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小豆》司归

3、第三章 夜深得

　　夜深得像泼翻的浓墨，连狗吠都歇了。

　　马小豆屏着呼吸，像只偷油的小老鼠，踮着脚尖，一点点挪出自家那吱呀作响的木门。怀里紧紧抱着她偷偷打包好的小包袱，里面装着几块干粮、几个铜板，还有那本快被她翻烂了的、号称是祖传的破旧手札。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敲鼓，既是害怕被爷爷发现，又是压不住的兴奋。

　　江湖！我来了！

　　她熟门熟路地绕到屋后，打算从村后那条长满杂草的小路溜出去。只要进了山，爷爷就找不到她了！

　　月光勉强透过浓云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惨淡的光斑。四周静得可怕，只有夜虫偶尔的唧鸣和自己的心跳声。

　　她猫着腰，刚要钻进那片比她还高的草丛——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如同鬼魅般，立在了小路的正前方。

　　毫无征兆。

　　仿佛他原本就站在那里，融在了夜色里。

　　马小豆吓得魂飞魄散，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叫出声！她猛地捂住自己的嘴，踉跄着后退两步，惊恐地瞪着那黑影。

　　是白天那个斗笠客！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白的墨色衣裳，斗笠压得低低的，整个人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拦在了她唯一的去路上。

　　他……他怎么在这里？！他怎么会知道……

　　马小豆头皮发麻，手脚瞬间冰凉。

　　斗笠客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那么静静地站着，却比任何呵斥都让人窒息。

　　跑！

　　马小豆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她猛地转身，想从另一边绕过去！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那斗笠客也动了。

　　不是快步追赶，只是极其寻常地迈了一步。

　　但就这一步，如同缩地成寸，精准地再次堵在了她试图逃跑的方向上，距离甚至都没有改变！

　　马小豆差点一头撞到他身上！

　　她吓得又往另一个方向窜！

　　黑影如影随形，无论她转向哪个角度，试图从哪个缝隙钻过去，他总能提前一步，恰到好处地挡住去路。动作轻飘飘的，不带一丝烟火气，甚至听不到脚步声。

　　几次三番，马小豆累得气喘吁吁，却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始终被他困在这方寸之地。

　　她终于停了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又惊又怕又憋屈，带着哭腔喊道：“你……你到底想干嘛！为什么不让我走！”

　　斗笠客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和白天一样没什么情绪，在这寂静的夜里却冷得让人打颤。

　　“回去。”

　　只有两个字。

　　“我不！”马小豆的倔脾气也上来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凭什么管我！我又不认识你！我就要去闯荡江湖！”

　　“江湖？”斗笠客似乎极轻地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半点笑意，只有冰冷的嘲讽，“你连我都绕不过去。”

　　马小豆被噎得满脸通红，羞愤交加：“你……你欺负人！有本事你让我过去！”

　　“过去？”斗笠客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像冰锥子一样扎人，“过去然后呢？喂狼？还是被哪个魔修抓去当炼药的炉鼎？”

　　他微微抬起了斗笠。

　　月光恰好在此刻挣脱云层，清冷的光辉洒落，照亮了斗笠下的半张脸。

　　那张脸很年轻，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死寂和冷硬。尤其是那双眼睛，深不见底，没有任何光亮，只有一片沉沉的、望不到头的黑。

　　马小豆被那眼神冻得一哆嗦，所有逞强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你以为江湖是什么？”他看着她，每个字都砸得她心头发沉，“是话本里的侠肝义胆？还是酒楼说书人口中的儿女情长？”

　　他往前踏了一步。

　　明明动作很轻，马小豆却感觉像有座山压了过来，让她不由自主地后退。

　　“那是尸山血海堆出来的路。”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清晰，带着一种残忍的平静，“是死了都没人收尸的地方。”

　　“你，”他的目光落在她怀里那个寒酸的小包袱上，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是讥讽还是别的什么，“拿什么闯？”

　　马小豆抱着包袱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她想反驳，想说自己不怕，想说她有祖传的手札……可在那双仿佛看透了一切虚无的眼睛注视下，所有的话都显得苍白可笑。

　　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掉了下来，砸在尘土里。

　　斗笠客沉默地看着她哭，没有再逼近，也没有安慰。

　　良久，直到马小豆的哭声渐渐变成压抑的抽噎，他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丝。

　　“回去。”

　　这次，他侧过了身，让开了那条通往村外的小路。

　　“若真想看，”他顿了顿，斗笠重新压下，遮住了所有神情，只剩下一个冷硬的下颌轮廓，“天亮了，从村口走。”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一步步融入身后的黑暗里，消失得如同出现时一样突兀。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马小豆一个人，呆呆地站在惨白的月光下，脸上泪痕未干，怀里抱着她可笑的江湖梦，看着那条此刻空空荡荡、却再也不敢踏足的小路。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山林的呜咽。

　　冷得她打了个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