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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对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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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公公盘膝就坐。
赖花头和尚见对方从怀里取出一根赤红长羽,啧啧称羡,说道,“假太监,你从那宫里捞了不少好货啊!”
照夜一怔,这......这是雀老的毛!
那长羽赤如火焰,映得四周的纸扎灯笼都颓然黯淡了不少。
“少废话,杂家不做足准备,岂能叫你们跟来送死。”说罢,又对照夜道,“兄台,方才多谢。只是眼下,咱也不摆那四门偏一的阵了,直接以凤羽引极盛阳火,看那心眼还怎么藏!”尾音带出冷哼。
一旁正在扯肠衣的缝皮老鬼,手里刚攥出把骨钉,诧异道,“那我这肠鬼夜行钉,还钉不钉?”
“钉!”
王公公应声,手也没闲着,迅速在那根凤羽周围贴上了四张黄纸。
那黄纸上的朱砂字符,顿时就散出威压,令照夜都下意识地侧脸退开一步,眼底如遭烈日炙烫。心中不免惊疑,这符纸竟能影响到他!
“哟!真龙吟天符!这......这!”赖花头和尚嚷道,忙用手遮起他的那条花臂,“这玩意克我!”
“知道就好,你别请那大蛇了,同尼姑一起守住阵脚。”王公公又吩咐照夜静待一旁,“若有变,兄台也好示警。”
随后,对方一手掐诀,一手指着凤羽,“老鬼,就沿此处钉开。”
缝皮老鬼拎着他那挂粗细不匀,又烂糟糟的肠衣,以凤羽为中心,摆出了个“卍”字,接着又快速将手中那把骨钉,砰砰砰,将“卍”字钉实在地上。
刹时,那尾凤羽熠熠生辉,光晕流转,黄符热浪四散,一股爆裂之气弥散开来,仿佛下一刻,就将是天倾地燃的场面。
是......不是太顺了?照夜暗自蹙眉。
耳边却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焦躁声,“还不跑!”
夜游神醒了。
它立即隐到照夜颈后,急切道,“那是真龙吟天的玩意!我都被烫醒了!......这地界怎还会有真龙!你那师父就是个大骗子!”
“你看见了什么。”照夜不动声色道。
“嘿嘿,想套话?要不咱两做个交易?”
“说!”照夜的手指已掐住对方鱼头,作势就要往前面的阵里扔。
“别!我说,我说。我闻到一堆的魂魄,又馊又腥。”
“魂魄?”照夜皱眉。
“不信?你拆个纸扎瞧瞧。”
当即,照夜便抓起身旁一纸人。这纸人五官画的歪扭绝望,纸也脆得根本经不起拿捏,可就是没散架。
细看时,它肩膀有处没糊实,正破着个小口,伸指往里一探,顿时就被什么阴寒之物死死咬住,削骨食肉般地啃噬起来。
照夜心下一惊,若不是他早已习惯,这一口可不得要了人命。
“是怨魂。”照夜神色一凛,抽回手时,他两指已成枯骨。那怨魂发出一声短促的凄厉后,嗤的闷响,同纸扎一起化为了齑粉。
“我看至少困了一两百年。”夜游神改而趴在照夜肩颈,桀桀怪笑起来,“所以,那四人真要一把阳火烧下去,到时万鬼哭嚎,可就好玩了。”
说罢,它又实在憋不住心性,咂咂嘴,“到时候那四个人的肉,我就......呜呜呜! ”
没等说完,夜游神只觉浑身仿佛被一股力量侵蚀抽剥了起来。照夜冷声道,“再动这种念头,我先叫你尝尝滋味。”
随后,照夜几步走向王公公他们。
此时,对方四人正背靠背坐成了一圈,神情虽显戒备,却也只是摆出一副“守株待兔”的架势。
照夜沉声道,“不能烧,这些纸扎里封着东西。”
王公公抬眼,态度已不再如先前,见照夜举起他那被啃噬得白骨森森的手指,整个人一怔,瞪大了眼盯着面前两根枯指,竟不知要问什么。
“这,这是被魂咬的?”缝皮老鬼倒抽一口凉气,凑上细看,他方才就注意到这道士一手已成枯骨,眼下,另一只的两根也没了皮肉,不经面色紧绷,连着脸上的那些缝皮针脚,都快崩断了。
“兄、兄台快说!”王公公心中大乱,被魂咬,可不是常人能忍受的,此地怕是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凶。
于是,照夜便将方才的发现简短说了遍,又道,“况且纸扎数量极多,若里面都困着这玩意,一把阳火下去,又无超度,到时候万鬼齐嚎,那就彻底成了炼狱。”
王公公腾地从地上站起,“官家......这是要杂家的命啊!这已非我等能管了!”
“真龙符也镇不住?”赖花头和尚急问。
“都拿来引凤羽了,不够!更何况杂家也没舍利、佛宝、经文的,光烧不度,你当是烧柴呢!”王公公不觉额头已渗出冷汗,“大意,大意了!”
“那怎么办?”赖花头和尚道。
“跑啊!赶紧撤!”王公公语速极快,显然真慌了,“难怪,难怪那心眼敢如此戏弄咱,难怪这地方要贴官笔的封条!杂家是彻底栽了!老鬼,这趟若能脱身,杂家直接亡命天涯去了!”
众人均没说话,仿佛全都被这段说辞震懵了。
“还愣着干嘛呢!”王公公的声音彻底失控。
可比他声音更不安的,是一股阴冷便自地面蔓延开来,盖过了王公公的急切。
未待众人做出反应,那稚气又沙哑的女声,毫无征兆地在众人耳畔响起,轻飘飘的,很近又很远......
“你们......要烧了我么?”幽怨的声音还带着些疲累。
王公公寒毛倒竖,四下里又未见人影,只好强笑道,“不烧,不烧,既然这里是姑娘的家宅,那杂家这就告辞,告辞。”
“家?”那声音顿了顿,困惑道,“......家啊,我好久没听过这个字了。阿爹、哥哥、嫂嫂、囡囡......还有好多好多人,都在这里呢。”
四周暗影蠕动,一个身影蹒跚走出。
对方衣衫褴褛,赤足乱发,一手抓着半个没糊完的纸人,一手握着竹条烂纸,眼神空茫,也没看向任何人。
赖花头和尚满身煞气,当即就大吼,“他们都死了!你还不让......”
王公公一把捂住和尚的臭嘴,话能这么讲么?
“死了?”那声音轻飘飘的。
“死了!”那声音疑惑起来。
下一瞬,语调陡然尖厉,“死了就不能在了吗?散了就什么都没了!你们懂什么!!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随着她情绪激动,四周的纸人纸马簌簌剧颤,内里传出无数刮挠般的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挣脱。那些纸人纸马已迅速膨胀,越来越虚浮,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撑破了。
“姑娘,当年城破、人亡。万念俱灰下,的确会让人伤心,会放不下。”照夜声音平稳,带着几分理解。
那女声忽地一静。
良久后,才幽幽响起,恍如追忆道,“......城破了......火好大......箭像下雨一样......他把我塞进地窖,说等他回来。”
她低头糊起了手里的纸扎,语速却渐快,破碎而颠倒,“后来没声音了,我爬出来......街上......好多人躺着。阿娘也躺着,还盖住了囡囡。阿娘摇不醒,囡囡也睡着了......我守着她们,但是晚上,就看见白蒙蒙的影子,从他们身上飘了起来,风一吹......就要散了啊......”
突然,对方顿住手里的纸扎,望向身后的城楼,“他在城楼,就挂在风里,他也要散了啊!!!......”
又吃吃笑了起来,声音混入重叠急促的回响,“可我舍不得啊!我就找东西......破布、烂纸、竹片、盔甲,还有遍地的血旗......我把他们留住了,我兜住了他们,我糊住了他们,阿爹的纸人总是站不稳,囡囡养的猫,尾巴也老掉。还有他的样子......可我画不出样貌啊......”
对方絮絮叨叨,还手忙脚乱的继续糊手里的纸扎,执拗而诡异。
“好多好多......越来越多。对,还有那些坏人!我也把他们糊进去,嘻嘻.....砍他们的头,他们会惨叫......砍他们的手,他们会求饶......把他们挂上城楼......对了,城楼是他的,谁都不准上去!”
那声音开始混乱,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她体内相互交织厮杀,“我不能停,我不能让他们散了,我也不能让别人进来,他们骑着我的纸马,对!杀!不降的都要杀!外来的也要杀!哈哈哈哈.....护城河里填不下,再挖深一点不就行了么?嘻嘻......”
王公公听得头皮发麻,朝一侧的照夜低语,“她怕是早已失控......被无数残魂残念吞噬了。”
就在这时,对方忽然抬眼,眼神冰寒,“说!你们是来攻城,还是来抢我东西的!?”
不等众人回答,对方已将那扎好的纸马放在身旁,哼起了嘶哑调子,
“......城门破,粮草慌”
护城河里尸茫茫。
我扎纸马代君行,
上楼头,杀不降!......”
这一次,哼唱间,无数的纸人纸马却从阴影里涌出,四面八方,列队成阵。
那些纸人更是动作一致,骑上纸马,勒起缰绳。所有纸马,齐抬前蹄,虽无声响,但那阵仗,已叫地上的骨钉颤动,肠衣所塑的“卍”字阵法也变了形。
对方一指抬起,声音斩金截铁,“说!你们降!还是不降?”
赖花头和尚实在忍无可忍,大叫道,“降你祖宗!”伸手急速摸向腰间,却抓了空,眼睛一瞪,
“我......我那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