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小豆》司归

11、第十一章 花轿摇

　　花轿摇摇晃晃，终于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和喧闹的喜乐中停了下来。

　　轿帘被掀开，一只保养得宜、戴着翡翠戒指的手伸了进来，搀扶着她。马小豆头晕眼花，脚下发软，几乎是半倚半靠地被搀出了花轿。眼前一片鲜红，只能透过盖头下方狭窄的缝隙，看到脚下铺着的红毯和周围无数双移动的脚。

　　周遭的议论声、笑声、贺喜声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嗡嗡作响，听不真切。她像个提线木偶，被人引着跨火盆、拜天地、对着上首模糊的人影行礼……每一步都机械而麻木，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斗笠客那句“有我”，却丝毫感觉不到安心，只有无边无际的恐慌和茫然。

　　终于，在一连串她根本搞不清的繁琐仪式后，她被簇拥着送进了一间布置得极其喜庆华丽的洞房。

　　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龙凤喜烛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和她自己过于响亮的心跳。

　　她被引着在铺着大红鸳鸯被的床边坐下。丝滑的触感让她如同坐在针毡上。

　　陪嫁的丫鬟婆子说了几句吉祥话，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彻底只剩下她一个人。

　　不，也许不是一个人。

　　马小豆猛地绷紧了身体，她听到极其轻微的、衣裙摩擦的窸窣声从旁边传来。

　　还有一道极清浅、却无法忽视的呼吸声。

　　是……林家小姐？

　　她就坐在旁边？

　　马小豆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指死死抠着身下的锦被，连呼吸都屏住了。盖头像一块沉重的幕布，将她与外界隔绝，也无限放大了她的恐惧和想象。

　　那个林家小姐……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很凶？会不会一开口就嘲笑她？会不会……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变得无比漫长。

　　旁边的人似乎也极其安静，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说话。

　　这种沉默比直接的斥责更让人难熬。

　　马小豆几乎要被这沉重的寂静压垮，她忍不住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就这一个小小的动作，似乎打破了某种平衡。

　　旁边传来一声极轻、极柔的叹息。

　　像是春风吹过新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娇弱和……无奈？

　　紧接着，一只纤纤玉手，映着跳跃的烛光，缓缓伸了过来，指尖莹白，几乎透明。

　　那只手，轻轻捏住了红盖头的一角。

　　马小豆浑身一僵，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不敢去看。

　　盖头被极轻柔地、缓缓向上掀开。

　　眼前遮挡的鲜红褪去，烛光明亮地涌入视线。

　　马小蝶（林家小姐的闺名）下意识地眨了眨有些适应不了光线的眼睛，颤巍巍地、一点点地掀开眼帘。

　　首先映入眼中的，是对方大红色的嫁衣衣襟，用金线绣着繁复的鸾鸟和鸣图案，华美非常。

　　视线一点点上移。

　　白皙修长的脖颈，线条优美如同天鹅。尖俏的下巴，肤色如玉，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再往上，是微微抿着的、颜色偏淡却形状姣好的唇瓣。

　　然后……

　　她对上了一双眼睛。

　　一双……像是浸在江南烟雨里的、含着淡淡愁绪和无限柔情的眼眸。眼波流转间，带着些许病弱的朦胧，却更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脆弱美感。眉如远山含黛，微微蹙着，仿佛拢着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

　　烛光在她精致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长而密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微微颤动。

　　好好看……

　　马小豆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所有关于凶恶、嘲笑、刁难的想象，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她张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个突然被塞了满嘴糖、却不知该如何下咽的傻孩子，只会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心脏像是被人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然后又猛地加速狂跳起来，撞得胸口发疼，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林小姐似乎也没料到盖头下是这般……稚气未脱又呆头呆脑的“新郎”，她看着马小豆那副看傻了的模样，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底那抹愁绪似乎淡了些许，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像是无奈，又像是觉得有些好笑。

　　这一笑，如同春风拂过冰面，瞬间照亮了她略显苍白的容颜。

　　马小豆看得更呆了，连呼吸都忘了。

　　“你……”林小姐开口了，声音轻柔得像是一片羽毛拂过心尖，带着一点点气弱的沙哑，“便是……接了绣球的人？”

　　马小豆猛地回过神，脸唰地一下红透了，手忙脚乱地想要站起来行礼，却忘了自己还坐在床边，差点一头栽下去！

　　“啊！我、我是……不是……那个……”她语无伦次，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对、对不起！林、林小姐……我、我不是故意的……那绣球它自己……”

　　看着她这副慌慌张张、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的模样，林小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她轻轻抬起手，虚虚地按了一下，示意她不必如此紧张。

　　“无妨。”她轻声打断马小豆的道歉，目光在她那身明显不合体的男装喜服上扫过，语气温和，“此事……原也怪不得你。”

　　她顿了顿，微微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更轻了些，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怅然：“或许……真是天意吧。”

　　马小豆看着她低眉垂眼的柔弱模样，心里那点恐慌和委屈莫名其妙就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想要保护对方的冲动，和一种……更加说不清道不明的窃喜？

　　好像……成亲……

　　也……还不错？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脸颊更是烫得能煎鸡蛋。

　　她偷偷抬眼，飞快地又瞄了林小姐一眼。

　　烛光下，美人如玉，眉眼如画。

　　马小豆感觉自己的心跳得更快了。

　　好像……

　　是真的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