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染槐梨边》春离疫

35、地町

　　“那我……从前日开始说？”

　　云七颌了下首，那兔妖倒还真是认认真真的开了口。

　　“前天起的晚，起来的时候就已经是正午了，我……”其实山里的日子，日复一日，没什么新奇的，也没有什么值得记住的东西，再加上她已经许久没有记过东西了，乍让她说，她有些说不出来。

　　因着时常要找些新奇东西讨好主人，这兔妖已经算是这群人里面比较机灵的一个了，但饶是这样，她还是艰难地想了很久，才想起那日发生了什么。

　　哦对，她起来的时候是正午，但刚醒的时候天是漆黑一片的，黑压压的雾气像是从地底下冒出，她躺在洞穴里面，看着外面是黑的，一开始还想着继续睡呢，不小心伸了个腰，这才发觉已经到了白天，她吸了几口气，头脑却是愈发的昏昏沉沉。

　　但那雾气贴地而行，当她站得高一些时，呼吸时便觉得好上不少，兔子腿力足，她几步蹦跳着去了每日都会去的小山头，到了那里，可以看到黑雾虽浓郁，却真的是很矮很矮，连小小的山头都没有遮盖住。

　　和她没什么关系，她也没怎么在意，可能是主人又在干些什么吧，反正以前又不是没这样过，顶多是比往常要难受不少，但过不了多久她就什么都忘了，总归不是什么大事。

　　她眺望着每天都会看的青峦山外，直到雾气真的浓郁了太多，半个身子都被淹没，她有些喘不过气来，这才又回了自己的小窝。

　　“回去之后我就又睡了，依旧是睡了很久，这一觉我睡得很不舒服，做了很多很多梦，总是惊醒，眼睛却睁不开，像是灵魂在我的身体里挣扎，越睡越累，我实在撑不住了，就去了地町。”

　　“地町？那是什么？”云七抓住一个关键词。

　　青峦山的黑雾由地底向上，这点倒和外面从上往下压不同，又是主人，又是地町，看来这青峦山远不是外界所说的那般样子，险，是足够险，但有东西在利用这险，做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且这事情，大概率与外面的魔气有着巨大的关联。

　　那妖听到她问题，想回答，然而她尝试张了几次口，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应该又是主人那边下的禁制，有些东西不能说，也说不出口。

　　兔妖本就是个欺软怕硬的，如今见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急了，本就通红的眼睛被逼的简直是要滴出血来，她生怕自己一个没说好，先前抵在豹子身上的剑就到了她头上，但她到底是没挣扎出个所以然来：“这个我也说不出，不过，地町是我们自己取的名字，上面人其实也没怎么告诉过我们这地方的用处。”

　　云七莫名看那红眼睛有些刺眼，她别过头去：“没事，你继续说，说些能说的就行。”

　　兔妖去地町的时候，那里面没人。

　　往常地町虽是不闹腾，但也算得上热闹，大妖小妖的围着主人给他敲胳膊敲腿，渴望得到些垂怜，得到些奖励。

　　但今个儿却一个人都没有，妖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这种情况实在是少见，哪怕主人出远门，他一般也会找些信得过去的妖在此处守着，而兔子通常属于这信的过的妖中的一个，可她如今脑袋疼的紧，实在没法子去深究，黑雾既然没漫到这里去，她便找了个角落窝着休息，依旧是睡不踏实。

　　“你们其他人不去地町吗？”听到这里，云七打了个岔，哪怕是他们口中所谓的主人不在，外面全是黑雾，想去地町躲难的也肯定不止兔妖一个吧。

　　身后，第四道天雷落下，依旧是扑了个空，众妖再次吓得一激灵，不自觉又直起腰来。

　　兔子怕雷，这是天性，即使成了妖依旧如此，更何况她还没到化形那一步，于是兔子眼睛更红了，没等周围人作声，竟是突破了限制，抢答了些本身不该说出来的东西。

　　“这地町……不是什么妖都能进的，我……运气好，主人看上了我，得了个随时出入的权力，其他妖，大多只能在主人叫的时候，他们才能进去。”

　　云七又和那双眼睛对上了，她听他说完，末了，开口说道：“你把眼睛闭上。”

　　她内心有些烦躁，不想让自己心里的预想成真，更怕事实比自己想的还要难以接受，哪怕，其实一切都已经摆在了自己面前，于是她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快些问完，回去还得给小梨子治病。

　　兔妖不理解但照做，闭上眼之后，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大人，下次雷下来的时候，能不能提前同我说一声？我闭着眼……看不见。”

　　“嗯，”云七颇有些心不在焉，语气便更懒了：“继续说下去，你家主子什么时候回去的？”

　　“主人……没回去，自那以后我就没再见到他了，我在地町里缓了些神，觉得好饿好饿，就出来找吃的，然后，然后就是现在了。”

　　“我知道主人去了哪里，”一直在旁边保持沉默的时殷出了声：“那天兔子去了地町的时候，我也在，不过，她大概是睡昏了，时间记得不对，黑雾开始弥漫的那日不是前天，是两个周以前。”

　　又是一道惊雷，云七贴切地在半空中捏了个避音符。

　　两个周以前，时殷的住处和兔子一样，浓郁的雾气从地下向上蔓延，灌得他喘不上来气，但他的妖力比兔子高上不少，所以他被影响的小一些，可依旧是很难受，于是他离开睡觉的地方，飞了出去。

　　飞得速度比跑要快，但他几乎飞遍了整个青峦山，也没找到有一片没被黑雾缠绕的地方能容他落脚，除了外面，可外面他出不去，而总是这样飞着也不是办法。

　　“我的伴生功法是隐身术，所以，虽然没有被允许随意进出地町，但如果是我想要进去的话，他们也不会发现。”

　　“主人不知道我了解的多，对我的禁锢也会小上一些，有些事情我是能说的。”

　　领头的豹子猛地一转头：“你个家伙竟然敢在主人不同意的情况下随意进出地町，真是好大的胆子，等主人回来我就跟他——”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剑柄梆的就甩他头上了：“让你说话了吗？”

　　这一棒没用灵气，那豹子被打的地方却凹进一大块，径直晕在一旁，没了下话。

　　云七啧了一声：“还没用多大力气呢，真是不经打。”

　　她转头问道：“这家伙，在你们中间，算个什么地位？”

　　这次兔子知道也能说，她抢答道：“他在主人面前是没什么地位的，主人之前和我说，他力气是挺大，就是脑子不好使，所以没什么太大的用处，就给他安了个引燃的活，因为一般没什么人来我们这里，所以这个活算是最轻松的了，我们也就是像这种出来‘打猎’的时候会和他一起。”

　　“引燃就是自爆，”兔子怕云七没听明白，多解释了一句：“是主人防止真会有人会抓住我们，我们在这个地方住着，大多数都是些妖力低微的，自己的能量爆不了，所以除了一些植物妖没法移动，其余基本上都被主人植入了法阵，有‘火’就会炸。”

　　时殷知道这黑雾定然是主人搞的鬼，所以唯一干净的地方应该也就只有主人常年居住的地町，但其实他本来不想去那个地方的。

　　地町，不止是个住人住妖的地方，其他妖被瞒在鼓里没见到过，他却因为隐身术实打实见识过什么是炼狱，他亲眼见到主人将一个小妖的大脑撬开，拿出里面的妖髓，那妖却依旧沉浸在幻境之中，为自己得到了主人的垂怜而高兴不已。

　　有些时候知道太多也不是好事，所以他极少去那里，怕自己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因此那日他会去地町，黑雾是一方面的原因，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在青峦山边界见到了主人，和主人同行的有两只妖，但那两只妖他从来没有见过。

　　时殷不太理解，为何那两只妖不像他们一样只能被禁锢在青峦山内，所以他格外看了两眼。

　　他仔细回想到：“其中的一只妖皮肤很白，耳朵处有妖力外显，长满白毛，对了，他后面还拖着一条尾巴，那尾巴也是白色的，看着和豹子的尾巴很像，另外一只妖的头发很长，水蓝色近乎垂到了地面，她的脸上也有妖力外显，看着像些鱼鳞。”

　　云七听到这个描述，默默叹了口气，这外貌或许对于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小妖来说太过新奇，但她一听便能知道是谁。

　　是穷奇和龙族。

　　其实先前拦下那以火为引，令同伴自爆的术法时，她便已经猜到掺和到这件事情里的有谁了——这东西她上辈子见龙王用过。

　　当时龙王还向她炫耀说，这是他们家祖传的术法，外人学不去，如果以后天帝强逼他们族人说出妖族的谋划来，他便用这术法令全族人自爆，也不可能让天帝知晓一丝一毫。

　　如今想来……可笑吗？数百年前，人族和妖族矛盾的起始，竟然有龙族的一些手笔。

　　她又想起南海暴乱，天帝将她贬去通天塔的借口，当时龙王是怎么和自己说的来着？说他儿子是不小心，说是已经将搞砸的东西尽数收拾妥当了——这又是可信的吗？

　　可她又想起那日的大战，龙王和穷奇一齐赶来，确实是尽了十足的力，又确实……死在了天帝手下。

　　她实在是看不懂了。

　　第六道雷劈下，现在，只剩下一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