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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代嫁之身 月娘或许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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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他早知道我会来,或者,他等的从来就不是我。
原来他心尖上那抹可望不可即的白月光,是画中那位明媚如烈火、能与他策马并肩的女子。
而月娘,或许也只不过是某个眉眼间偶有相似之处的影子。
至于我……我从来什么都不是。于他而言,我只是一个连真容都不敢显露的,一颗有用的棋子吧。
那对夜光杯在我模糊的视线中晃动着,像两滴凝固的血泪。
“三年,难道没有一个瞬间令你动过心……”我转身推开门,只留给他一个背影,全然不顾右肩上的曼陀罗刺青又开始灼痛,抑或是心在抽痛。
良久的沉默后。
“情这种东西,我们早已不配拥有了……记住,你是我最锋利的一把刀!”
我明白,他背负着多深的仇恨。可三年的出生入死,落得满身伤痕,在他眼里原来也不过是一把刀呵……
我想大笑出声,喉咙却干涩得无法出声,唯余两行清泪从脸颊无声滑落。
“我不会再任性了。从这一刻起,世上再没有寒儿这个人,只有叶弗谖。”
独寐寤言,永矢弗谖。
弗谖寓意,永不忘记。
可我就是这么一个被命运遗忘的人呐!
多么讽刺。
“明日起,会有专人照顾你的日常起居。三日后,我给你上最后一堂课。”
回到屋里,解开绑在月娘身上的绳子。她的脸庞是那么明媚娇艳,眼底却藏着一抹不合年纪的沧桑。
“你这又是何苦……”
我没有说话,只觉得此刻心里已有了和月娘一样看尽世事的沧桑之意。
“听我这个过来人一句劝,若能脱身,还是尽早远离这是非之地吧。”
“命运无情,若我生来便注定已在这诡谲难测的漩涡中央,又怎么全身而退?”
是夜,依旧无眠。
下个月初九,便是选妃之日。
我试图起来收拾东西,可环顾四周,普通女子最喜的绫罗绸缎、珠玉首饰、脂粉蔻丹之类的物件几乎没有。
在朱雀阁的三年里,每日都是黑色劲装,自然也不需要这些。
唯有角落里静静躺着的一副竹杖,是腿伤未愈、不便行走时他亲手做的。
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东西,除了自己破碎的心,也再没有什么能够带走的。
待任务完成,恐怕连身体都不属于自己了吧……
翌日,果然有一名唤寐言的“丫鬟”手里拿着一副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前来为她梳妆打扮。
说是丫鬟,实则是离朱派的暗卫,负责将毓王府的消息传递出去,将朱雀阁的指令带回。
寐言,寐言……
独寐寤言,永矢弗谖,名字倒也相称。
“小姐,这是白虎部的兄弟从祖师爷那儿求来的,用料堪称上品,唯有一点,千万记得远离火烛。”
这声小姐听着刺耳又讽刺。
我顺从地任由她给自己戴上面具,怔怔看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
原先我画的是远山眉,如今却是两条弯弯的柳叶眉。再经寐言的巧手梳理发髻,搭配衣饰后,如今端坐在梳妆台前的人已彻底脱胎换骨,是叶弗谖本人无疑了。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将一个精致的白瓷瓶递到我手里,里面深褐色的颗粒散发着微苦的味道。
“这是凝肌丸,可生肌祛疤,初次服用要吃点苦头。以后每月定时服用,你身上的疤可暂时消除。若过了时间,非但疤痕会显现,服用者还会受二次创伤之苦。”
寐言原是由玄武部首领鸩亲自培养,安插在叶府内的眼线。三年前因能力出众,被离朱看中亲自向鸩要人,才调入朱雀部,平日只听从离朱的调遣。
师父口中的照顾,恐怕是监视吧……
我自嘲一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扯动嘴角,表情古怪。
朱雀阁分为青龙白虎玄武朱雀四个分部,各部分工明确。
青龙部主要负责暗杀与护卫,完成的暗杀或护卫任务难度越高、数量越多,晋升越快,现任阁主便出自青龙部。
白虎部,可以说是朱雀阁中最为神秘的一个组织。其成员遍布赢国,男女老少皆有,承接的任务以繁杂、刁钻、多样为特征,包括研制毒药、仿制物品甚至是偷梁换柱,顶替他人。
据说此部师承一只道行千年的画妖,行踪飘忽不定,唯有缘人才能得见。嫡系弟子因此精通易容之术,能够随意变换相貌,甚至切换音色,几能以假乱真。
玄武部是朱雀阁的双目与双耳,负责刺探、传递消息情报。下至市井小贩,青楼歌妓,上至达官显贵府内的丫鬟姬妾,甚至有传闻说,连皇宫中也已遍布朱雀阁的眼线。
其首领是一名代号为鸩的女子,她有极其成熟的培养眼线、收集情报之法,培养出的成员也以女子居多。她深谙套取信息之道,哪怕是平日里口风最严的男人,她都知道如何撬开他们嘴。
而由阁主直接管理的朱雀部,则是从三大部中选拔、抽调天资聪颖、能力超群的弟子,全方面培养,是接触最高机密任务的核心成员,地位无疑是最高的。
凡朱雀阁的成员,肩上均用秘制药水绘制朱雀图腾,平时看起来与疤痕没什么区别,只有遇到特制的药水才能显出朱雀花纹。
她右肩上的却不同,是离朱亲手绘成,与他肩头的是同样的曼陀罗花。
当晚,天色阴沉,山雨欲来。
服下凝肌丸后,不过半个时辰,药力便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锥,自内而外开始凿刻我的血肉。
起初是细微的痒,紧接着,便是撕裂般的剧痛从每一处旧伤疤上炸开。仿佛有无形的手,持着最锋利的刀刃,沿着昔日伤口留下的纹路,一寸寸、一丝不苟地重新割裂。
我蜷缩在冷硬的榻上,能看到臂上一道曾被箭簇撕裂的疤痕缓缓绽开,皮肉翻卷,鲜血浸透了素白的中衣。随后是腰侧那道深刻的剑伤,背上交错纵横的鞭痕……如同大地旱裂,将我整个人重新撕扯得支离破碎。
那些敌人留下的,抑或是他亲手留下的伤口,再次变得鲜血淋漓,仿佛被人蛮横地揭开了刚刚结痂的创口,将一段段痛苦的记忆血淋淋地拽到眼前——冰冷的刀锋、狞笑的脸、他淡漠的眼神……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二次创伤。
皮肉上的疼痛,我可以咬紧牙关忍耐,喉间溢满血腥味也不发出一声求饶。可精神上的折磨却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我的理智。那些被强行唤醒的恐惧、无助、背叛与绝望,如同潮水般一次次冲击着我摇摇欲坠的心防,几乎将我彻底淹没。
我死死咬住下唇,目光却如同被钉住一般,死死盯住右肩。鲜血浸润之下,那枚曼陀罗刺青愈发妖冶绽放,如同活物般汲取着我的痛苦生长。
这一刻,我彻底明白了。
他给我这凝肌丸,岂是为了让我肌肤无瑕,便于执行任务?
不!他是要用这极致的痛苦,要我记住!记住这三年来所受的每一分苦楚,记住他加诸在我身上的每一点痕迹,记住我们之混杂着血与算计的纠缠!他要这曼陀罗如同诅咒,永远烙在我身上,也烙在我的灵魂里。
待任务完成,他真会放我自由?这个曾经支撑我活下去的渺茫念头,在此刻彻骨的疼痛和清醒的认知下,显得如此可笑,如同一触即碎的泡沫。
他怎会放手?我早已是他精心雕琢的杀人利器,是他复仇棋盘上最重要的棋子。
那晚,整个朱雀阁仿佛陷入了一片死寂。唯有我压抑不住、断断续续的凄厉叫唤,如同受伤濒死的兽鸣,一声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他,也没有来。
剧烈的疼痛和精神的耗竭最终让我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