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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宫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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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这日天尚未亮,李昭便从关雎宫起身领百官往太庙祭祀。
卫子衿还只是贵妃,尚用不着随行,然执掌了六宫之权,哪能得闲。
宫内诸事繁杂,祈福祭祀也颇多,设庭燎、驱傩、守岁,还有那一场她期待已久的宫宴。
待受过诸外命妇朝拜祝贺,便要在命妇们的陪同下等着李昭从太庙回来。
卫子衿以往可没如此受累过,无官无职,也没有品级封号,顶多早起后入宫,在崇政殿里继续歇着,品茶吃点心,待到李昭回宫来陪她,再一同去往宫宴。
大长公主见她愁眉苦脸甚是好笑,娘俩私下里调侃,如今这些就受不住,还夸口要做李昭的皇后,那得同里李昭一样打睁眼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
卫子衿不服气的犟嘴,“我看到阿昭就不觉得累了。”
大长公主捧腹笑了许久,“你啊你”说了好几回,也没说出下文。
小夫妻俩和和美美她乐于见得,只朝中那些难以入耳的声音让她生忧,不过也不打紧了,李昭是向着窈窈的,她也给卫怀德去了一封信,让他心里有数,也是提醒他适时做些什么,总不好让人以为窈窈身后只有秦信这么个倚势挟权的爹。
晌午过后,李昭带着满身的疲乏回到关雎宫,入内便见卫子衿只着中衣披散着长发,趴在妆台前。
听见身后沉重的脚步声,不似春荣与秋盈,身子没动,只转了头迷迷糊糊眯起眼看了他一眼。
等看清来人果然是李昭,她霎时像被注入了灵气,神台清明,打了个哈欠,朝他伸出双手。
“你可算回来了。”
李昭许多时候见她都是一副神清气爽不知疲惫的模样,乍然见她这般倦怠的模样,想着前几日她还信誓旦旦扬言要在今日的宫宴上以气势震慑百官,不由笑着以此揶揄她。
卫子衿瞪了他一眼,拉着他在自己边上坐下,将身子重心全都转到他怀里,“等我歇够了,夜里就精神了。”
隔了几息,她睁开一只眼看李昭,“你不累吗?”
李昭将她散落在裙摆的发尾收拢起来,在手中绕了几圈,“这些年已经习惯了。”
看她闭着眼睛,连应和的声音都轻飘飘的,一时又有些心疼,“真这么累?晚上的宴席也可以不去。”
卫子衿“唰”得睁开眼,从他身上支棱起来,“不行,我要去瞧瞧,究竟是哪些人弹劾我,若真有胆色,大可今晚当着我的面发作。”
李昭与百官已斗过不下百来回,没她这个兴头,也不想她被那群人刁难。
他答应过她,不会在让那些人恶语中伤她,更不会让她与那群人争辩。
“今日晚宴他们或许会向你发难,别担心,我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
“你做了什么?”
李昭摸摸她的脸,“问这么多?怕你守岁烦闷,特意为你寻个热闹瞧,要提前告诉你?”
卫子衿眼睛一亮,“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用……别将他们的话往心里去就行。今日是除夕,你高高兴兴的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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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李昭的提前铺垫,卫子衿对宫宴的兴趣大大提升,精气神也恢复了许多。
随着李昭步入太极殿,她便想在自己位置上坐下,等着看热闹。
宫人给她安排的位置只错开李昭正位不到两尺,她刚在自己位置前定下步子,李昭却仍旧握着她的手腕,将她往自己位置上推。
卫子衿讶然,她私下虽总与李昭夫妻相称,却也知道礼法之上她只是贵妃,终究与皇后之位差了一步,应有的权力与待遇也差了一截,只是李昭纵容她,怕她委屈才摒弃那些规矩。
可纵使她今日是皇后,也没有坐在天子之位上的道理。
卫子衿略显茫然,看向李昭,见他一脸泰然,并不觉得此事有何处不妥,她的心便也坚定,继而说服了自己。
他是皇帝,他不允许的她都做了,他允许的没道理胆怯。
卫子衿在他含笑望着自己的目光中稳当得坐下,李昭这才挨着她坐下。
紧接着百官朝拜,高呼万岁。
卫子衿坐在这个位置上看着下首百官稽首,心潮澎湃,第一次有身处万山之巅俯视苍生的寥廓,只可惜这感觉很快被底下人群中左右盼顾的人头给打散。
有人按捺不住了。
卫子衿全神贯注,视线在人群中逡巡,颇想瞧瞧今日是谁先打破这份安宁,在这个时候触她霉头。
御案之前舞姬舞动长袖,伴随着回响在殿内的鼓瑟笙箫,如飞燕游龙,一展风采。
李昭见她伸着脖子望得辛苦,不禁失笑,“哪有你这样盼着旁人诽谤的。”
“还不是你,话只说一半,害我好奇。”
“我若是全告诉你,你就不好奇了?”
这……也是,李昭同她说的是一回事,她自己亲眼瞧得又不同了。
终于,百官间推杯换盏了几个回合,有人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朝着御前靠近,在一众人警惕的目光中侧身拱手,朝李昭一拜。
“陛下,臣有谏言,不得不说。”
来了!
卫子衿捏了一下李昭的手,这人方才朝他们稽首时,特意只朝着李昭,对她不假辞色的情绪表露的十分明显。
“邹爱卿,今日除夕宫宴,不谈朝政。”
邹冲昂首,通红的一张脸,瞧着眼神迷离,说话却不含糊,“卫贵妃怙恩恃宠,罔顾皇恩,逾越规矩,毫无德行,请陛下降罪,以正视听。”
李昭沉了脸,语气还算温和,“今日宫宴,不讲规矩。”
邹冲不依不饶,“无礼不成规矩,无规矩不成方圆,高祖列宗皆以礼制教化万民,方得国泰民安,倒行逆施、亲佞远贤便如前朝末年的幽帝。前有陛下许贵妃干政,今陛下有让龙椅于贵妃,岂非是要乱我朝之纲纪!臣请废黜贵妃,还我朝堂安宁。”
这时又有人站出来附和,“秦相教养子女不力,昔年卫贵妃未出阁便以跋扈闻名,而后秦相子女相残,此乃世所罕见,而今卫贵妃受尽恩宠,富贵无极,不思皇恩浩荡,却觊觎大统,此乃人所共愤。请陛下废黜贵妃,降罪秦相!”
一时间,又有十数人站出来附议。
李昭嗓音低沉,近似怒吼:“放肆。”
卫子衿吓了一跳,看不清真假,抓着他的手,李昭回握住,按在自己腿上拍了拍。
是让她别担心的意思。
“陛下……”
“陛下,”忽有人抢在邹冲之前开口,“臣以为邹大人污言秽语污蔑贵妃,危言耸听,实不堪闻。”
邹冲道:“我所言乃是世所共知,何来污蔑?”
那人轻蔑一笑,“至少下官并不知邹大人所言与贵妃言行有何相似之处,而据下官所知,邹大人口口声声无规矩不成方圆,在外摆一副两袖清风的清贫派头,实则你们夫妻娇惯溺爱独子,毫不吝啬给与银钱,纵其流连青楼瓦舍,却在女儿出嫁时,连十台嫁妆都拿不出来。下官记得,当时刘大人奏请陛下念及邹大人你劳苦功高,赐下五十两金,不知邹大人家的规矩在何处,此举又算不算欺君!”
卫子衿听得瞠目结舌,小声问李昭,“真有这事?”
李昭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邹冲恍然酒醒般,看了眼四下,又觑了一眼御座之上,脸色惨白,只能硬着头皮道:“你……你这是诬陷。”
又有人接过这话道:“诬陷?倒不尽然。方才入宫前贵公子便去了周员外府上寻他家公子去燕春楼听曲,还说是尊夫人提前给的守岁银,足足有五十两呢。这总不能是我听错了吧!”
另有一人附和:“听闻贵妃昔年在闺阁里与一众千金、公子相交甚好,未曾听闻她仗势欺人,独有两回称贵妃跋扈也是前安平侯世子做下那等冤孽之事被恶意中伤,此事若非贵妃以声势夺人,只怕那苦主没命伸冤,这如何能算得贵妃之错,分明是我朝之幸。”
还有一人也道:“今日是除夕,又是宫宴,陛下特许贵妃上座,贵妃遵从陛下旨意,你们却要较真,究竟是忧心国事,还是因前两次弹劾贵妃背公向私?”
……
如此你来我往,好好的宫宴成了针对卫子衿名誉的异常辩论。
看着看着,卫子衿也明白了,那些个为她辩驳的官员有李昭信赖的臣子,也有秦信的门生,还有几个昔年她舅舅麾下的武官。
但她就好奇了,李昭如何能猜到今日会是谁先出头?
李昭道:“不知道,但是人便有错处。”
卫子衿了然,捏着所有人的把柄,掐住所有人的颈项,谁先出头谁就倒霉。
渐渐地,底下的官员们也瞧出其中的门道,还有想攻讦卫子衿的便渐渐哑了口,瑟缩退回到角落里去。
只独那个最先出头的邹冲等人进退两难。
好好的宫宴闹成这样,虽是李昭一手策划,却是这些为臣子的用心不良,妄图以祖宗之法干涉皇帝政令。
秦信与葛易成都默然无言,心中一片激荡。
小皇帝长大了,这是在他们示威。
思虑片刻,秦信出列请罪:“贵妃虽为臣之女,然年幼之时便遵先帝之命与陛下同在东宫就学,刘太傅高才大德,非臣等能比拟。而今前朝屡屡言及贵妃之过,臣以为皆因臣御下不严,致使贵妃遭受牵连。请陛下降罪于臣。”
李昭默然不语。
葛易成咂摸出皇帝的用意,虽有不满,却不敢发作。
今日确实是他疏忽,未料到小皇帝有备而来,且又是宫宴,数次紧逼反倒显得他太过势盛,便也请皇帝降罪息怒。
目的达到,李昭下诏革了邹冲几人的职,趁势警诫众人,“日后若再有妄议贵妃者,视同犯上。”
说罢,让他们自便,牵着卫子衿出了太极殿。
卫子衿一路沉默,等出了大殿,问李昭:“只是这样吗?”
还是觉得李昭手段太过温和,换做她,今日至少让葛易成和秦信各脱一层皮。
“物极必反,现下还不到时候,葛易成留有余地,我总不能先亮出爪牙。但他与秦信一定发现我的意图,来日攻势只会更猛,那时才是一举溃敌的好时机。”
卫子衿想了想,重拿轻放,诱敌深入,再掉头围剿,也是良策。
又听他说:“再者不快点结束这场闹剧,将你带出来,你何时才能去见李复。”
哦,对,她还有正事呢!
李昭为她披上大氅,拢紧脖颈处的毛领,“别让我等太久,快去快回。”
卫子衿嘻嘻笑着点头,踮起脚在他唇上落下一吻,扭头便跑开了。
**
太液池边,冷风瑟瑟。
卫子衿裹紧了大氅,还是觉得寒风缘着脖颈往里钻。
这个李复,选个荒僻点的宫殿不行么,非要到湖边来。
他今日最好说些她不知道的,否则……总有办法治他!
几乎是卫子衿一到,李复便从暗处的柱子后探出身来。
多日不见,卫子衿今日一袭华美宫装陪着相得益彰的头面,衬出了她的仙姿玉色、神采飞扬。
与在太极殿里见到她不同,经过风吹雪打,她面凝寒霜,眼眶和鼻头微微泛红,多出几分孤傲凄美之感。
“你今日……真好看。”
卫子衿恨不能当场扇他两耳光,天寒地冻的,不快些说正经事,竟出言调戏她。
她这身打扮是给他看的吗?
尤其是想到李复曾经在李昭面前挑拨的那些话,她心头的火蹭蹭往上涨,身上暖和了不少,脑子也活泛许多。
不气不气!先谈正事。
卫子衿深吸两口气压下自己的脾气,对李复的称赞置若罔闻,只问:“你说查到了新线索,是什么?”
待了这么小会,确实有些冷了,李复便道:“秦信许是与赵王有很深的来往。”
他巧妙地避开自己偷偷离京,只说从陈州回来时与下属兵分三路,他先回京,留下的两拨人一个留在陈州暗中观察究竟是何人在跟踪他们,另一人则顺着那两个逃亡人的线索继续追寻。
“王信在陈州蹲守了五日,见到了那个潜入我住处、翻我包袱的人,一路跟着他去了景州,又见他周周转转,先去了一家食肆,你道怪不怪,那家食肆的掌柜也姓唐,王信当时也立马想到这掌柜与唐氏之间的关联。
“但为了盯着那个跟踪者,多待了几日,便发觉了那掌柜在跟踪者到食肆的第二日便去了赵王府的后门,与府里的人说了几句便离开了。再回到食肆,只几个时辰后,便有赵王府的人去食肆用饭。王信觉着景州是赵王府的地盘,这事既与赵王府有关,久留不利,便折返陈州,去打听了唐氏有无亲人,只这一问,便与那食肆的掌柜对上号,那掌柜正是唐氏的兄长。”
卫子衿大感震惊,却不尽然是假装,有几分对他手下王信的赞赏。
能躲过赵王府派来的人,身手是灵活的,能将食肆掌柜与唐氏联系到一起,头脑也很机灵,若他不死心塌地跟着李复,倒是能许他一个好前程。
“查到这事与赵王有关,王信将这消息传给我便去寻张策,有了赵王这条线索,他们先去挖了其中一个死者的埋骨地。时隔太久,埋骨之处难寻,这人又是草草下葬,他们俩挖了好些日子,才找到与渔民们所说的死法相符的残躯。
“那人手足皆被斩断,还削去了脑袋,也算是一堆白骨里容易辨认的,只他的衣裳已被腐蚀,瞧不出形态,周围也没有能辨认身份的饰物,本以为是无用功,偏偏他们俩不放过一点机会,将尸身全部挖出来,完完整整检查了一遍,在那死者的腹部发现这块石片。”
李复摊开手心,一块被展开的手帕中央躺着一块约莫一寸宽两寸长的石片,卫子衿看得头皮发麻,腹部隐有些许泛酸,注意到石片被刷洗得很干净,上面蚊蝇大小的字迹还是吸引了她凑过去。
“……妃已死,王疑泄密……不与谋……”
石片应当是残片,只能看清这几个字。
但这几个字便足以让卫子衿毛骨悚然。
“妃已死”会指的是赵王妃吗?卢将军那番意义不明的话,是不是也暗指如今的赵王妃已不是昔日的赵王妃。
因为这个秘密泄露,所以任方和陈明生才会招来杀身之祸?
不对,还是不对,任方本就是赵王的人,赵王妃生死与否并不妨碍他,这里的泄密指的是另一桩事。
任方因另一桩事引得赵王生疑,故而被追杀。
李复也道:“‘妃已死’暂时推敲不出指的是何事,但这‘泄密’二字足可见赵王有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使得这二人遭遇杀身之祸。王信与张策本打算去暗访赵王府的秘密,不想遇到上次跟踪我的那人与其他几个离开了景州,他们俩便跟了上去。
“不过,这回他们俩没之前幸运,还没到阳州就跟丢了人,直到听闻阳州刺史一家遇难,而后才行到江州的纪小姐及其夫婿也先后罹难,这才怀疑那伙人与这两桩案子有关。”
到此,李复不再叙述了。
卫子衿暗暗惊讶,这其中虽有巧合的成分,可也非这短短几日就能查到这么,想来他当日隐瞒了这些才往江州去,而今必是已经知晓纪小姐的夫婿就是那个死里逃生的陈明生了。
她故作惊诧,又颇为难:“纪家惨案竟是赵王所为,阿昭为此事震怒了好多时日。只是……我调查秦信是为私事,我不想告诉他我与你在调查这些,可你也说了,赵王的人已经盯上你了。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李复也跟着发愁,暗暗瞥了卫子衿好几眼,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一样,“若是我能已主审官员的名义去阳州和江州,想必对调查十分有益。”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刑部、御史台、大理寺都派了人,还有卢将军从旁协助,若无意外,阿昭想是不会另派人去。今日你也看到了,朝臣们对我很是不满,若我再插手这件事,恐怕又要有一波人要弹劾我了。”
“是我考虑不周了,”他神色暗淡,颇有一副懊恼的势态,“我只是想着抓住这一线索,或许能帮你完成心愿。”
长叹一口气,“我再想想办法,实在不行,过几日我偷偷去一趟阳州。”
“等等,”戏作到这个份上,再不搭腔就要唱不下去了,卫子衿叫住他,“此去你有多少把握?”
李复掩下眸中一闪而过的喜悦,皱眉道:“我也不能跟你托大,五成吧。”
卫子衿深思片刻,似做了艰难决定,“你且回去等着,我会寻个机会光明正大的送你去阳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