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玉》水上客

44、风雨欲来蜉蝣再现 “反贼燕王

　　暮色已沉，漫山的血棠花树缀满了明灯。花影摇摇，灯火明明，连着河谷上飘着的长生灯，浮沉在微凉的夜空中，恍若天在水中，山在天上。

　　楼阁灯火渐明，在黯淡的天色中勾出了蜀门的楼阁轮廓，檐角勾着霞光，坠入暮色。

　　全蜀门的弟子，连着出了师门的弟子都熙熙攘攘拥了回来。四座交头接耳，遥相拜会。

　　祝昭一个人从山上下来，见此情景，轻轻顿步。她远远地看到了些许熟人，但却不想上去相认，只是敛起了目光，从一群陌生的弟子中借过。

　　身边甚是喧闹，她听到有人讨论今天上午大比发生的事。却无人提及李步云作弊，只是说越鸣好运气，捡回了入内门资格。

　　人潮热闹，身上却有点冷。

　　祝昭眼睫低垂，快步掠过。忽而听到耳畔有人说了一句：

　　“嚯，这蜀王也来观礼了......还把越师妹叫了过去，也不知道是要做些什么。”

　　祝昭脑内弦一绷，停了脚步。

　　她回头看向说此话的弟子，温声问道：“蜀王叫越鸣过去吗？在哪里啊？”

　　“是啊，也不知道有什么事要做。应该是在逸风殿吧。”那弟子似乎并不认识祝昭，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便又转回头和身边同伴谈天。

　　祝昭谢过，转身向素来用来接待贵客的逸风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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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逸风殿殿门之外，祝昭看着紧闭的殿门，停下了脚步。

　　内里朦胧的对话声零碎传了出来：

　　“......真是个好苗子啊！姑娘出身何处啊？”

　　“......谢过蜀王殿下。民女出身贫寒，家里只是务点农事罢了，谈不上什么出身。”

　　“......可有想过以后何去何从哪？”

　　殿里的少女似乎有些迟疑，祝昭没听清她说了什么，便听到另一个长老接过了话头：

　　“离出师的日子还早着呢。不着急，小越啊，慢慢想。”

　　祝昭眸色闪烁，冲殿前的侍卫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而后抄着手抱臂倚在柱旁，静观其变。

　　“......其实，我想好了。我想学祝长老那样，仗剑走天涯。”

　　“......女儿家家，一个人闯江湖恐怕也不安全。何况，谁来替你供养你的父母呢？祝长老出身船帮，大富大贵，才能追求那山高路远。寻常人呐，还是要脚踏实地为好。”

　　“年轻人，气盛是正常的。可浮华散尽，也要好好找个归宿啊。”

　　殿里少女没吭声，不知道是在犹豫，还是在作着无声的反抗。

　　方才劝说她的那人又开了口：

　　“今儿听步云和我讲了，把你夸成了天上有地下无的人儿。我看哪，这小子是......”

　　殿里响起一阵闷闷的嬉笑。越鸣显然懵了，她一言不发，只能无力地听着身侧众人吵闹到变调的嬉笑团团围了上来，似乎要把獠牙伸到她的脖颈之上，吸她的精血，扒她的皮。

　　祝昭听罢上面那句，拳头已经捏紧。手已然扶到殿门之上，又怕听不到下文，强忍下来，沉默地听殿里人要继续说些什么。

　　宫胥终于哑着嗓子开了口：

　　“儿女之事......还要从长计议。蜀门不管弟子姻亲，还要看小辈们两情相悦才是。”

　　那蜀王应到：“掌门说的是，掌门说的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越姑娘这般灼灼艳艳之女，岂是步云那小子轻而易举便可求得的？来日我便教那小子诚挚点多表表心意......”

　　祝昭听着里面蜀王摇头晃脑地念着《诗经》，又有点想吐。她嫌恶地干呕了几下，听到殿里又有几人零碎地笑了两声。

　　“昏迷”的蜀王次子李步云大人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此刻也来到了逸风殿，捏着温雅的细声腔调应过蜀王的言语。而后，他似是乎向越鸣走去，甜甜蜜蜜地表起了心意。

　　祝昭深呼吸，听得里面笑声越来越走调，而越鸣越来越沉默。

　　图穷终于匕见，那蜀王问道：“既然有此想法，我看，是不是该让我家步云与姑娘多多相处，创造创造机会，培养培养感情才好吧？”

　　祝昭荒唐地笑了出声。

　　这群李家人，为了修道得入冥界，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了。

　　宫胥没有吭声。另一个长老适时递出话头：“正是。年轻人嘛，了解不多，心意便糊涂。还是该多相处相处。我看，步云便随着越姑娘一同入了内门吧，也好有个照应。”

　　祝昭怒极反笑，正要破门而入，扶上殿门的手却被另一只手牵住了——

　　那手纤白，唯有握剑之处有着粗砺的老茧。腕上一段银丝挂着一只血色虫形玉坠，红得灼眼。

　　祝昭愕然，瞳孔猛地睁大，顺着手抬眼，正见李蜉！

　　李蜉冲她嫣然一笑，做了个“等我”的口型，便示意祝昭退到一旁，而自己独自敲门进去：

　　“我来迟了！掌门大人，可有想阿蜉？”

　　殿中笑声霎时消失。蜀王不敢置信地抬眼，而后错愕起身，失态质问道：

　　“反贼燕王！尔等怎敢如此招摇闯入齐宗之地！”

　　李蜉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又一脚踹开缠在越鸣身旁的李步云：

　　“什么废话。这是我的师门，我自然想回便回了。倒是你，带着这个废物儿子舔着脸骚扰人家小姑娘，又是把蜀门当什么玩意了？红娘？掮客？”

　　她又低头看向被她踹在一旁的李步云，嫌恶地说道：“长得这么丑，剑又练得那么废物，是怎么好意思说这些腻歪的话的？”

　　她说罢这句，回头看了眼越鸣：“小月明，你实话实说告诉我，刚刚对着那张脸，有没有想吐的冲动？”

　　越鸣终于笑了。她深吸一口气，脆生生应道：“那是自然。阿蜉，我忍了好久，终于等到我的盖世英雌来解救我了。”

　　越鸣与李蜉年龄相仿，又算是同时入门，关系极好。

　　祝昭那时总在外面上蹿下跳，但越鸣要接任务养家，只能留在蜀门。是以越鸣和祝昭不算相熟，只是默默敬仰着她。

　　但她和李蜉，那可当得起一句姐妹情深。

　　李蜉努了努嘴，越鸣会意，冲殿内掌门长老报了个拳，便转身快步迈出了大殿。但刚要迈下台阶，她就被一只手拉住，惊讶回头，见是祝昭，又浮起喜色。

　　而后，两人一起身隐在殿外阴影，默默地看着殿中一切。

　　宫胥似乎觉察到了殿外动静，但此刻焦头烂额，也便无暇顾及她们两人。

　　蜀王犹在暴怒地喊些什么，还要调动侍卫来。但李蜉从怀中掏了卷蜀州战报扔在他脸上，风轻云淡说道：

　　“我亲爱的皇不知道哪辈的叔，蜀州门户都要失守了，您还有心思在这儿观礼，给不出息的儿子谋终身大事呢？快走吧，你带的侍卫打不过我的。”

　　一切权谋都服从于军火不足。蜀王家守不住，架也打不过，只能面如土色地拎着李步云匆匆走了。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

　　祝昭目送着蜀王怨气冲天的背影消失，视线又转回殿内，闲闲地想：

　　今天这蜀门里，怎么这么容易突然安静呢？

　　殿里那方才递话的不知名长老面上染起怒色。他抽出佩剑，直指李蜉鼻尖，厉声喝问：

　　“燕王殿下只是蜀门之徒，又怎敢如此放肆！还有没有师门规矩？”

　　蜀门一切干事或是教学的皆被尊称为一句长老，不过，只有两三个以数字为称的长老和掌门，才是本门中真正位高权重之人。

　　比如祝昭。

　　殿外的祝昭听罢此句，终于向越鸣道别，而后抽剑飞身入了殿内，一剑把面前那虚有年岁的长老之剑震开，挑眉道：

　　“我是蜀门长老，我同意燕王在蜀门放肆。我看蜀门，也没有拿自家徒弟当嫁衣的规矩吧？都是逾矩，你少拿师门压我，还是闭嘴为上。”

　　何况，过了今晚，这定规矩的师门在与不在......

　　李蜉腕上的红玉又在祝昭眼前一闪而过。她在心里戏谑嘲笑一下，又抬眼冷冷看向那位长老。

　　殿里再次静了下来。殿外转身想走的越鸣听了这句，震撼回头，嘴张得仿佛能吞下那颗长老的秃头。

　　都是昔日玩的小姐妹，怎么她俩就这般狂拽酷炫？

　　那长老脸涨得铁青，面沉似水地收回了剑。宫胥看罢这场闹剧，终于沉不住气了，冲李蜉一拱手：

　　“燕王大人，蜀门无意卷入朝廷纷争。”

　　李蜉一摆手，冲王挽笑了笑，又转头看向掌门：“瞧您这话说的，我用得上蜀门站队了吗？只是带军打到蜀州又有事要做，便回师门看看，也正好见见旧友。不曾想，一回来就看到了姐妹被欺负。”

　　说罢，她无奈耸肩：“那还要我怎么办？你们又不肯帮小月鸣说话，不就只能我拿战火压他一头了吗？难道还真要他对我家小月鸣下手？”

　　越鸣泪眼汪汪地看着殿里李蜉的身影，而后不舍地一咬牙，还是听了祝昭的话，狠心动身回到了弟子住所。

　　而祝昭听罢李蜉的话，若有所思地盯向她的手腕。不一会儿，她在心底轻快地笑了起来，扬起眉眼。

　　原来你这出戏，是这么唱的。

　　宫胥叹了口气，头发似乎一天间白了许多：“你们师姐师妹......都一个臭德行。听见了吗祝昭，把你剑收起来，没大没小！”

　　李蜉似乎浑然不觉“臭德行”是在骂她，只是自顾自地挨个冲各位长老见了个礼，又黏在了祝昭身旁，叽叽喳喳喊着师姐长师姐短。祝昭搂着她揉揉脑袋，又意味深长地把玩起了她手上的血玉。

　　宫胥懒得理她俩，只是看向敞开的殿门外已然暗沉的天色，沉沉说道：

　　“祭祖在即，我们去动身后山吧。阿蜉既然回来了，便一起来观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