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小豆》司归

2、第二章 十年光

　　十年光阴能改变很多事。

　　比如，当年那场几乎将仙门根基斩断的魔劫，已成了说书先生嘴里一段惊心动魄、细节模糊的传奇。又比如，当年那个在酒肆里因为一句“宗主叫啥名儿”就捏碎杯子的黑衣客，似乎也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但有些东西，大概永远也变不了。

　　比如，马家村头那棵老槐树下，马村长第一百零一次试图用烟杆敲醒他那个宝贝孙女异想天开的脑袋。

　　“闯荡江湖？！你晓得江湖是个啥子嘛？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给人塞牙缝都不够！”马村长气得山羊胡子一翘一翘。

　　他孙女马小豆，十六七岁的年纪，扎着两个松松垮垮的团子头，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此刻正手脚并用地抱着老槐树粗糙的树干，像只倔强的树袋熊，死活不下来。

　　“我不管！我就要去！隔壁村张铁匠他儿子都去镇上镖局当趟子手了！我比他能打多了！”马小豆梗着脖子，脸颊气得鼓鼓的，“天天待在村里种地喂鸡，有什么出息！老祖宗的手札上都写了，我们马家祖上也是出过大人物的！”

　　“呸！那手札上写的玩意儿能信？还说咱们祖上跟神仙喝过酒呢！你见着神仙了？”马村长抡起烟杆又想敲，奈何孙女抱得太高，够不着，只能围着树转圈，“赶紧给我下来！回去绣你的嫁妆！”

　　“我不！除非你答应让我去！”

　　一老一小，一个在树下跳脚，一个在树上耍赖，吵吵嚷嚷，引得村里几只土狗都围着槐树汪汪叫，看热闹的村民憋着笑，远远站着不敢掺和村长家的“大事”。

　　正是鸡飞狗跳之际。

　　村口那条尘土飞扬的小道上，远远地，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走得不快，一步步，很稳。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墨色布衣，身姿挺拔，头上扣着一顶宽大的旧斗笠，遮住了面容，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颌。肩上斜挎着一个不大的包袱，风尘仆仆。

　　这打扮，这气质，与这偏僻宁静、鸡犬相闻的小村子格格不入。

　　他径直朝着村子走来，仿佛目标明确。

　　吵闹声和狗叫声似乎都未能引起他丝毫注意，斗笠微抬，视线似乎极快地扫过槐树方向，脚步却未停，继续朝着村里走去。

　　马小豆正跟她爷爷吵得上头，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个陌生身影，眼睛猛地一亮！

　　江湖人！

　　这打扮！这气势！肯定是走江湖的！

　　机会！

　　她猛地松开抱着树干的手，哧溜一下滑下来，不等她爷爷反应过来，就像只灵活的兔子，嗖地窜了出去，张开双臂，直接拦在了那斗笠客的面前。

　　“这位大侠！请留步！”她学着戏文里的腔调，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豪气干云，可惜还带着少女的清脆。

　　斗笠客的脚步顿住了。

　　斗笠微微抬起些许，一道视线从阴影下投来，落在她身上。那目光没什么温度，平静得近乎漠然，却让咋咋呼呼的马小豆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后面准备好的说辞卡了一下壳。

　　马村长吓了一跳，赶紧追过来，一边去拉孙女，一边对着斗笠客赔笑：“哎呦，对不住对不住，这位……好汉，小丫头片子不懂事，冲撞了您，您千万别见怪……”

　　斗笠客没说话，只是微微侧身，似乎打算绕开他们继续走。

　　马小豆急了，挣脱她爷爷的手，又往前一拦，语速飞快：“大侠！您是不是要去闯荡江湖？带上我吧！我可能干了！会做饭！会洗衣！还会两招祖传的拳法！保证不拖您后腿！”

　　马村长脸都绿了：“死丫头！胡说八道什么！赶紧给我回家！”

　　斗笠客再次停下。这次，他斗笠抬起的幅度大了些。马小豆能隐约看到斗笠下那双眼睛，很深，像古井的水，看不出情绪。

　　他似乎在打量她，极其短暂的一瞬。

　　然后，一个低沉平淡，没什么起伏的声音从斗笠下传出：

　　“江湖？”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是疑问还是别的什么。

　　马小豆猛点头，眼睛亮晶晶：“对！江湖！行侠仗义，快意恩仇的地方！”

　　斗笠客沉默了一下。

　　就在马小豆以为他要拒绝，或者干脆不理她的时候，他却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低，很短促，甚至算不上是笑，更像是一声意味不明的气音。却无端地让人心里发毛。

　　“江湖，”他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像冰冷的石子投入井中，“不是喂鸡的地方。”

　　说完，他不再停留，绕开彻底愣住的马小豆和她一脸愕然的爷爷，径直朝着村里那间最破旧的、据说早已废弃的山神庙走去。

　　马小豆张着嘴，看着那抹墨色背影消失在庙门拐角，半天没回过神来。

　　不是喂鸡的地方？

　　……啥意思？

　　马村长倒是松了口气，赶紧拽着孙女的胳膊往家拖：“听见没！人家都说不是好地方了！赶紧跟我回去！再胡闹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马小豆被她爷爷拖着走，却忍不住一步三回头地看向那间破庙。

　　那个人……

　　真的好奇怪。

　　但……

　　好像，比戏文里的江湖大侠，更……像那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