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小豆》司归

6、第六章 “人…

　　“人……人祸？”马小豆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睛死死盯着那口朱红棺材露出的黑缝，仿佛那里面随时会伸出什么可怕的东西。

　　斗笠客没回答。

　　他的视线从棺材上移开，如同最敏锐的猎犬，缓缓扫过打谷场周围——潮湿泥地上几道模糊拖拽的痕迹、散落在灰烬旁的一小片不易察觉的暗褐色污渍、还有远处墙角下几块被刻意挪动过的碎石。

　　空气中那股香烛混着腐坏的味道在这里愈发浓烈，几乎令人作呕。

　　他朝着棺材的方向，迈出了步子。

　　脚步落在铺着碎石和尘土的地面上，几乎没发出声音。

　　马小豆吓得魂飞魄散，想拉住他却又不敢，只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靠近那口邪门的棺材。

　　他在棺材前约莫五步远的地方停下。

　　并未靠近查看，只是微微俯身，斗笠下的目光似乎在地面上那些痕迹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侧过头，对吓得几乎缩成一团的马小豆道：“去找块石头来。”

　　“啊？哦……哦！”马小豆如蒙大赦，赶紧四下寻找，从墙角边搬起一块比拳头略大的鹅卵石，踉踉跄跄地抱过来，“大、大侠……给……”

　　斗笠客没接，只是用下巴指了指那棺材露出的缝隙。

　　“扔进去。”

　　“扔、扔进去？！”马小豆声音都劈了叉，抱着石头的手直哆嗦，“里、里面万一有……”

　　“扔。”斗笠客的语气不容置疑。

　　马小豆看着那黑黢黢的缝隙，又看看手里沉甸甸的石头，最后一咬牙一闭眼，用尽全身力气把那石头朝着缝隙砸了过去！

　　“咚！”

　　石头精准地砸进缝隙，发出一声闷响，在棺材内部空洞地回响了几声，然后归于寂静。

　　什么也没发生。

　　没有预想中的尸变，没有怪物嚎叫，什么都没有。

　　马小豆喘着粗气，惊疑不定地睁开眼。

　　斗笠客却像是早已料到如此。他不再关注棺材，反而转身，朝着打谷场旁边一栋最为破败、门窗都被木板钉死的土坯房走去。

　　那房子离棺材最近，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的土坯，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陈腐气息。

　　斗笠客在那扇被钉得严严实实的木门前站定。

　　他伸出手指，在那粗糙的木板上极轻地叩击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在这死寂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兀。

　　里面毫无动静。

　　斗笠客沉默地等了片刻。

　　然后，再次叩击。

　　这次，力道重了些。

　　笃！笃！笃！

　　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依旧死寂。

　　就在马小豆以为这又是一间空屋时——

　　“嗬……嗬……”

　　一阵极其微弱、像是破风箱拉扯般的、非人的喘息声，极其模糊地从木板缝隙里透了出来！

　　紧接着，是什么东西沉重地拖过地面、摩擦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马小豆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猛地后退一步，差点尖叫出声！

　　那声音……绝不是正常人能发出的！

　　斗笠客却像是终于找到了目标。

　　他后退半步，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只是抬起脚，对着那扇被钉死的木门，猛地一踹！

　　“轰——！”

　　一声巨响！

　　那看似结实的木门连同外面钉着的木板，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向内爆裂开来！碎木屑四处飞溅！

　　尘土飞扬！

　　门内景象骤然暴露在光线下——

　　阴暗、潮湿、散发着浓烈恶臭的空间。地上散落着啃食过的、不知是什么动物的骨头。而在最里面的墙角，蜷缩着一团巨大的、不断蠕动着的、被破烂黑布包裹着的东西！

　　那“嗬嗬”的喘息声，正是从那团东西里发出的！

　　似乎被破门的巨响和光线刺激到，那团东西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嘶哑扭曲的、不似人声的咆哮，猛地朝着门口扑了过来！

　　速度快得惊人！

　　带起一股腥臭的风！

　　马小豆吓得闭紧了眼睛！

　　预想中的碰撞并未发生。

　　只听“铿”的一声金属轻鸣！

　　斗笠客不知何时已反手握住了那柄黯淡无光的短匕，匕尖精准地抵住了那扑来黑影的咽喉！将其死死定在原地，无法再前进分毫！

　　直到此时，马小豆才敢睁开一条眼缝。

　　看清那黑影的模样，她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吐出来。

　　那勉强能看出是个人形，但浑身皮肤是一种不正常的青黑色，布满溃烂的脓疮和暴突的、蠕动的青筋。眼睛浑浊不堪，只有眼白，没有任何理智可言，嘴巴张大到人类不可能的程度，淌着浑浊腥臭的涎水，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疯狂地试图向前撕咬，完全不顾那抵在喉间的利刃！

　　这……这是什么怪物？！

　　斗笠客制住这怪物的同时，目光却飞快地扫过屋内。

　　墙角堆着几件沾满污秽的、勉强能看出是女子的衣物。地上扔着几个空了的药罐，罐身上模糊印着某种邪异的符文。还有散落一地的、已经干涸发黑的……糯米？

　　看到糯米时，他斗笠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那被匕尖制住的怪物似乎因为极度狂躁，猛地一挣！

　　“嘶啦——！”

　　它胸前那破烂的黑布被自己撕裂开更大一道口子。

　　露出了里面——

　　并非预想中更加恐怖的溃烂，反而挂着一块成色极差、却明显被摩挲得光滑的……劣质玉佩。玉佩旁边，心脏位置附近的皮肤上，赫然印着一个清晰的、乌黑色的、如同鬼爪般的掌印！

　　看到那掌印的瞬间，斗笠客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凛！

　　那不再是面对未知邪祟的探究，而是某种……冰冷的、确切的杀意！

　　但也只是一瞬。

　　那怪物再次发出咆哮，力量暴增，竟猛地撞开了匕尖，张开恶臭的嘴，再次扑咬过来！

　　斗笠客不再犹豫。

　　手腕一翻，短匕如同毒蛇出洞，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并非刺向咽喉或心脏，而是精准无比地削断了那怪物脖颈上悬挂玉佩的脏污绳子！

　　玉佩落入他手中。

　　同时，他侧身避开扑咬，另一只手并指如刀，带着一股极其阴寒的力道，快如闪电般劈在那怪物的后颈！

　　“呃……”

　　怪物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狂暴的动作瞬间僵住，眼中的浑浊疯狂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疲惫和空洞，然后软软地瘫倒在地，不再动弹，只剩下微弱的喘息。

　　斗笠客看也没看倒地的怪物，指尖捏着那枚沾着污秽的劣质玉佩，指腹在那光滑的表面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吓得魂不附体的马小豆，将玉佩递到她眼前。

　　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冰冷寒意：

　　“认得么？”

　　马小豆惊恐未定地看着那玉佩，造型普通，质地粗糙，边缘甚至有些磨损……她猛地瞪大了眼睛！

　　这……这玉佩……

　　她颤抖着手指，从自己怀里也摸出一块几乎一模一样的玉佩！那是她及笄时，爷爷掏空了大半个家底，才从走村串户的货郎手里买来的！说是能保平安！

　　“这、这是……”她声音发颤，“镇上货郎卖的……很便宜……几乎每家都有……”

　　斗笠客收回玉佩，握在掌心。

　　他再次看向地上昏迷的怪物，又扫过那些空药罐和干涸的糯米。

　　“煞掌催心，邪药吊命，糯米拔毒……”他低声自语，每个字都像冰碴子，“再用阴棺聚煞，伪装成尸变……”

　　他猛地抬头，斗笠下的目光锐利如刀，射向镇子某个方向。

　　“好手段。”

　　话音未落，他身影一晃，已如一道墨色轻烟，朝着镇子东南角疾掠而去！

　　马小豆只来得及看到他身影在残破的屋脊上一闪而逝。

　　她看着地上昏迷不醒、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怪物”，又看看自己手里那块几乎一样的玉佩，一股寒意从头顶灌到脚底。

　　人祸……

　　真的是人祸！

　　她猛地打了个哆嗦，再也顾不上害怕，跌跌撞撞地朝着斗笠客消失的方向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