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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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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
街边酒肆,油腻的桌子,劣酒混着卤味的味道弥漫不去。几个行脚的汉子喝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地吹嘘着见闻。
“……要说狠,还得是十年前那场大战!听说天都塌了半边!”一个疤脸汉子拍着桌子,“那些魔崽子,嘿,差点就把咱们这儿最大的仙门给端了!”
“可不是嘛!”旁边瘦猴似的男人接口,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神秘,“不过最后没成!听说啊,是那仙门的宗主,豁出命去,硬是把魔头主力给拦下了!这才保住山门!”
“宗主?哪个宗主?叫啥名儿来着?”另一个喝得迷糊的汉子挠着头,努力回想,“好像……挺有名儿的……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了……”
“嗐!管他叫啥!”疤脸汉子一挥手,满不在乎,“反正啊,人是没了!听说死得那叫一个惨……啧啧,魂飞魄散呐!救是救下了一宗门的小崽子,可自个儿……哎,图啥呢!”
“还能图啥,傻呗……”瘦猴嘟囔着,又灌了一口酒。
污言秽语和劣酒的辛辣气混在一起,飘向酒肆最里角的阴暗处。
那里单独坐着一人。
一身墨色常服,料子普通,洗得有些发白。身姿挺拔,却透着一股与这喧闹格格不入的死寂。他面前只放着一壶最便宜的烧刀子,一碟没动过的花生米。
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一双毫无血色的薄唇。
那些粗鄙的议论声,一字不落,清晰地钻进他耳中。
“宗主”、“没了”、“死得惨”、“魂飞魄散”、“图啥”、“傻呗”……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心口最溃烂的那处伤疤上。
握着粗糙陶杯的手指,猛然收紧。
指节根根凸起,泛出瘆人的青白色。细微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从杯身传来,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开。
杯中的劣酒晃动着,映出斗笠下那双骤然掀起滔天巨浪、又被他死死压下去的漆黑眼眸。
深处是十年寒冰也封不住的猩红痛楚。
他猛地抬手,将杯中那劣质辛辣的液体一口灌入喉中。酒液灼烧着食管,却压不住心底那片荒芜冰冷的废墟。
放下酒杯时,力道失了控。
“啪!”
那本就濒临破碎的陶杯,终于彻底碎裂开来,残片和酒液溅了一桌。
这边的动静引得那桌醉汉侧目。
“喂!那边的!动静小点!”疤脸汉子不满地嘟囔了一句。
黑衣斗笠客毫无反应,像是根本没听见。他只沉默地看着自己沾了酒液的手指,然后,极其缓慢地,用另一只手的指尖,揩去那点湿痕。
动作慢得,仿佛在进行某种无声的祭奠。
他从怀中摸出几枚铜板,轻轻放在桌上,压在酒渍里。然后起身。
椅子腿在粗糙的地面上刮出短促刺耳的一声响。
他径直朝酒肆外走去,经过那桌仍在高谈阔论的醉汉时,脚步没有丝毫停留,甚至连眼风都未曾扫过去一瞬。
只是在他经过的刹那,桌上那盏油灯的火焰,毫无征兆地、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险些熄灭。一股没由来的寒意窜上那几个醉汉的脊背,让他们齐齐打了个哆嗦,瞬间噤声。
等他们回过神来,再看向门口时,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只有酒肆破旧的帘子还在轻轻晃动。
仿佛刚才那抹孤寂得令人心头发毛的黑影,从未存在过。
门外,夕阳如血,将他离去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融进尘土飞扬的街道尽头。
十年了。
那场浩劫留下的伤疤,刻在宗门山石上,也刻在每个幸存者的心里。
而有些人的名字,成了绝口不能提的禁忌。
一提,就是撕心裂肺,痛彻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