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仙她手撕了天命剧本》春离疫

48、魔界（8） 周围漆

　　周围漆黑一片，空空荡荡，所有声音在此刻被无限放大。
　　于是云七确切地听见，神明笑了，笑声肆无忌惮，却并不猖狂，像极了他的性格，从来不屑于掩饰什么，也……什么都不曾在乎。“没什么计划，你随意来就可以，我不过是给你提供一些机会，方便你去做些什么。”
　　“其实这条道路，从一开始便是你自己选的，不是吗？”
　　轮回之境出现时，天道并未在场，而选择将其刺入心脏的，是云七。

　　呵呵，云七心中冷笑，这条路是她选的没错，可若没有天道将妖一族逼到如此绝境，她又如何会走险路？

　　明明在天道眼中，世间万物都可以如此轻易地死去，又如此轻易地活过来，他却从未想过随手拯救过一个，哪怕是一个！
　　可天道给的条件又是那般诱人——如果她真的能够成功，便能打破这循环往复的局面，让时间真正的向前延续。
　　若是以前的她，可能还会将妖族存亡当成自己的使命，如今知晓的越多，反倒越是什么都不想去做了，真的是……凭什么要她来当这个救世主。

　　虚空中的神明并不像他声音一样平静，那双摄人心魂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云七，想要从她反应中看出这人究竟是个什么态度。
　　他从来不想将这件事情直接挑到云七面前，局中人，知局太多，难免会出错，但极善之力次次汇聚却次次的消散又令他焦躁心烦，险些乱了阵脚。
　　再不成功，花坞怕是会出问题。

　　所以他先是给云七托了梦，现在，又撒了谎，想来稳住这人：“本就是无意试试，成功便罢，不成功也无甚影响。”

　　停顿片刻，他补充道：“那个梦不过是想让你提前知晓些事情，让你见到我时不至于那么惊恐，”某个人教导过他，他身居之位实在太高，应当平易近人些，别吓到了蝼蚁。
　　可哪怕他如此做了，一言一行还是一言难尽，只因他并无七情六欲，装得……潦草。

　　好在云七也不怎么在意，对她而言，天道讲真话那再好不过，若讲假话，她也没什么办法，如今的她太弱了，更别说面对的还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想着，她情绪不觉稳定些许。
　　确实如此，自己对于天道的憎恶，不就源于他对生灵的淡漠，对自己的算计吗？可如果这世间能够随意重启，活着，亦或死去，就多么像是一场笑话。
　　但她转念又想，生命轮回往复，自己在乎的那些人，便好似是永远存在了，她可以见到自己父母无数次，也不用害怕他们的离去。
　　可是……这对于父母来说，难道不是一种残忍吗？残忍地将他们禁锢在这一小段时间里。

　　天道说她是那个特殊的存在，她姑且可以相信一下，在这条铺好的道路上走走试试。
　　“你是想让我杀掉赵胤，对吗？”

　　神明回道：“可以这么说，是一种尝试。”
　　他想看一下，如果由这天地运行的法则“七”杀死魔物，到底会让世界发生什么变化，是否就可以让世间充满灵力，他是不是就可以站在大地上。

　　云七沉思半晌，缓缓摇了下头，她感觉自己脑袋晕乎乎的，太阳穴处的脉搏一突一突跳个不停，于是她抬手按了两下，再次开口：“我倒觉得，有另一种更好的解法。”
　　“神明……你应该是喜欢这个称呼对吧，我能最后再问你两个问题吗？”

　　在云栖看不见的地方，神明皱了下眉，伸手再次按下躁动不安的极善之力，他前不久才将这东西从阿坞身上取出来，如今不安分得很，他按下去，不动声色得回道：“问。”

　　云七：“你说我孕天地而生，可知我为何名？”
　　她不带情绪地说着，就好像这个问题并不重要，神明却被这问题问得一愣。
　　他没想到她会直接说出这个问题。

　　一个早就猜到的答案，却非要再证实一遍，当真是吃不得半点亏。
　　不过想来也是，若她不是这般性子，自己也不会来找她，神明难得认真了些，回道：“你先前本体不全，如今全了，你猜得不错，你本名只有一个字，‘七’。”

　　六爻之极，七日来复。
　　听到这个答案，云七感觉自己指尖麻了一瞬，继而冷气向上腾升。

　　果然和她想的一样对吗？那朵纯洁无暇的小花，那朵名叫“小七”的花，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而自己的命运，从一开始便是如此。
　　她本来是天地周而复始运转的一部分，只是后来不知怎的生出灵智，灵智落在蝎妖身上，而原身，则化成了那朵单纯且不带任何威胁的小花。
　　其实她都算不上是个妖族，她什么都不是，不是人族，不是妖族，不是仙，不是魔。
　　或许她是和天道一样的存在，或许她也掌握着一部分生命。

　　呵呵，多么可笑。
　　她害怕“七”压在她身上的责任，想要有安身立命之所，换了个“栖”字，想要自由之身，又附带了云姓，所以，在她的潜意识里，她其实一直都知道自己是谁对吗？哪怕她曾经以为自己失去了记忆，都不过是因为她的害怕，她的逃避对吗？
　　可哪怕本命不凡，归根结底，当初的她也不过是一个小女孩啊，是一个需要躲在母亲身后，咿呀学步的孩子啊，和无数懵懂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人一样，莫名就背负了很多责任，然后便负重前行。

　　她深吸两口气，按下心中臆想，问出第二个问题：“灵魂之物，有什么解法吗？”
　　“有灵智，而后生魂，魂不变，灵性依域而变，”答到一半，神明突然明白云七想做什么了，再次笑出声来。
　　只是，魔气，真的能化解吗？他没有感情，便是从未走过感情这条道路，或许可行，或许万劫不复。

　　如今云七将自己本来的身份挑明了，对话也便不必再弯弯绕绕，天道饶有兴致地开口：“你们人间是不是有句话叫什么……‘有仇必报’？”
　　“赵胤曾灭你全族，又间接让你养父母离世，你心中没有恨吗？竟然还想拯救他。”

　　“被拯救的不是上一世的赵胤，对我来说，那个赵胤已经永远死去，如今的他什么错误都未犯下，后果便不该由他承担。”
　　云七的回答很平静，但神明从这份平静中品出来些倔强，又带着些残忍：“当然，如果这一世他依旧犯下此恶，我便会毫不留情地将其斩杀，借你之手。”
　　她记得梦境中的对话，知晓赵胤的躯壳里困的是赵兆的灵魂，她并不清楚赵兆是个什么样的人，但神使吗？她倒的确想去会会，看看与常人究竟有何异处。

　　神明受到前天道束缚，无法插足人间命数，偏偏又能立下新的规矩，让上一世的仙界仙人之间亦无法下死手。
　　曾经的她以为这是一道无法逾越的线，如今，算了，无妨，她已经明确了自己的身份，接下来的路走得也会顺一些。
　　能为她所用，也可以。

　　……

　　脑海中一直混沌的东西被巨大的手抚平、熨整，思维一条条理顺，记忆也逐渐清晰起来，不过这过程并不好受。
　　他像是将从前的一切强制性地飞速过了一遍，包括那些受过的屈辱。

　　呆愣时便记住的痛苦，在清晰时会更加刻骨铭心。
　　就像浑身被捏碎了又重组了一样。

　　小梨子睁开眼，下意识向四周寻找着什么，找到了妳留在原地的云七。
　　又是一些记忆涌上来，好在这些记忆是甜的，甜得他嘴角不觉露出些笑意，他神志未清时便觉得她身上的味道熟悉，如今总算是想起来了。

　　不过——
　　笑意仅存一瞬。

　　因为当眼前闪过的记忆褪去后，他看清了站立在一旁的七哥哥。
　　云七右手手臂被整个贯穿，一个巨大的的血窟窿突兀的展现在空气当中，她禁闭双眼，一动不动，嘴唇失了血色。
　　这伤，大概是拜那把刀所赐。

　　记忆复苏带来的疼痛还从骨头缝里向外刺，他却顾不上那么多，慌不择路地从地上起来，近乎连滚带爬地来到云七身边，抬手，源源不断的妖力向那窟窿涌去。
　　红色妖力远不及窟窿里渗出的鲜血刺眼。

　　“哥……”看着伤口怎样也没有愈合的迹象，小梨子忍不住哭着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也是怕惹来些麻烦，可他实在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自己等了好久好久，哪怕那些花妖将他大脑弄得浑浑噩噩，他也从未放弃过，如今这人就在自己身边……怎么能，怎能出事啊。

　　“小梨子，你把手松开，我衣服快被你拽掉了，”悲痛欲绝中，小梨子恍惚听到上方传来一道声音，那声音极轻，带着些安抚意味，又染上些无奈的气息，就像是幻觉一样。
　　小梨子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来，看着云七缓缓睁开的眼睛，视线模糊一瞬，好像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只巨大的蝎尾，蝎尾透明，就像个巨大的冰块，和山上漫长的冬季一样寒冷，却又披着满满的金色星光，闪耀得就像个太阳，太阳底下血脉交错，砰砰的血液流淌而过，告诉他，他还活着。
　　他忍了又忍，眼泪彻底决堤，抱得更紧了。
　　就像，一个真正的小孩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