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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商维 ...
商景徽与秦处安之间关于身世的秘密,起初是兰若、朱蕤等人都不敢开口去问的。
她们只是在驸马与公主的行动中,窥见过蛛丝马迹,但事关南衡,没人敢深究,手下的人都是按照指令办事。
直到兰若将司马信调查驸马身份的信件呈给商景徽时,才得知了公主的整个计划。
如今天下动荡分裂,商景徽想赌一把,助秦处安登临南衡皇位,以便将来谋得一些利益,也是说得通的。
可兰若万不能理解的是,商景徽和秦处安能为对方着想到这个地步。
东窗事发的那个雨夜,秦处安不惜耽搁出亡的时辰,提议商景徽“杀”了他。
于是,卫愈速请了华业与涂茵陈,又找来一个与秦处安身形相像的侍卫,通过易容之术和假死药,唱了一出大义灭亲的戏。
而这出戏落幕之时,真正的秦处安,早已出了云阳城。
如此,商景徽没有受到任何牵连,甚至更得了皇帝的信任。
只是如今——
“殿下,您已经有孕近两个月了。”涂茵陈语气平静,这大概是她身为医者,头一回用毫无恭贺、甚至略带担忧的语气,同妇人讲这种话。
商景徽的反应却与她截然不同。
她像是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手放在小腹上,轻轻摸了两下,良久,才抬起头,眼睛已经红了。
“你说、真的?”
涂茵陈敛眉默认。
“孩子健康吗?”商景徽切切地望着涂茵陈,追问道。
涂茵陈:“殿下身子骨好,孩子很健康。”
商景徽含着泪花,排山倒海的喜悦将她席卷,她笑着呢喃:“还好……还好,我的孩子。”
兰若上前,踯躅着,问道:“殿下,这孩子的父亲——”
商景徽却肃然打断她:“兰若,这是我的孩子,我一个人的孩子。”
朱蕤听她这样说,也很是不解:“可……”
商景徽沉下脸:“我是孩子的母亲,这孩子的母亲是大靖的公主,就够了。”
朱蕤不解,看向兰若,后者示意她不必再问。
公主只要尊容万千,没有人敢议论孩子的生父是谁,如果公主权势鼎盛,孩子甚至可以没有生父。
商景徽缓缓拉起涂茵陈的手,诚恳地请求:“还请涂大夫帮我保护好这个孩子。”
涂茵陈见她心意已决,浅笑着,承诺:“医者仁心,民女理解殿下将为人母的喜悦,殿下只管静心养胎。”
“多谢。”
随后,商景徽看向兰若与朱蕤,吩咐:“此事先不要外传。你们准备一下,明日我要进宫,向父皇拜别。过两日咱们就动身前往京郊的庄子上,对外就说我心情郁结,想出去散散心。”
安排好这一切后,她又提醒了一遍:“切记,此事绝对不能再有其他人知晓,尤其是宫里人,包括父皇在内。”
如今,在外人眼中,这个孩子算是秦处安的遗腹子。毕竟斯人已逝,大概不会造成什么影响。但圣心难测,秦处安是皇帝钦点的探花郎,从前又荣极一时,到头来竟是南衡的皇子,这是莫大的欺骗。
虽然皇帝对商景徽的态度没什么变化,但不代表他身为九五之尊,心里没有任何芥蒂。这个孩子如今尚未成型,难保皇帝不会动了心思,企图抹除孩子的存在。
这是商景徽绝对不允许发生的。
这个孩子的到来,是商景徽经过精心策划的结果,她绝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她。
她沐浴着西斜的日光,露出一点笑来:“我们该韬光养晦了。”
商景徽搬去京郊别院的一个月后,南衡传来消息,在位的隆兴帝因内帏不修病逝,其弟秦屿登基,改元新宁。
商景徽便知道,这位新帝,就是秦处安。
临行前,秦处安预料通信不便,特地同她交代过,若是日后南衡易主,他就化名秦屿,用“新宁”的年号,便代表他在那边一切顺利。
如此,商景徽彻底放下心来。
自从得知自己怀有身孕后,商景徽的心情竟然舒畅了许多。许是一心扑在孩子身上,倒没那么忧思秦处安了。加上她出京静养,本来就算是一种示弱,司马信一朝得势,朝中也风平浪静。
朱蕤特地寻了几个有经验又安分守己的婆子,一同照顾公主。
说来也奇怪,妇人怀胎大多难熬,闹得厉害的,甚至整日整日吃不下饭,商景徽倒没那么严重,除了嗜睡,几乎没别的不适。
朱蕤说,想来这孩子以后是个懂事明理的。
转眼进了腊月,商景徽怀胎已足六个月,恰好到年底,她便计划着将怀胎之事告诉了皇帝。
腊月初二,商景徽写了整整四页家书,从德懿皇后如何慈爱开始,回忆起自己年幼时的往事,直写到母亲病逝,兄长早亡,言辞之间无不盛赞一家人的深情厚谊,又极言皇帝对女儿的包容与呵护。
家书的最后一页,商景徽顺理成章地写到了自己将为人母的忐忑与喜悦。
整整四页,未曾提过半句秦处安,对孩子的生父也讳莫如深。商景徽只一个意思,孩子是是她的骨肉,流着她自己的血,也流着皇帝与先皇后的血。
信是腊月初二送进宫的,腊月初三,午时,张福全奉命亲自前往西郊,带去了皇帝的怒火。
商景徽意料之中。
商景徽再上一封书信,信中无他,只有一张画,上附几行字,写的是一个梦。
当夜,司天监依据天象得出,京城西面有祥瑞之兆。
腊月初六,宫里来了嬷嬷、御医、女官共十人,奉旨照料楚国公主起居。
朱蕤暗中对商景徽感慨:“陛下果真信了祥瑞之说。”
商景徽的第二封信,用了当年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那一招。
十九年前,商景徽降世之初,司天监曾经算出大吉天象:“此女出,天下一。”
她活了两辈子,时至今日,依旧没有弄清楚当年的卦象到底是有心之人故意为之,还是当真有这么一说。总之,如今皇帝对她的百般宠爱,确确实实是受了卦言的影响。
所以,她在第二封信上,含糊其辞地编造一个麒麟瑞兽的梦境,信上简笔勾勒的麒麟,还是从前秦处安守着她读书,无聊之余画的。
商景徽低头,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对着已经明显隆起的小腹,低喃,“你看,你爹也算救了你一回。”
转过年来的二月十六,孩子顺利降生,母女平安,商景徽给孩子取名商维,乳名望月。
五月初,商景徽带着女儿回京,先进宫拜见了皇帝。
望月尚在襁褓之中,商景徽亲自抱着她,跪在大庆殿内。起初,皇帝还打算拿乔,气一气商景徽的先斩后奏,而当女儿抱着这个孩子,笑盈盈走到他身边,叫他瞧瞧的时候,皇帝终究没躲过心软。
孩子生得很漂亮,睁着水亮的大眼睛,看见皇帝还笑了笑,口中嘤咛着无意义的音节。
最重要的是,这个孩子和商景徽年幼时太像了。
皇帝一下子怔住了。
他伸手接过孩子,抱在怀里,逗了一会儿。
商景徽侧眼看着皇帝的神情,是久违的慈爱。他的眼角因笑意堆起了褶皱,连接上斑白的鬓角。
离京不到一年,她惊觉,皇帝竟然明显见老。
商景徽的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楚。年过五旬,正常情况下孙子都要成人了,皇帝却刚抱上孙辈的第一个孩子。
商景徽回府的时候,带回去了一箱子赏赐。
眼看天气就要热起来,公主府早在商景徽回来之前,就被上上下下仔细打理过一番,如今府里多了个孩子,该添置的也早已添置齐全。
江南的雨季比北方来得早,一进了五月,就湿哒哒的,秦处安夜里听着雨,常睡不着,晚上就歇得晚。
雨已经连下了六日,秦处安处理完公务,已过子时。他屏退了宫人,独自穿过蜿蜒的回廊,浸着一身潮湿,回了寝殿。
寝殿内也一片潮热,秦处安心底涌起一股烦躁,随手扯下外袍。
他离开商景徽的那日,也是一个雨天。
三百四十六日,秦处安叹息着想。
竟然还不到一年,他却觉得像轮回了千遍一样难熬。
没有人可以说话,忧虑无人诉说,快乐无人分享。他一个人,按照既定剧情的提示,虽然像开了挂一样,对付了一个又一个,可生活却索然无味,殚精竭虑。
想给商景徽写信,可是他身边不安全的因素还没有清理干净,恐怕他的信连这座晏阳城都出不了,就被拦腰斩断,他更怕这些信件因不够绝密的传送,而给商景徽带去不可预料的危险。
他只能在思念过甚,实在熬不住的时候,写一纸书信,封在匣子里。
寝殿里只点了一豆灯光,晃晃悠悠,秦处安的影子映在墙壁上,他掀开床帐,正准备躺下去,却猛然一惊,从床边跳开,冲外头怒喝:“来人!”
值夜的内官惊慌间推门而入,身后还跟来了一队侍卫,只听见年轻的帝王质问:“哪儿来的人?你们怎么首的门?”
内官连滚带爬地挪到榻边,才看清床榻上躺着一个女子。
“这……这、陛下息怒——”
“陛下饶命,妾、妾也是奉命前来,为陛下分忧的。”女子的声音尖细,听上去很害怕,却大胆地仰着面,全然不似恐惧的姿态。
秦处安垂眸一瞥,一时间汗毛都立了起来。
“把你的脸给我遮住!”
五月天里,他身上泛起一阵恶寒,快步走出寝殿,扶着廊下的柱子,大口大口吸着外头的空气。
那个女子的眉眼之间,竟有些像商景徽。
秦处安一阵后怕。
商景徽远在北靖,又贵为公主,别说南衡,就连北靖的达官显贵,也未必有几个见过她的真容。
到底是谁,仿着她的容貌找来了一个女子,自作聪明地送到他面前。
秦处安强忍着毛骨悚然的不适,吩咐裴寔,“放人近来的内官一律处死,再去查,人是谁授意送来的。”
他目光阴沉,全然不似一年前在北靖的模样,低声道:“朝廷风气污浊已久,该整治整治了。”
商景徽住在京郊的那段时间,虽然明面上不再参与朝政,但与朝廷政事的联系从未真正切断。
从前,秦处安在政事堂位同副相,一切事务可以经他之手直接完成。如今,商景徽失了一大臂膀,必须要改换策略了。
众人看得明白,即便驸马的真实身份闹出了如此大的污点,皇帝对商景徽的权势却并未做出实际的削减。
也就是说,商景徽依旧是皇帝制衡朝中各方势力的重要纽带。
毕竟血浓于水,又是精心培养过的政治势力,怎会轻易抹除。
过去的三年里,经商景徽与秦处安之手提拔上来的官员不在少数,这群人稍加拉拢便可以继续为公主所用。至于其他,除了司马信集团的核心势力,中间的官员大多保持观望,也是可以通过一些手段进行收买的。
这个时候,秦处安留下的那份京中官员的污点证据就可以派上用场了。
沉寂一年的楚国公主再度出山,并未激起惊涛骇浪,而是犹如涓涓细流,暗中影响着朝局。
八月十五,宫内宫外一片和乐,秦处安孤身一人,自己没兴致过这种合家团圆的节日,却也准了宫人们好好庆贺。
裴寔的家人早没了,一个人飘零了十几年。若不是当年商景徽和秦处安救了他一命,恐怕他如今就要在地底下过中秋了。
秦处安关了门窗,无意叫月亮的清辉搅扰自己的清静,独坐殿内批折子。
烛火将尽时,他面前忽然多了一盘月饼。
秦处安恍然抬头,见是裴寔。
“陛下,宫人们一片心意,算与您同庆。”
秦处安看着那盘月饼,哂笑着,问:“我有那么吓人么?都躲着我。”
裴寔是个诚恳的人,但也是有点眼力见的,就没说话。
去岁他刚到公主府,拘谨忐忑。侍从们做了各种形状,多种馅料的月饼,秦处安与商景徽亲和宽容,分给府中众人共享,公主府一片祥和欢乐。
那是裴寔头一年和那么多人过节。
秦处安本来是一个温和宽厚又爱开玩笑的人,这一点裴寔向身边所有人都解释过,奈何他们都不大信。
在南衡众人的眼中,他们这位年轻的新帝城府深沉,手段狠厉,智多近妖。
噢,最近又加了一条喜怒无常。
上个月,永宁侯的母亲寿终正寝,这位陛下亲赴侯府吊咽。
三根香上完后,秦处安睨着伏跪在地的永宁候,问:“刘卿痛失慈母,心中思念吗?”
无比关切的嗓音,悲悯的神态,俨然是一个关心臣子的君主。
永宁侯语气哀戚,啜泣着答:“臣之老母,一生操劳,臣甚感念。”
“哦,这样啊。”年轻的帝王微微俯身,轻飘飘地说,“那你就去陪她吧。”
长剑出鞘,众人再次回过神来时,已然血溅三尺。
裴寔知道,两个月前往秦处安寝殿送人的就是永宁侯。
人人都说他疯狂狠厉,可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不过是为着一个念想,早日与商景徽相见。
“他们不是怕您,是不敢打扰陛下。”裴寔沉默良久,才说。
秦处安一笑,拿了一块栗子馅儿的吃了。
其实众人跟在秦处安身边久了,都觉出些味儿来。单论为君,秦处安宵衣旰食,勤勉于政,出台的很多政策也都有惠于百姓,是一位很不错的皇帝。
在宫人亲卫们眼中,秦处安也算个比较通人情的主子:不挑剔,是非分明,赏罚有度,给的好处也不少。只要不是触及底线的问题,都可以留有余地。
坏就坏在这位陛下平日不大有好脸色,虽有底线原则,但这底线极难揣度,再加上登基之后扳倒了一众门阀士族,有一段时间,京城里天天有人被处决。
蛀虫被拔除,百姓自然拍手称快,可朝廷里却是一片人心惶惶。
这就形成了一个更奇异的现象,秦处安在百姓中口碑不错,在朝臣眼中却是个鬼魅一样的存在。
南衡这位新帝的诸多奇特之处传入北靖时,已经是康德二十二年的秋日。
南衡欲伐西蜀,遣使请求与北靖合作。
此事在大靖的朝堂上引起轩然大波。
“陛下,南衡新宁帝阴险狡诈,野心极大,此番征战,若西蜀灭亡,那与我们直接对抗的,可就只剩南衡了!”
“此言差矣!西蜀国君荒淫无道,百姓叫苦连天。哪怕没有这场征伐,西蜀也总有一天会因内乱而改朝换代,与其放任其发展,不如攻伐之,早绝后患!”
“南衡兵强马壮,此次欲亡西蜀,日后恐怕就会兴兵攻伐我大靖。届时,大靖西有胡戎,南有南衡,恐怕难以应对啊!”
“依你之见,难道要因恐惧尚不见踪迹的忧患而失了唾手可得的利益吗?更何况,我大靖实行兵制改革已两年有余,成效显著,日后与南衡对上,未必就会败于下风!大靖如今国富兵强,岂能做缩头乌龟?尔等鼠辈,未免忧患过度了!”
“你——”
眼见又有要吵起来的态势,皇帝出声制止:“行了,都不要吵了。”
康德帝不是没有一统天下的野心,如今若是与南衡一同灭了西蜀,至少可以分一杯羹。况且,战事消耗不小,南衡也不会在灭亡西蜀以后,立即对北靖起事。
他们还有喘息的余地。
秋八月,南衡与北靖联手,讨伐西蜀。
同年冬月,西蜀灭亡,其领土以念川为界,一分为二。
整个作战过程中,南衡新宁帝始终没有露面。谈判完成的那一日,秦处安从营帐内收拾出一个小匣子,在念水中的小洲上,与北靖主帅密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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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商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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