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玉》水上客

45、不敬高台只敬此心 “师父，是

　　后山。

　　祭祖的高台已高高筑起，李蜉随宫胥去了长老贵客的席位。宫胥本要带祝昭一同祭祖，她却说想留在人群之中与弟子们一同观礼。

　　告退前，宫胥深深望着她的双眸。

　　他似乎看出来了祝昭嬉笑无谓的面容下是山雨欲来前最后的平静，又似乎只是想多看自己最得意的徒弟几眼。

　　祝昭平静地望着宫胥的双眼，最后隔着人潮轻轻一笑。

　　而后走向灯火阑珊之处。

　　李蜉自然而然地坐到了贵客席中，认出李蜉身份的人皆是面色一变，窃窃私语，但都也没说什么。

　　现在局势动荡，谁也不知未来皇位鹿死谁手，花落谁家；既然是宗门接待了的“贵客”，那便当没看见不得罪为好。

　　今年新入的内外们弟子手持火种，分立两侧，从祖庙延申到了祭坛。宫胥从中缓缓走至高台之上，单手按在祭坛正中的那把百年古剑之上，环顾四周。眼神过处，弟子皆弹剑嗡鸣。

　　剑鸣清越，绕着蜀天转到霄汉，才又隐去。宫胥沉声开口：

　　“大道三千，剑鸣九天，心随剑走，剑顺心存......”

　　声音空渺，顺着夜风吹向四座弟子，却怎样都钻不到祝昭耳中。她在盯着祭台之上那把古剑出神，浑然不觉台上祭祖进行到了哪步。

　　这是那把随着宗师宋铮昔日峥嵘一生的长剑“天下”。被蜀门历代保存完好，时至今日，冷刃上仍泛着铮铮的光芒——

　　剑如其人，铮然明亮。

　　冷风凄厉，灌着不知何处起的铁锈腥味钻入祝昭鼻腔。那个她先前不愿去想的问题此刻终究还是响起：

　　那您呢？

　　您的长剑也在冥界助你成为厉鬼吗？

　　您的剑道还熠熠生辉吗？

　　......

　　没有人回答。祝昭也不想听到回答。

　　她一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猛地逼自己从思绪中抽离，长吸几口冷冽的山风。

　　冰冷的风细细地刮过她的脑海，她重新看回了台上。上一段仪式早已结束，此时各位新入门的弟子正在渐次走到那片血棠花树之下，点燃一盏属于自己的长明灯，挂上那些许萎靡的树梢。

　　灯于花间点明，此后，细小的灵魂便汇入了宗门的汪洋灯海，在整片花海中一起起伏摇晃。冷风吹过，火光同时被拉得纤长，又摇摇晃晃重回辉煌。

　　勾勒了整座蜀山山头的轮廓。

　　而其他的弟子则是各自点起了莲花灯，走向河边，去祭奠蜀门已经离世的先祖。

　　一盏灯一盏灯传了过来，旁边一个弟子冲祝昭腼腆一笑，挠了挠头，说道：

　　“你是入门后第一次祭祖吗？看你好像有些茫然。跟着我吧。”

　　近两年祝昭大多在山门外走江湖，回到蜀门也多为闭关，这些小弟子不识得她倒也正常。

　　祝昭接过那个小弟子手上递来的那盏莲花灯，冲她温柔一笑。而后随她汇入人群，向河边慢慢走去。

　　后山有一条清冽的溪流，叫绕花溪。它从一处泉眼中倾泻而出，金秋时节，上面便会铺满桂花花瓣。溪水缠着桂香，直直汇入山下的沧水。

　　用那时的溪水酿酒，便是桂花酿的最佳风味。

　　祝昭伸手撩了一捧溪水，淡淡地目送着冰冷的溪水从指缝中流回溪水。

　　此刻已是深秋，溪水里没有花香，只卷着干枯的落叶。溪水依然清冽，却冷得刺骨。

　　算来她近些年几乎没参加过这祭祖典礼。三年前的今天，她仍是在闭关。就在那天，她听闻了谢珩叛派后强行出关，匆匆赶来了后山，看到了那只猩红的眼。

　　从此人生像是踏过了这条绕花溪，走向了从未预想过的山头。

　　那小弟子要给祝昭借火，祝昭摇头拒绝了。她从指尖打起了一团微弱的火苗，注到了莲花灯的灯芯之上。

　　莲花灯霎时明亮，灯火的温热驱走了些许缠在祝昭指尖的溪水寒意。她怔怔捧着灯，灯火摇摇，恍惚间看见了许多人影。

　　生锈的剑尖似乎与火焰的形状重合，冷硬的兵器轮廓被火光揉得葳蕤，揉成了一团棠花，在她眼前重重绽开。一曲琵琶声在花影深处折出波光，那波光卷成波浪，吞噬了一个从空中坠落的轻薄身影。

　　火光大盛，似乎要卷向祝昭的眼瞳。她不闪不避，任由自己双眼被火光刺得落泪。

　　“该把莲花灯放去河里了......你怎么哭了？是想起什么很重要的人了吗？”

　　祝昭深深闭上双眼，松手，把那灯送入河中。

　　“嗯，想起了拼凑成我生命的那些人。”

　　“无妨，走吧。”

　　走吧，你们已融入了我的生命。我来带着你们走下去。

　　-

　　成百上千盏莲花灯顺流而下，飘出了视线尽头，只在墨色的山影间偶尔漏出点点火光。

　　弟子们已然回到高台之下，再次看向祭台上的掌门身影。

　　台下弟子缓缓成阵，来宾安坐于高台。宫胥环顾四周，肃然开口：“众蜀门弟子，静心，诵蜀门剑训！”

　　场中瞬间肃穆。所有弟子皆依言收剑站定，敛息静气。诵经声缓缓响起，涓流，涟漪，波涛，巨浪，浩然回荡：

　　“剑者，心之刃也，魄之华也......

　　藏锋于鞘，养浩然于方寸；

　　出则惊鸿，破迷障于九霄......

　　以身载道，以意通灵......

　　先祖遗泽，昭昭若日......

　　伏惟尚飨，启我明光......”

　　这是昔日谢临舟观宋铮舞剑后所得剑训。弟子们皆神色虔诚地齐诵此训，众音合汇，仿佛真的能上达天听。

　　祝昭只是静静地站在人群边缘，灯火勾勒出她孤峭的身影。她没有屏息，没有诵念，只是沉默地听着这熟悉的字句。

　　这些曾也让她心潮澎湃的经文，如今听来，却如天罗地网裹得她几近窒息。

　　冥界走了一遭后，她再也不愿服从于任何规训。哪怕这规训曾是她少女时的心之所向。

　　祝昭的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明玉”剑鞘，冰凉的触感让她与那一片炽热的诵经声格格不入。

　　诵经声毕，余韵犹在空气中震颤。宫胥的目光似乎不经意扫过祝昭所在的方向，见她未动，他声音顿了片刻，而后沉声下令：

　　“众弟子，演剑！”

　　弟子们闻令，迅速翻飞至场中空阔之地，按方位站定。

　　剑光如银河垂空，数百柄长剑同时出鞘。起初，剑式舒缓，如溪流潺潺，与方才诵经的余韵相合；渐渐地，剑速加快，剑风呼啸，剑意开始升腾，振得蜀山隐隐共颤。

　　祝昭剑未出鞘，依旧站在原地，沉沉地望着这片由剑光与同门身影构成的海洋。

　　她能感受到场中逐渐凝成的磅礴剑意，那气息纯粹而浩大，正是蜀门传承百年的狂傲剑道。

　　这宏大的剑意让“明玉”微微颤抖，但她指尖压于剑上，剑便复又镇定下来，不足以让她拔剑汇入人潮之中了。

　　所有弟子的剑意流入汪洋，卷得血棠花树上的明灯颤颤，与剑意一起汇成熠熠星河。

　　星河流转至高台之上，那古剑开始被卷起，升腾在空中，轻轻震颤，发出“嗡嗡”的共鸣，剑身上的寒光流转不定，越来越盛。

　　祝昭也仰头望着那把古剑，清冷的月光垂在她脸上。她望着那花香星影，望着那柄嗡鸣不止的古剑，独自站在灯火与阴影的交界处。

　　四座皆是虔诚的狂喜，唯有她面色冰冷，如释重负地笑了一声：

　　“终于，要来了。”

　　骤然间，那汇聚的剑意洪流猛地向上冲霄而起！

　　“嗡——！”

　　来自百年前的那道剑鸣，在每个人的心湖深处炸响。祭坛上空，古剑震颤之处，血棠花卷成道道虚影——

　　历代先祖之灵，在这祭祖之时由血棠花树沟通了人间与冥界......

　　吗？

　　四座弟子长老方要顺着那悲悯又宏大的剑意叩首，却见那卷成人形的血棠花瞬间于空中爆开，化作殷红齑粉，消荡在夜空之中。

　　那冲天剑意顷刻之间溃散，光芒微弱，垂成了朦胧的轮廓。与此同时，方才还绽着花朵的血棠花树纷纷凋零，却不肯飘落入泥，抱香于枝头之上。随着棠花枯萎，所有明灯都挡不过山风瑟瑟，下一瞬便湮灭不见。

　　蜀山间黑影憧憧，四座大哄。蜀门历代祭祖，从未出现过此等差错。

　　台上宫胥和其他几位长老俱是一惊，纷纷冲向那柄古剑之旁。

　　宫胥跪坐在古剑前，浑身流出灵力，与那古剑的剑意纠缠在一起。他紧闭双目，尝试听先祖与他说些什么：

　　“五掌门等数位先祖魂飞魄散，齐宗势力受到重创，需要静养一段时日。”

　　“冥界血棠花树悉数被毁，传递念力的渠道受阻，需尽快重新建立新的沟通方式。”

　　宫胥愕然递去一道疑问：“何人所为？”

　　那边似乎受到了许多阻滞，隔了半响，才回答到：

　　“叛派弟子谢珩和......”

　　宫胥还没来得及心惊，却听到了接下来两个字：

　　“祝昭！”

　　他猛地站起身来，骇然转眼望向那灯火阑珊之处的少年身影。

　　少年似乎期待已久，此刻见他终于看向自己，便缓缓顺着他的目光走向前来。

　　那血棠花似乎为她而死又为她而生，怕她一人孤单，此刻又盛放了些最后的新花朵，卷在她的身侧，随她一同步上高台。

　　明月高悬，月下殷红的花海中，祝昭影影绰绰的笑容嫣然绽开：

　　“师父，是听到了我的名字吗？”

　　“叛派弟子祝昭，特此回到蜀门，与师门恩断义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