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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入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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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花头和尚的手顿在腰间,他的那把刀呢?像是从未存在过!
王公公的声音也变了调,“杂家的凤羽,凤羽呢!?”
那“卍”字阵中的凤羽已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四周褪成死灰的黄纸,黄纸上的朱砂字迹也浅淡如无。
众人瞬间意识到了什么,王公公扭头就去瞧身侧的缝皮老鬼和黑衣尼姑。
果然。
缝皮老鬼抓着自己空瘪的裤腰,“我......我那剩下的肠衣!”眼神还猛朝裤腰里探看了几眼。没了!
黑衣尼姑摊开手,她掌上五彩犹在,但胸前的那串念珠却不翼而飞了。
见此,王公公又扫向照夜,额角青筋跳起,“她偷了咱的东西!兄台,你那面罩!”
也不见了?!
“嘻嘻......”那女声轻笑,眉眼间的神态彻底换了一副,戏谑道,“现在.....你们降不降呀?”
直到此刻,王公公才骇然醒悟,眼底闪过厉色,“咱别被她骗了,哪是什么变没了,全是迷惑人的。她就是想......”
王公公还没说完,赖花头和尚哪管这些弯弯绕绕,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又惊又怒,干脆将他那花臂一拧,骨头顿时发出一连串错位的闷响,忍住剧痛,咬牙切齿道,“不如让你尝尝,老子用牢狱养出来的煞蛇!”
说罢,他整个人像被抽走骨头般砸坐在地,口中念念有词,他那纹有大蛇的手臂竟自行扭转蠕动了起来。
王公公默契地侧移半步,挡在了赖花头和尚的身前,既然烧不得,那就赌一把别的。
黑衣尼姑也上前一步,嘴巴猛然大张,诡异地越张越大,连着嘴角都撕裂了。
最后,大半个头颅都被自己这张巨口给吞噬掉了。
而她那纤细的身体,仿佛正在拼命往外挤,像是要挤出个庞然巨物似的。
“老尼姑,你请肉身佛出来念经也没用!这儿可太多了。”王公公嘴上这么说,却也未阻止,只是退开了一步。
正在此时,那女声也动了。
直接抓起身旁的纸人,双手一扯,纸糊的脑袋断裂,一股黑气裹着凄嚎的尖啸声汹涌扑出,直冲众人而来!
一个不够,对方继续扯,动作极快,那破烂的纸扎周围,顿时就聚满了黑气乌云浪潮似的魂魄,全都袭向了众人。
“杂家就知道,惹急了,连邪祟都会放狗咬人呢!”
说罢,王公公首当其冲,随着他冷哼一声,衣衫已迅速崩裂,果露的皮肤顷刻就浮现出各种各样的符号,似经文却不是金色,时隐时现,奇异古怪。
“杂家的保家仙,抗不得太久!别干站着,老鬼!”
缝皮老鬼发出一声闷哼,双手抠住自己脸颊边缘,哗啦一撕,整张血淋淋,由不同皮块缝合的脸皮,被他硬生生揭了下来。
当即就龇牙咧嘴地大骂,“王越!这趟若能活着,你得赔老子十对童男童女!”
只见缝皮老鬼的脸皮离体后却银白如纱,轻薄如雾,向前一展,那扑来的怨魂触之即散,化于无形,甚至连声音都没有。
而缝皮老鬼自己,他的那张血肉模糊的脸,此刻比谁都狰狞骇人,不甘叫了句,“早知如此,还不如一把大火烧了呢!哎哟,疼死了!”
这时,黑衣尼姑的肉身佛尚未完全钻出,却也被扑来的怨魂缠上,不断地撕咬着。
她双手仍五彩斑斓,左右撕扯掉身上啃噬的魂魄,发出噗噗噗的声响。
她那僧衣已破,底下的皮肉却是一层层朝外翻涌了出来,像活着的肉糜,竟开始反向吞噬起她原本的躯体。
那血红的肉糜越堆越多,体积也越来越庞大,更是散发出一股说不出的腥味。
周围黑气侵袭,两方相互纠缠,形势已彻底陷入混乱。
那女声一边仍在扯碎纸扎,放走魂魄,一边疯疯癫癫地叫嚣,声音响彻天地,“不降就吃了你们,全都吃了就好了。”
她撕扯纸扎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可彼此消耗,不过眨眼,王公公身上的那些符号,光芒已渐渐淡去,并未能抵挡多时。
缝皮老鬼手里的脸皮,也已颓败干皱,仿佛用尽了精华。
黑衣尼姑浑身血肉狼藉,没了人样。
赖花头和尚的双脚已经彻底被碾碎,长成了一条覆满湿滑黑鳞,尾端带着细密吸盘的狰狞蛇尾。
忽然,那蛇尾甩了出去,拍在地上,粘液四溅。
夜游神隐在照夜脖颈后,忍不住桀桀笑道,“都、都是好东西啊 ......”
就在这片混乱中,王公公瞥向照夜。他心中本想眼前这状况,那道士肯定早被啃噬一空,对方再能忍痛,也不是之前被啃噬的那两指所能比的。
可看到的,却是所有朝他们冲来的魂魄,径直“绕”开了对方!像河流绕过礁石,竟无半分的不自然。
这奇诡的异样,甚至比周遭的鬼哭狼嚎更叫人心头发懵。
这!?......
那女声似乎也发现照夜的不对劲。
她撕扯纸扎的动作一缓,空茫嬉笑的视线精准地落在照夜的脸上,歪着头,仿佛在听,仿佛在嗅,窃窃笑了起来,“嘻嘻......原来你也不是人呀?披着血肉的......”对方那双眼忽然大放异彩,像发现了什么珍宝,当即抛下手里的纸扎,直冲照夜而来,“给我!”
没有任何预兆,彼此一个对撞,照夜伸出自己方才撕开界壁的那只枯掌,直掐女子脖颈,眼中寒光一闪,一把就揪住了对方。
不想对方脖颈处,忽然鼓出一个鸡蛋大小的肉瘤,肉瘤像一只眼瞳,顷刻脱离女子,弹跳射向了照夜的脖颈。那举止就像是给自己重新选了个家宅。
只是,夜游神比那肉瘤更快更准。它利爪一勾,囫囵一口,将肉瘤全塞进了嘴里,丝毫没有半分犹豫。
这动静看在王公公眼里,则成了照夜速度吞了对方飞出来的一坨烂肉,还不见他恶心的。
!?
“唔......”女子喉咙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她眼神瞬间涣散,整个身体犹如抽去了骨架,软了下去。
于此,照夜感到铜钱面罩又重新覆在了脸上。对方这种能耐甚至比悬卢村的秽梦婴更诡异。真真假假,完全不是蛊惑,也不似幻象。
跟着,王公公传来了激动的叫喊,“凤羽还在!老鬼,来帮忙!”
照夜闻言,单手提着那软塌塌的女子,却是疾退数丈,远离了那“卍”字阵纹。身后,炽热的风已轰然卷起。
“咦?你也怕火?”对方忽然开口,声音毫无惧色,“嘘!告诉你,吃了我一次,我还会长出来。”
照夜神情一冷,扯了面罩上的铜钱,就往对方眉心按去。
一按之下,那铜钱如嵌入了嫩豆腐,迅速便没入其中。
转瞬,对方的面容腐烂、塌陷,身躯也越来越轻薄,整具皮囊成了张烂纸,在他手上化为了飞灰。
照夜搓了下手里的灰烬,感觉却并不对......
“逃了?”他抬眼扫过面前大同小异各种纸扎,不知对方又藏去了哪。
夜游神悄声低语,“那玩意的肚子里,还有一个。”
照夜没多问,粗粗想起方才,怕是对方说的那句话,转移了自己的注意......
没了那女子手撕纸扎的动静,场面即刻好转,王公公却显退意,“兄台,杂家的本事已尽数用完,也管不得其他,生死有命,大家跑吧!”
他话音刚落,一声饱含贪婪的尖啸炸响!
只见赖花头和尚,已面目全非的半竖立了起来,他双眼全黑,口吐蛇信,上半身勉强还算个人,下半身已完全是粗壮蛇躯,蜿蜒匍匐。
对方仿佛疯了,粗尾一摆,彻底将面前的“卍”字阵扫飞了出去。
缝皮老鬼刚补上的骨钉与肠衣四散在地。随之,那根凤羽褪去鲜亮,像鸡毛似的飘在了地上。
“和尚失控了!这下真完了!”王公公看着面前这半蛇半人的鬼物,脸色惨白,大叫一声,拽过缝皮老鬼就跑。
而变作半人半蛇的赖花头和尚也根本不理他们。
它庞大的身躯一弹,“嘶”的发出一声黏腻的低鸣后,扑向最近的纸马。巨口张开,像吸气一样,大口大口的将数道灰黑的残魂,从纸扎中强行扯出,吞入口中。
那狼吞虎咽的架势,早已不具人性。身上的蛇鳞更是层层泛黑发亮,气息越发邪异。
须臾间,对方忽然又调转头颅,冲向那些青瓦白墙的屋舍。
王公公一惊,发现原来那一排排的纸扎屋舍里、窗后、门内,密密麻麻挤满了黑影,困着更多!不再是一个两个,青瓦白墙里装着的,是“成千上万”,惹得那蛇煞发出阵阵兴奋的大吼。
这一幕彻底骇得王公公忘了呼吸,一旁的缝皮老鬼,他无皮的脸本已逐渐愈合起筋肉,实因控制不住脸上的神情,再度被牵扯的滴下了血水。
“哎哟。”疼得两只手都不知如何安抚自己。
几乎同时,黑衣尼姑那张撑烂的脸,从里头钻出一个大佛头,也不是什么庄严的模样。
它那由无数烂肉堆砌的大肉墩子,早将黑衣尼姑的躯体挤成了一层人皮,像块破布耷拉在了肩头。
这肉佛一出现,与那大蛇别无二致。
她动作慢,但体型巨大,疯狂涌向那些纸扎时,只用大手一拍,整片区域顿觉陷了下,所过之处,哪还有纸扎的痕迹。随后,便将那些瞬息腾起的魂魄整个揉成团,直往嘴里塞,胡吃海喝都难以形容那肉佛的疯狂。
眼下,他们俩彼此分散吞噬的场面,让王公公看得脸色惨白,头皮发麻,这哪还是什么半仙,就是俩邪祟。
王公公一跺脚,带头就往城门处跑,“他俩是老鼠掉进了米缸!不管了,咱走!”
缝皮老鬼紧跟其后,惊慌又懊恼,“以前,从未出过这等岔子!”
“杂家比你懂,咱本就是刀尖上的活计。一个不好,守不住心,就全完了!”
“兄台还不走?”缝皮老鬼见照夜未动,不忘拉了他一把。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到破音的尖叫,震得三人耳中轰鸣。
“住手!!!”
这尖叫滚滚扩散,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无数男女老幼一同齐喝,仿佛所有被困在此地的亡魂,借着这两字,发出了撼天动地的咆哮。
声浪不息,那赤脚乱发的女子再度聚现折回,扑向那邪蛇、邪佛的方向。
此时,她双手高举,左右一下又一下,如敲战鼓,口中更是唱起了沉重又绵长的歌谣。
这次声音隆隆,如战马奔腾,又似万鬼悲鸣。
“......扎纸马,战不降,
守楼头,断水粮。
将军将军何时归,
日不落,夜未凉......”
声浪铿锵有力,所有的纸扎仿佛被其鼓动,竟全部动了起来。
步调一致,冲向那蛇、佛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