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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空谷幽兰 “这般讲究 ...

  •   空气有一瞬的凝滞。

      几位嬷嬷蹙起了眉,碍于王府主人在场,却也不好说什么。

      毓王眯起双眼,将眼前之人一系列动作尽收眼底。脸上虽因窘迫有些微微泛红,步履却始终平稳,呼吸丝毫不乱,总是能恰到好处地引起人的注意,却又不会令人生疑……

      “来人,取凤栖琴。”

      慵懒的声音响起,却如一道惊雷划破整个试场。

      在场贵女瞬间哗然。

      凤栖琴?那可是柳妃的遗物,毓王亲赴南疆寻得千年梧桐木,耗时一年亲手斫制而成!琴成之日,有凤仪于庭的异象,故而得名。

      柳妃故去后,毓王又于琴身亲刻悼文,意义非凡。等闲人连见一面的资格都没有!她一个户部侍郎之女,怎配用这么名贵的琴!

      我也适时露出震惊与惶恐之色,连忙屈膝:“王爷,此琴太过贵重,臣女万万不敢……”

      “本王说你能用,你便能用。”毓王出言打断,语气平淡,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威压。他依旧姿态慵懒,仿佛只是随手赏了件寻常玩意,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不放过我任何一丝反应。

      内侍已小心翼翼地将琴抬至案上。

      此琴通体呈深紫栗色,光泽温润内敛,琴身线条流畅如流水。细看之下,琴面木质纹理间竟真隐隐有金丝盘旋,如凤羽暗藏。

      琴弦冰蚕丝所制,光泽柔和却韧劲非凡。整张琴古朴厚重,却又透着一股说不清的灵韵与哀思,仿佛承载着斫琴人无尽的心血与情感。

      “多谢王爷恩典!”我深深一福,压下所有心绪优雅落座,脸上只余受宠若惊与无比郑重。

      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杂念摒除。

      果是好琴。执惯了杀人软剑的手轻轻落在琴弦之上。仅指尖轻触琴弦,便能感受到那不同凡响的振动与底蕴。

      《猗兰操》,琴音初时低沉而略显滞涩,仿佛空谷幽兰生于乱石之中,艰难求生,带着一丝无法言说的孤寂与压抑。

      与先前贵女们或明快或高远的曲风截然不同。毓王叩击扶手的指尖倏然停住。

      渐渐地,琴音开始流转。那滞涩化作了坚韧,旋律变得曲折而奇崛,时而如狂风骤雨打叶,时而如寒刃相击铮鸣,孤寂中迸发出一种惊人的生命力,全然不似闺阁女儿家的柔媚之音。

      可在这份奇崛与铮鸣之下,却又始终萦绕着一缕极淡、极幽远的温柔底色,像是铁甲之下偶然露出的一角软缎,血腥厮杀间忽然嗅到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兰芷清香。

      这琴音太矛盾,太复杂。既冷且烈,既孤且韧。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曲调融进了我仅存的、为数不多的记忆碎片:坠崖时的凛冽风声、被锁链束缚的痛楚、以及……某个雨夜,有人笨拙却持续地为我拭去鬓边血污时,那一点可耻的温暖。

      这些无法言说的过去,此刻借着古曲,于指下倾泻而出。

      “铮——!”

      最后一个音符,手下力度骤然失控,一根琴弦应声而断!

      余音带着决绝的颤响,回荡在骤然死寂的空气中。指尖沁出一粒血珠,迅速晕染在浅色的琴弦上,宛如雪地红梅。

      满座皆惊。断弦在选妃这等吉庆场合,实为不详。先前弹奏的贵女眼中已露出轻蔑与幸灾乐祸。

      我垂眸看着那根断弦和指尖的血……任务或许搞砸了,他的惩罚……已能想象。

      然而,就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中,忽然传来一下、两下缓慢而坚定清晰的击掌声。

      “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风雨摧折,铁蹄践踏,犹能不改其志,曲高和寡,弦断……亦有余音。倒令本王想起一个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子。”

      我心下一凛,方才不知为何,情绪失控了,这是大忌阿……

      无需宣布,结果已明。

      第一场琴试,我在一片或惊异、或嫉妒、或不解的目光中脱颖而出。毓王看向我的眼神却愈发复杂。

      很快,第二试——“烹茶试水”也拉开帷幕。

      和我一同进入第二场比试的贵女,共有三名。

      王府茶室内静谧异常,唯有红泥小炉上银壶中的水将沸未沸,发出细碎如松风的微响。

      紫檀茶海上,已井然排列了数只素白玉瓷水盂,旁边以墨笺小牌标注着名目。

      我跪坐于蒲团之上,神情专注,仿佛眼前是唯一紧要之事。毓王则坐于主位,玄衣微敞,目光带着探究与审视,沉静地落在我一举一动上。

      “开始吧。”他声音平淡地吩咐。

      我微微颔首,首先取过标有“春·兰”的水盂。其中所盛,乃是去岁收集的春日兰花花蕊间的清露,澄澈至极。

      “春兰清幽,露水寒冽,取其雅致。”她声音轻缓,素手执壶,将露水倾入预热好的薄胎盖碗中,投入一撮明前龙井。

      水温控制在八十息左右,不高不低,恰好激发龙井的豆粟之香,又不至烫出涩味。

      片刻后,我将茶汤倾入品茗杯,双手奉予毓王。茶汤清碧,香气清幽淡远,似有若无,恰如空谷幽兰,回味却带着一丝露水特有的清甜寒意。

      毓王细品一口,未置一词,只略一抬手,示意继续。

      次一盂,为“夏·荷”。乃是去年盛夏时节,于日出前采集的荷叶中央滚动的新露,辅以几丝荷瓣捣出的汁液增韵,水色微带一抹极淡的青碧。

      “夏荷亭亭,露珠滢澈,取其清韵。”我换过一只柴烧陶壶,注入荷露,待水沸如鱼目,便撒入白牡丹茶。白牡丹毫香显,与荷之清韵相得益彰。

      茶汤呈浅杏黄色,香气却比前者明朗许多,是阳光与植物交织的鲜活气息,入口清甜润泽,仿佛能驱散夏日烦暑。

      第三盂,乃“秋·菊”。是秋日霜降后,采摘饱满的白菊花瓣上凝结的霜华,于室内自然融化所得,水质轻灵。

      “秋菊傲霜,霜水清冽,取其冷艳。”此番用的水温度需更高些,我将菊霜水烧至蟹眼涌连,用来冲泡一道陈年普洱。

      普洱的醇厚与霜水的清冽碰撞,竟生出奇妙的层次。

      茶汤红浓透亮,入口先是普洱特有的陈韵,旋即一股冷冽的菊香自舌根泛起,宛如秋夜凉风拂过,带着几分孤高的意味。

      最后一盂最为特别,是“冬·梅”。乃寒冬腊月,拂去表层浮雪,精心采集红梅花蕊中的积雪,密封窖藏至今方取用,带着极淡的梅魂冷香。

      “冬梅凌寒,雪水至纯,取其孤傲。”

      银壶中水已沸如涌泉,我却并不急于注水,而是待其稍凉片刻,水温降至约八十度,才缓缓冲入早已备好的白瓷碗中,碗底仅有一小撮君山银针。

      只见茶叶根根竖立,如刀枪林立,上下沉浮,良久方徐徐展开。茶汤色极浅,近乎无色,香气却极为霸道的冷香,仿佛将整个寒冬的梅魂都凝在了这一碗之中。

      四时四景,四种不同的水,配以四种不同的茶,火候、器皿皆有讲究,呈现出的茶汤风貌亦是迥异。

      毓王逐一品过,目光落在最后那盏清冷孤绝的“梅雪银针”上,久久未言。

      我垂眸静坐,等待评断。

      良久,他才抬眸,目光深邃。

      “这般讲究……费心了。尤其是这梅上雪,除却宫中与本王此处,世间应难寻第三处。你,从何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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