

　　他足尖猛地一点地面，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向后飘退半尺，刀尖险之又险地划破了他衣襟，带起几缕碎布。

　　整个过程发生在呼吸之间！

　　快得马小豆只看到人影晃动，刀光闪烁，金铁交击，然后那三个偷袭的黑衣人便已呈品字形将他围在了中间，个个眼神凶戾，身上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淡淡的魔气？

　　斗笠客站定了，短匕反握在身前，斗笠微微抬起，扫过围住他的三人。气息平稳，仿佛刚才那番惊险的袭杀不过是清风拂面。

　　“血煞门的杂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冷冽了十倍，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厌弃，“滚远点。”

　　“哼！小子！识相的就留下买路财！还有那小丫头片子，细皮嫩肉的，正好带回去……”为首的黑脸汉子狞笑着，目光淫邪地扫过吓得缩在石头后面发抖的马小豆。

　　话未说完。

　　斗笠客动了。

　　不是后退，而是向前！

　　如同鬼魅般贴地滑行，瞬间切入三人中间！手中短匕划出一道极其刁钻诡异的弧线，直取那黑脸汉子咽喉！

　　快！狠！准！

　　那黑脸汉子根本没料到对方被围困还敢主动出手，而且速度如此之快！慌忙举刀格挡！

　　“铿！”

　　又一声爆响！

　　短匕与弯刀碰撞的瞬间，斗笠客手腕极其微妙地一抖一压！

　　一股诡异阴柔的力道透过刀身传去！

　　黑脸汉子只觉得虎口剧痛，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无力，弯刀竟拿捏不住，脱手飞出！

　　他惊骇欲绝，刚想后退，那柄黯淡无光的短匕已经如同附骨之疽般递到了他的喉结之前！

　　冰冷死亡的触感！

　　他甚至能感觉到皮肤被匕尖压陷的微痛！

　　一切发生得太快！另外两个黑衣人这才反应过来，怒吼着挥刀从左右两侧劈向斗笠客，企图围魏救赵！

　　斗笠客看也不看，握着匕首的手稳如磐石，纹丝不动。空闲的左手如同背后长眼般，闪电般向后探出，精准地扣住了右侧袭来那人的手腕脉门，一捏一卸！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伴随着凄厉的惨叫！

　　那人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起来，钢刀当啷落地！

　　同时，斗笠客左脚为轴，身体如同旋风般半转，右腿如同钢鞭般无声无息地扫出，正中左侧袭来那人的膝弯！

　　“嘭！”

　　沉闷的撞击声！

　　那人惨叫一声，下盘尽碎，整个人如同滚地葫芦般摔飞出去，抱着扭曲的腿哀嚎不止。

　　从暴起发难到三人倒地，不过短短数息！

　　黑脸汉子还僵在原地，匕尖依旧抵着他的喉咙，冷汗如同小溪般从他额角淌下，浑身抖得如同筛糠。他眼睁睁看着两个同伴一个捂着手腕惨叫，一个抱着断腿哀嚎，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这……这是什么怪物？！

　　斗笠客微微偏头，斗笠下的目光似乎扫过地上惨叫的两人，最后落回黑脸汉子脸上。

　　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冷漠：

　　“还要钱么？”

　　黑脸汉子疯狂摇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一个字都不敢说。

　　“还要人么？”

　　更用力的摇头，眼泪都快吓出来了。

　　斗笠客沉默了一下。

　　然后，抵着他喉咙的匕尖微微向后撤了半分。

　　黑脸汉子刚松了半口气。

　　就听见那冰冷的声音补充道：

　　“滚。”

　　“别脏了这块地。”

　　黑脸汉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后退，也顾不上两个还在哀嚎的同伴了，踉踉跄跄地冲进草丛，眨眼就没了踪影。

　　另外两人见状，也强忍着剧痛，连爬带滚，狼狈不堪地逃了，连掉落的刀都不敢捡。

　　树林边瞬间又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声音，以及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

　　斗笠客手腕一翻，那柄短匕消失不见。他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没有整理一下被划破的衣襟，转身，朝着马小豆的方向走来。

　　马小豆还瘫坐在大石头后面，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住地哆嗦，显然被刚才那电光石火间的血腥场面吓坏了。

　　斗笠客走到她面前，停下。

　　斗笠微微低下，阴影笼罩住她。

　　“看到了？”

　　他问。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听不出丝毫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的情绪。

　　马小豆惊恐地看着他，说不出话，只会点头。

　　“这就是江湖。”

　　他说完，不再看她，转身继续朝着原先的方向走去。

　　“走了。”

　　马小豆坐在原地，看着那个墨色的背影，又看看地上那几点尚未干涸的暗红血迹和丢弃的残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猛地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追了上去。

　　这一次，她跟得更紧了，几乎要踩到他的影子。

　　阳光依旧毒辣，晒得人发晕。

　　可她只觉得浑身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