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笔汗青》仄似平

74、书信

　　许不渝在讨伐西蜀的战役里，担任主帅，立下赫赫战功。康德帝下旨命其回朝受封。

　　大军驻扎江北，许不渝仅带着三百亲随进京领旨，打算年后再回南边驻地。

　　腊月初，许不渝回京，皇帝亲封其为勇威侯，又为其父追授忠勇公。

　　女子封侯，朝中难免有些声音。
　　不过，一回生二回熟，迂腐的朝臣们大都接受了许不渝的存在：毕竟是忠臣之后，又有实打实的功名傍身。哪怕对此颇有微词，敢站出来直接反对的也已经寥寥无几。

　　腊八这日，依照习俗，各家互赠礼物。自初六开始，商景徽府上的客人就没断过。她审度着，需要见的就迎一迎，不想见的就安排兰若应付过去。

　　应酬了一上午，商景徽午间歇了小半个时辰，睡得不算好，一直在做梦。今日也不知怎么回事，竟梦到了与秦处安作别的那一日。

　　风雨交加，身边侍从一直催促，秦处安紧紧拥着她，低哑的嗓音极其缺乏安全感：“不要忘记我，照顾好自己。”
　　梦里的秦处安抱她很紧，勒得她险些喘不上气来。

　　她却格外迷恋这种窒息感，几乎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生出新的灵魂。

　　商景徽胸口发闷，猝然惊醒，有那么一瞬，甚至没有分清梦境和现实。

　　她缓了几口气，半晌才彻底清醒过来，一偏头，瞧见望月正坐在一边玩。
　　商景徽心里顿时一松，随后浅浅勾起了唇角。想来是奶娘估摸着她快醒了，抱进来的。

　　她不急着起来，就轻轻翻了个身，面朝着孩子。望月玩得专注，没注意她已经醒了，商景徽不打扰她，就一直静静看着。

　　梦里的情景再次浮现在眼前，商景徽忽然有些遗憾，怎么那么快就醒了，都没能再好好看他一眼。

　　商景徽的目光重新聚拢在望月身上，这孩子生得粉雕玉琢，谁瞧见了都夸好看。众人都说小郡主肖似楚国公主，商景徽自己不怎么看得出来，倒是经常在女儿脸上找到秦处安的影子。
　　那常常是一个晃神间的感觉，又在她准备细瞧时不见踪迹。

　　望月的出生，令“秦处安曾出现在她身边”不再是一个花落满怀香的回忆，而是真真切切、令人心安的过去。

　　望月自己摆弄着布老虎，金丝银线，玛瑙眼珠，华贵非常。这还是前些日子商栩澜送的。
　　她是真喜欢孩子的。

　　自从商景徽带着望月回京，商栩澜三天两头过来逗孩子，如今望月都一岁半了，商栩澜依旧是隔三岔五往她这里送珍奇罕物，毫不吝啬。

　　望月把布老虎掉在了床榻上，一扭头，瞧见母亲正看着自己。
　　小望月咧嘴笑了，朝商景徽扑过来。

　　“妈妈……”
　　商景徽笑着伸手，接住孩子，亲了一口，柔声问：“望月玩什么呐？”
　　“老、虎。”小孩子说话口齿不清，有些词还咬不清楚。

　　“我的小望月啊，”商景徽双手举着孩子，逗她，“怎么这么漂亮啊？”

　　朱蕤从外头进来，通禀：“殿下，勇威侯来访。”

　　“勇威侯？”商景徽一下子听到这个封号，差点没反应过来，“许不渝来了？”
　　朱蕤笑着点点头：“是呢，殿下。”

　　奶娘从商景徽怀里接过孩子，侍从们鱼贯而入，为商景徽更衣梳妆。
　　“给望月也穿身衣服，我带她一起去。”

　　侍从们手脚麻利，很快，母女二人皆已穿戴完毕。
　　“去见大将军啦。”商景徽用指节点了点望月的脸蛋。

　　早有侍女向许不渝通了信，说公主殿下要带着小郡主来。许不渝吃了一惊，商景徽有意封锁消息，她一个人带着女儿，京城里无人议论。
　　所以，许不渝也是刚知道这件事。

　　她平日里出门见客，也会褪去武服，换上红装，今日来拜见公主，本与京城寻常贵妇打扮无甚差别。只是她这些年混在军营里，一身杀伐气是遮不住的。
　　她起身整了整衣冠，揉了揉脸，让自己的神情尽量显得柔和。

　　商景徽进来时，她正站在堂屋中间，见公主进来，上前施礼。
　　“将军快免礼，”商景徽迎上去，携着许不渝的手，上下打量着，笑道：“三年不见，将军愈发有风采了！”

　　“公主谬赞，”许不渝不大好意思，瞥向商景徽身后抱着孩子的乳母，道，“臣愚钝，不知殿下新添了小郡主，也没给小郡主准备见面礼，实在失礼。”
　　“这有什么的，”商景徽一笑，命乳母抱着孩子上前来，“我呀，是特意叫孩子来见大将军的！”

　　许不渝连说着不敢，也上前瞧孩子。
　　“你看，她笑呢，看来很喜欢你呢。”

　　两人逗了一会儿孩子，望月也累了，乳母就抱着她下去了。商景徽屏退了众人，才对许不渝嘱咐：“望月如今才不满两岁，为人父母，我也不指望她受多少赞扬，健健康康长大就是我的福报，孩子还小，不足将军与人谈论。”

　　许不渝哪里不懂，公主这样说，只针对一个人：秦处安。
　　想来，秦处安并不知道孩子的存在。

　　许不渝善解人意地笑了，承诺：“殿下放心。”
　　两个人又聊了小半个时辰，商景徽发现，许不渝言谈果决，或许是战事淬炼，许不渝如今的气场，更显得从容爽利。

　　临行前，许不渝才单独端出个小匣子来，递给商景徽，道：“这是南衡的一些特产，公主或许喜欢。”

　　许不渝与她挨得极近，刻意压低的嗓音包含着另一种意味，商景徽心头一震，不敢置信地看向她。
　　商景徽命朱蕤等人退下去，房门被关上，堂内只剩她和许不渝。

　　商景徽握着许不渝的手不自觉收紧，颤声问：“是他吗？”
　　许不渝点点头，道：“我真吓了一跳，他要见我，我还以为有什么埋伏呢。”

　　“他还说别的了吗？”商景徽追问。
　　许不渝：“说让我看看您过得好不好，还说——他太想您了，只好请我给他捎来。”

　　“我很好，”商景徽回答她，也回答只在梦里出现的人，“谢谢你。”

　　商景徽的声音更低了一些，问：“他看起来怎样？”

　　“很好，殿下不必担心。”

　　“那就好，那就好。”商景徽像是自我安慰一般，重复了两遍。
　　她松开许不渝，半晌，才又嘱咐了一次：“关于孩子的事，不要告诉他。”
　　许不渝点头答应。

　　当夜，商景徽坐在卧房里，打开许不渝带来的匣子。

　　全是信。

　　商景徽一张一张翻看，其中一小半都是类似述职的话，用极尽官方的口吻，交代南衡发生的大事。剩下的一大部分，则是写给她的信。

　　卿卿，不知这些书信能否安全送到你的手中，不敢写你的名姓，早已在心里将你描画万遍。

　　此去经年，每天都在想你，吃饭想你，睡觉想你，梦里你却不来。偶尔怪你，又不忍怨你。常说爱到极致便纠缠不清，最后将无处安放的爱意都当成了恨，我有时很赞同，可又实在爱你，不知该拿你怎么办。

　　自你我分别，相思无寄，想来此次合作，有北归鸿雁，若不负我志，终能传书。

　　南边一冬无雪。往昔初雪，我因公事忙了一整日，晚间你请我评诗。那时得了你的夸赞，心下欢喜，与你踏着积雪回房的路上，心中盘算着明年初雪，定要与你共赏。没想到，如今竟连场雪也没有了。我真的很想你，从前以为南边的冬日不冷，如今才知道，竟然是难以忍受的彻骨寒寂。

　　不知你是否康健，这是最令我挂心的一件事。你读起书来常常忘了时辰，夏日又爱饮冰，冬日里手脚发寒。从前伴着你，时有不周，如今天各一方，更怕你不知自顾。不能劝你别叫我忧心，哪怕常伴身侧，我的忧心亦不能止。想来我的忧虑也劝不住你，你向来是最狠心的，不顾我，将我的心丢在一边，折磨我。

　　时想抱你，亲你，听你说话，哪怕抱怨，也求之不得。能不能来我梦里，叫我见一见你，或者允我入你的梦，不怕你烦，哪怕你日日赶我走，我也要做个赖皮狗。
　　我真的很想你，这日子没你，太难捱，数着日夜，不知何时再能相见。

　　这算是比较正常的书信，应该是秦处安决定给她捎信后特意写的。商景徽往下翻，还有一些，甚至没有逻辑，字迹也略显潦草。
　　有些纸张，一页只一句“太想你了”，翻来覆去，千遍万遍。

　　商景徽一一看完，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她执起笔来，多次着墨，次次未挥毫，泪先落。
　　一个时辰后，商景徽扔下笔，将一堆废稿扔进火盆。

　　第二日，商景徽命人取来一只长条状的小匣子，匣子里只有一支风干的木芙蓉。

　　秦处安离开的那年夏季，亲手在她的花圃里栽种了一片木芙蓉，盼着秋季开花。
　　最终，栽花之人没等到。

　　第一朵木芙蓉盛开后，商景徽将其风干，补他没看见的第一支花。

　　转过年来的二月初，许不渝带着木芙蓉南下，云阳城又迎来一年春暖花开。
　　春去秋来，公主府的木芙蓉已经开了第四次。

　　胡戎北三部蠢蠢欲动，战事一触即发。偏偏在这个时候，南衡忽然调整驻军，将战力聚集于南北两国的交界之处。

　　正当北靖一众文官为胡戎和南衡的战事取舍问题吵得脸红脖子粗的时候，南衡新宁帝却忽然宣布要亲自造访云阳城，声称自己为北靖准备了一份大礼。

　　一时间，关于这位新宁帝的传言，在云阳城迭起层出。

作者有话说

　　明天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