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靠大树好乘凉》赵子川

65、第 65 章 焉有完卵

　　见后续已经收拾好了，余震天便安排下人将冰盆看管好，以便明日启用，再拽着五少爷欢天喜地地往外走。
　　我很明显的感觉到，五少爷在经过我们这里时，故意漏了一眼给我们。虽然很短暂，但他的确知道我们的存在，并没有采取任何措施，继续放任我们？
　　两虎已走，猴子们便跳了起来，安排我们将角落堆砌的脏布拿出去烧了。我和叶蝴蝶一人抬了一盆跟着其他人往外走。
　　瞧她还在沉思，我便自己凑到旁边的侍女边：“姐姐，我看之前的血布都拿走了，这些布也要送到那里去吗？为什么刚才不一起拿走？”
　　她打量着我：“才来的？”见我点头，她也凑近了解释：“刚才那些是要土埋，这些没用，烧了就可以。”
　　“土埋，埋在哪里？”瞧她有些不耐烦的眼神，我立马补充，“我怕下次做错了，又要被骂。”
　　“你可认真点吧。余家工钱多但规矩更多。那些血布是由专门的人接手，去污，再埋在樟树下。余家很信风水。他家的樟树九百九十九棵，少说也有几百年了。”她说完低头看看手中的盆，“哎，这么好的白布，可惜了，洗净了裁衣物也好。”
　　“几百年？可贡房外面那棵看着不大呀？”虽说也不小，但我目测百年都没有。
　　她又嫌弃地看了我一眼：“有百年以上的都在余家家主院子里的。听说茂林镇有之前就有了。可长寿了。一般人还看不到。”
　　我连连点头，朝叶蝴蝶看去，她依旧一言不发，我只好用手肘碰她，轻声道：“别想了，你抬头纹都要出来了。”
　　她将目光转向我，寒冬腊月的眼眶里总算漏了丝和煦的温柔：“小蛮，你知道龙有九子吗？”
　　这个我可知道了：“囚牛、睚眦、嘲风、蒲牢、狻猊、霸下、狴犴、负屃、螭吻。怎么想考考我？”我扭头看向她，她对我点点头。我撇撇嘴：“只可惜，这些上古神兽，我就只在古书上见过。听说，都绝迹了。”
　　“你想目睹它们的真容？”她歪头看向我。
　　我连忙摇头：“听说他们的性格不太好，一个动怒就是天界也要抖一抖，我可不想惹它们。”
　　她抿嘴一笑：“它们的确易怒，不过现在，也许。”
　　“后面的快点。”前面的小厮一个疾呼，让我们赶紧跟着前面的人学，将盆中的脏布倒出，在空旷的杂院里，都堆成了一座小山。
　　接着，火把一扔，脏布全部引燃，烧起了熊熊大火，火光冲天，将上空的夜晚照得有些明亮。
　　自从内修精进后，我不再需要借助月华来提升修为，可看着冲天的火光，代替月亮照亮了我们，心里滑过一丝难过。毕竟，这些脏污的白布上，沾染的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我们虽非一族，但白白的被利用丧命，也是可怜的。
　　这么多年，这么多血珍珠，得害多少无辜？我向叶蝴蝶默默问去。
　　她也静默地看向这堆烈火焚烧，突然出声：“生之道，非一己之道。”
　　我看向她，看到火光落在她的侧颜上，竟带上了几分神圣的悲悯。她看向我，眼里居然漫上了清澈的涟漪，疼得我立马上手想为她拂去即将溢出的清泪。
　　她却拉停我的手，轻摇着自己的头，眼里紧满了温柔，看得我更是心疼。天界的仙、地界的精，在此刻不约而同地对人族从心底里滋生出漫天的悲情。天道之悲悯，在这一刻具象化了。
　　这些火光一烧，就是一个多时辰，空气里弥漫的焦灼还带了些散不尽的血腥，实在刺鼻。紧接着，我们被叫着处理后事，也就是清理现场，将多余的灰烬清扫干净，让小厮们挑出去。
　　这时，五少爷的人居然来将我们领走，艳羡了其他人。
　　跟着走到了没人的地方，我才向他开了口：“五少爷故意放我们进去，又拽我们出来，到底是为了什么？”表面看着弱弱的，实则心思太多了。
　　领路的小厮走得有些快，我说的话他仿佛没有听见，我便拉停了叶蝴蝶。他这才转身开了口，一张呆板脸毫无表情：“五少爷吩咐，我们照做，从不问缘由。”
　　“既然没有缘由，我们也没有去的理由。麻烦你带话给他，咱们就比别过。”一说完，我便牵着叶蝴蝶潇洒一转身，大步还没有迈开，后面就响起了他略带急迫的声音。
　　“五少爷说，你们去了，就知道了。”他的这句话看似没说，却点透了两件事，第一，五少爷的确是故意放我们进去亲眼看；第二，他二度邀约是要开诚布公了。
　　我悄悄抠着叶蝴蝶的手背，让她看看漆黑的苍穹，这座看不见的螟蛉紫罩，用密语问她：你觉得五少爷可信吗？
　　她没有回答却点了点头。我这才牵着她继续跟着小厮走。
　　二进五少爷的院子，我们青青已经上桌吃上了。见到我们，他开心地只招招手，都懒得下桌来迎，因为他此刻终于吃到了心心念念的仔姜鱼。
　　而懂礼数的五少爷，此刻已经站起来，先向我们一鞠躬，赔礼道歉：“之前的事，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还望两位姑娘不要介意。”
　　“不为也为了。”我再次入座，看着桌上依然摆放好的两副碗筷，抬眉看向他，“你究竟想让我们帮你什么？”
　　他含笑入座，手一伸：“先吃鱼，余家的仔姜鱼和外面的做法不太一样。”
　　“你不会在里面又放了什么吧？”我嘴上虽警惕着，但手已经拿起筷子准备大快朵颐。毕竟青青吃得可得劲了。
　　此刻最有发权的要数青青，他信誓旦旦着：“我尝了，没加什么。鱼下面铺的仔姜自带酸辣又脆爽，的确好吃。”
　　瞧他不争气地一口接一口，我也准备挑一口，而叶蝴蝶已经挑了一块鲜白的鱼肉加上嫩黄的仔姜放我碗里。我自然是却之不恭。
　　见我们都吃上了，他才继续开口：“想必你们已经知道了余家有自己的保护伞。”
　　这么绝密的事他就这么直接说了出来，让我不得不正视眼前这位余家五少爷：“你希望我们。”
　　我的话还没有问完，他直接给出了答案：“收了这把伞。”
　　这个要求让我万分震惊，因为这把伞的确是余家的保护伞，收了伞，也就意味着余家会面临一朝崩盘。这个屹立在茂林镇几百年或者上千年的大家族将会完全覆灭。作为余家的子孙，不应该竭尽全力去延续家族命脉吗？这个人族，有点意思。
　　见我们不应声，他也猜出了我们的疑虑，直接抛出：“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他嬉笑着挑起一块鱼肉，净白的肉身看上去纤尘不染：“至少我想为自己争一争。”
　　他的话中话我更听不懂了，正想再问，叶蝴蝶加入进来：“你发现了什么？”
　　他没有吃下鱼肉，而是放在自己的碗中，看着我俩，眼里透着清澈又真挚：“我发现大哥很奇怪。不，是每一任家主都很奇怪。在他们弥留之际，若是没有血珍珠补给，必定有一位大哥补上。每一代都是如此。弟弟可以夭折，可以早逝，但大哥一定会顺应家规，继承家主之位。仿佛大哥这个角色，就是为了家主而生。”
　　“人族不都是这样？”我反问他。
　　他继续补充：“三千年以来，余家的大哥就一直在做家主。”
　　三千年，这个数字很有趣。因为三千年前，别说茂林镇，就是四大古城，都不一定存在。而这个余家，就已经在这里安家乐业了。作为人族，这余家的历史不可为不悠长呀。
　　正在我想发问时，叶蝴蝶又抢先我一步：“你认为余家家主有问题还是余家大哥有问题？”
　　这个问题我没想到，但如当头棒喝，让我抓住了什么，接着补了句：“能活三千年的，你认为是你大哥，还是余家家主？”说完，我向叶蝴蝶看去，她给我了一个会心一笑，看来她也想到了。这个余家，能拥有螟蛉紫罩这一样，就注定了肯定不是一般的人族。
　　这两个问题着实把五少爷难住了，他微微皱起眉头，似在权衡。毕竟答案不一样，有些想法和做法就得改了。
　　这时，吃得津津有味的青青发话了：“为什么要分开，他们又不是姜和鱼。”说完，他又挑了块鱼肉往嘴里塞。
　　茅塞顿开的五少爷突然晶亮了眼眸，看向我们，略带骐骥：“大哥从小到大都是深居简出，由家主亲自培养，偶尔才和我们一起。我一直以为他久居主宅，性格沉闷，不爱言语，是受了家主的影响。现在想来，他简直和上一任家主一样的脾性，只是容貌并非一人。当上一任家主撒手人寰，他便立马接任。他们一接任都是开始几年，安稳无事，当下一任大哥出生后，他们便日渐消瘦，必须靠血珍珠养着。没了，便命不久矣。”
　　“所以，你想我们杀了这个怪物？”我直接挑明，这个在余家披着大哥的人皮苟活了至少三千年的家伙，不知害了多少无辜的性命。也许他没有直接杀人，但因他而死的人族，绝不在少数。无论他是仙还是怪，都该被剖了皮，告慰因他死去的人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