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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心魔难解关山难越 他最得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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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胥脸色骇然一变。他翻身般把插于地面的长剑拔起,长剑离地那刻,天旋地转,身后的山门不见,他与蝼蚁来到了一处断崖之上。
断崖之上,一棵血棠花树艳得惊人。张牙舞爪,似乎连通了整片天地。他顾不上多想,只是横剑挥向那蝼蚁。
它却在他剑刃挥来的一瞬间变成了“阿尘”的模样,伸手顺势夺过那长剑,握住剑柄,而后抬眼,冲宫胥露出了一个明亮的笑意:
“师兄,我们地狱见。”
说罢,她横刀抹向咽喉。血液像绸缎一般飞溅出来,直直抹向天涯,在血云浮沉的天地间勾成了一幅写意画。
这画面像是烈火一般直接灼烫在了宫胥的双眼之上。血色无限放大,氤氲成了几年前上一任三长老于山崖处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而后横剑自刎的那瞬画面。
甚至连在山谷之间重重回荡的那声“地狱见”都一模一样。
宫胥只觉得视线模糊,什么都看不真切,自己仿佛被溺入了血水之中,看什么都昏昏沉沉。他似乎看到上任掌门从远处跑来绝望嘶吼了一声,扑在了倒下的阿尘身上。
可再一眨眼,他又只能看到一阵黑雾卷过了那只蝼蚁,而后飞向天边翻涌的血色虫群之中。
他的思绪被一瞬间拉长,恍惚间走马灯似的听到身边上任掌门,他的另一位师妹对他说;
“我的魂怕是要随着阿尘去了。师兄,替我接过掌门之任吧。我先去冥界找阿尘了。”
这声音下一瞬便被洪流冲走,尾音变得有些发颤刺耳,扭曲成了无数弟子跪在他面前山呼“掌门大人”的喧声。在一阵阵声浪之中,场景飞速旋转,他又站到了后山的祭台之上,正在跪坐在那柄古剑之旁,听得里面传来了刺耳的:
“阿尘叛派了!她以死来报复师门,所幸并未沉重,蜀门伤亡惨重!”
“......那阿尘呢?”
“魂飞魄散。”
无数支离破碎的画面混杂着嘈杂的声浪一波一波向宫胥卷来。他感受不到此身所在何方,感受不到心中沉淀几十年的剑道。他手上的长剑冰冷不复,也不滚烫,只有粘腻的温热。
那粘腻的温热像汤泉一样,在他手中咕嘟、咕嘟。他突然惊觉,想探内力打上剑柄,可却发现自己的经脉里早已爬满蠕虫。那些蠕虫像血棠花瓣一样殷红,正如血棠花吞噬弟子灵力那样,此刻他的灵力也被此种附骨之蛆所吞咽。
他想动用他的道心去疏通经脉,可他沉心去找寻的时候——
那道心上却是无数双血淋淋的双眼。
正中央的那双眼是那般明亮,狡黠地冲他眨了一下,渗出了血珠。那温热的血液飞窜到他体内各处,烫成了无数句:
“地狱见地狱见地狱见地狱见地狱见地狱见地狱见地狱见地狱见地狱见地狱见地狱见地狱见地狱见地狱见地狱见地狱见地狱见!”
宫胥强崩着的理智终于崩溃。他抬手虚空画了一道结印,而后重重拍入胸中。可那股毁灭之力入体之前,却冲出来几人替他挡下,还有一人傻傻地笑着对他说:
“掌门大人,怎么可以丢下蜀门的道心呢?”
宫胥看向他们,却发现这几人悉数尽是近些年殁了的外门弟子!他们扬着怨恨的森然笑意,正紧紧抱着宫胥的双手不放。下一瞬,似乎便要钻入他的皮囊涌入他的血管侵蚀他的理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别叫我掌门!别叫我掌门!我不是掌门!我没有道心!我道心早已没了!”
宫胥沙哑的嗓音此刻变得尖锐,似乎倾尽全部力气大声叫喊。边喊,他边提起长剑胡乱挥砍。每一道剑光下去,那些弟子都变成了飞动的蝼蚁,狞笑着钻入他的七窍之中。
身旁的弟子终于消散,他身旁只有一阵血雾弥漫。他无力缓缓跪坐而下,丢下了手中剑,抬手捂住脸庞,无声颤抖。
身边似乎沉寂下去,复而变得喧闹。他忽然有一次听到了弟子叽叽喳喳的聊天,还有两道稚嫩青涩的声音对着他惊呼:
“掌门大人!您怎么了!”
与此同时,两双手扶上了他的臂膀。
身体被触碰的那一瞬间,宫胥剧烈地扭动了一下。他先是疲惫地放下手,身体向后仰去,说道:
“杀了我吧。”
宫胥睁开双眼,瞳孔只剩血色。而后,他淡淡垂眼看向惊恐搀着他的两名弟子,忽而揪着其中一人的领子说道:
“杀了我!别再折磨我了!”
那弟子无力地颤抖着嘴唇,茫然地摇头。见到此状,宫胥心中那股压抑了多年的破败道心终于彻底崩溃。或者说,他的心魔骤然占据了他的全部心智。
紧接着,他提起长剑,便要劈向那扶着他的弟子——
突然飞来一柄横剑挡掉了他手上那把颤抖的剑刃。长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透过心魔,宫胥终于看到:
他早已从那片鬼影幻境中走了出来。和身边数名被心魔魇住了的长老一样,抽剑挥向了后山里听话等待他们的弟子。
而那飞来的长剑于夜空中劈出了一道极亮的弧光,又转回了主人手中。宫胥不用抬眼,便知道那剑是谁的。
铮然的剑刃直直抬起,逼到他的眉心,似乎携着无数弟子的质问,一同冷声喝问道:
“你的心魔,为何?”
可早已不用回答。在方才他与他们受鬼魂所惑之时崩溃喊出的话语中,四座之人早已拼凑出了真相。
宫胥缓缓抬眼,没去看祝昭,只是缓慢打眼看向四周。
无数弟子惊恐的、不安的、颤抖的眼神绞在他的身上,那般灼热,又万分冰冷,仿佛要把他撕扯成四分五裂。
无数跪坐在地上的的长老身后,李蜉再次缓缓走出。
她笑容不再,面容冷峻,朗声将冥界之事向四座娓娓道来。
讲到“所有入冥界的外门弟子那一刻都会被分食干净”之时,大长老突然奋起厮杀。可心魔早已蛀蚀了道心,此刻剑刃上缠绕的再也不是清气,而是血雾迷蒙。他身边方才颤抖地看着他的弟子忽而拎起长剑,便嘶吼着拼杀了上去:
“我还以为只是人间有那些阴暗的勾当舞弊罢了!这我们姑且还能忍,左右不过几年光景,不过是前途天壤地别。可为何......”
喊至此处,她声音有些哽咽。更多的弟子接上了话头,也站起身来,举剑刺向了曾经最敬重的大长老,怒吼道:
“为何哪怕我们死了,做鬼,你们都不肯放过!”
刹那,蜀门后山沸腾了。所有弟子化作蝼蚁,飞蛾扑火般冲向了自己不愿接受的过往和未来。
一瞬间,阵营分明。那些被盘剥者毫不犹豫地投入了反叛的阵营,同李蜉带来的“蝣”之人——那些流落江湖的齐宗叛派弟子们,那些听了师门真相选择不屈从于黑暗欲望的人——一起发出怒吼,毅然决然撞向了养她们教她们的师门。
不过是,欺师灭祖!
其他长老和一些入了内门的弟子挡到了大长老身前,面上表情狠厉,仍是一幅卫道者高高在上的模样。甚至还有一些外门弟子中的投机取巧者,这时候色厉内荏地加入了平叛的那一方。
这些人所求的不过是此刻站对阵营,好让自己以后也得以挤入冥界那既得利益的帮派。
厮杀沸反盈天,祝昭却仍执剑站立在跪坐的宫胥面前。
祝昭手中的剑是那样平稳。她沉声说道:
“你若还站得起来,就随我走。”
宫胥终于肯抬眼看她。他血腥色的瞳孔再也流露不出半分情绪——不管是愤怒、失望、悔恨还是慈爱。
他眼里空洞地倒映着祝昭的身影,虚虚地伸出一只手:
“小昭,别把师父想太坏。”
祝昭执剑的手终于颤抖起来,她眼中涌出泪光,却强忍着哽咽拉过了宫胥的手,在李蜉的目送下,飞身带他离开了这战火纷飞之处,站到了那熟悉的断崖之上。
断崖之上,绽放着全门派最盛大的一棵血棠花。祝昭“轰”地拍了一道内力于那棵树上,火焰骤然咆哮沸腾,宛若游龙一般游窜向了整座蜀门山头,卷没了所有血棠花树。
立于灼灼火焰之中的祝昭说道:
“我那日骗了你,这火是谢珩让我放的。他被血棠花噬血之后,便用自己的心炼化了血棠花种。从此,他便是天地间的血棠花,血棠花就是他。”
“他自毁心脏,引爆了冥界的血棠花,掐断了人间与冥界的来往,还重创了齐宗势力。”
“魂飞魄散前,他托我烧掉人间的血棠花。也许是想,生前与这些阴毒的花纠缠到生命尽头,死后便重归白茫茫一片吧。”
宫胥忽然笑了:
“你们师兄妹,真有我年轻时的脾气。但我不如我的师妹,也不如你们。”
祝昭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补充道:“谢珩便是接过了您师妹的担子,成为了上任‘蝣’之王的。”
而眼下,那块血色玉佩又传承到了李蜉手里,带着无数“蜉蝣”化作的厉鬼潜入掌门长老心窍,替几十代人做最后的了结。
宫胥听罢,心中那压抑着的心魔此刻又翻涌起来,晃得他眼中祝昭的身影摇曳成了无数人的模样。他此生爱过敬重过辜负过教导过的无数身影在一瞬间于他眼前闪遍。
他强压下去,火光里又只剩祝昭一人的身影。
他毕生剑术的传承者,他最得意的弟子,他穷途末路的审判者。
宫胥咽下一口血沫,虚声开口道:
“祝昭,用我教你的剑,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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