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春迎春》白白雯

2、第 2 章 议亲

　　梦中的棍子高高举起，就要落在她身上，尽管知道这是个梦，但安盈春还是被吓醒了，小脸苍白，后背衣裳全被汗水打湿。

　　日光穿过厨房门，恍恍惚惚照在脸上，她心下一惊，赶紧爬起来。

　　坏了坏了，这个时候她还没去地里，要是被阿爹阿娘发现，准会挨打。

　　好在老天垂怜，阿父阿母不在这块地，安盈春顾不上庆幸，立刻给拔草除虫。

　　午时，回家随便啃了个窝头，安盈春又继续去地里忙活。

　　直到夕阳西斜，地里的人陆陆续续家去，安盈春抬头看一眼天色，喘了好大一口气才直起身，她回头看了眼，这块地整干净了，真好。

　　安盈春到家时，安父安母也回来了，他们坐在廊檐下，敞着双腿双手，衣裳上沾满了泥尘，看见安盈春回来也只是淡淡地瞥一眼。

　　安盈春紧张地滚了滚喉头，赶紧钻进厨房生火做饭。

　　今晚吃糙米豆饭和凉拌茄瓜。

　　糙米和豆子先下锅，煮一刻钟后捞出，锅中舀出大半米汤，只留下一小碗，而后重新把糙米和豆子放回锅中闷。

　　茄瓜没有上锅蒸熟，而是扔到灶膛里，利用闷饭的火将其烤熟，晾凉后撕成细条，用盐、酱油和过了热油的蒜末一拌，便好了。

　　安盈春是不能上桌的，自个捧着一个小碗蹲在角落吃。

　　“嫂子——嫂子——”

　　安母刚放下碗筷，还没来得及抹嘴就听到外边有人喊她。

　　“谁啊，这个点还来找人……”安母嘟囔着，却抬脚走了出去。

　　看清来人的瞬间安母还扬起的嘴角立刻耷拉下来，没好气道：“你来干什么？”

　　来人正是妯娌，张翠莲。

　　看到安母甩脸色，她瞬间上火，但一想到她确实有事“求人”，又换上笑眯眯的样子，掐着嗓子道：“有好事啊嫂子，我是来给你报喜的。”

　　自从算出自家女儿是“克星”后，两家便吵得不可开交，不互相泼屎都算好了，还有好事益他们？

　　安母翻了个白眼：“有事说事，卖什么关子。”

　　张翠莲简直想跳起来打她一顿，要不是为着几两碎银，怎么会把这种好事给她李二娘？

　　“都是一家人，说这种话？”张翠莲深吸一口气，勉强扯出一个笑，“盈春有十五了吧，我这有户好人家，看嫂子要不要享福了。”

　　话落，安母还没说什么，她倒先捂嘴笑起来。

　　安母拧眉：“什么享不享福的，说清楚。”

　　张翠莲朝安母勾勾手指，示意她低下头，耳语：“咱县里那个邓富生，你知道吧？”

　　安母想了想，点头：“安宁县的大富豪，谁不认识？听闻去年庆生摆了三天流水席，谁想去就去，好家伙，那大手笔。”

　　“就是他。”张翠莲一拍手，兴奋道，“他想再娶一房姨娘，相看好久都没中意的，说是狐媚子看腻了，想要个清秀些的，我寻思这不就是说的盈春嘛。”

　　安母双眼骤然瞪大：“他看上我们盈春了？”贱丫头什么时候和男人私会，看来还是打少了。

　　张翠莲“啧”了一声，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让盈春丫头和邓富生见一面，要是相中了，那可真是不愁吃不愁穿了。”

　　安母有些犹豫：“邓富生四十多了，还有七八房姨娘，怎还要娶……”

　　若是个不知情的，还以为她有多爱女儿呢。

　　张翠莲急了，又不敢大声嚷嚷，咬着后槽牙跟她说：“人家有钱，想娶多少房不行，你就别犹豫了，听说聘金有一百两白银呢。”

　　一百两！

　　普通百姓一年花销也就十多两，一百两够他们家舒舒服服过几年好日子了。

　　不得不说条件相当诱人，安母双眼闪着亮光：“当真？真给一百两？”

　　张翠莲点头如捣蒜。

　　安母往厨房看了一眼，再回过头时却有些担心：“邓富生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他真能看上盈春？”

　　“能能能，咋不能。”张翠莲连忙夸赞，一想到接下来要说什么话她就牙酸，“你看你们家盈春，瓜子脸，大眼睛，柳条腰，就是黑了点……晒不到的地方白吧？”

　　黑不溜秋的可不行。

　　安母：“那丫头脸黑是因为下地，日头晒着了，手臂上可白了。”她天天洗碗露出来那截手臂白如莲藕。

　　“那就好。”张翠莲笑得见牙不见眼，“明日，明日咱就去县里，早点把这事定下来。”

　　安母惊讶：“这么快？”

　　张翠莲：“邓富生是什么人？大把女人挤破头想进他家门，慢了就是晚了，错过这门好亲事你都没地儿哭。”

　　想想也有道理，于是安母便和张翠莲约好明日一起去安宁县。

　　临走前，张翠莲不忘叮嘱安母：“盈春平日穿得太寒碜了，明日可别穿了，你好歹给她找身像样的衣裳。”装也得装像样。

　　安母不耐烦道：“知道知道。”

　　待安母背过身，张翠莲立刻换了副表情。

　　她往地上啐了一口痰，转身往家走，嘴里念叨着：“没良心的玩意儿，老娘好心给你介绍贵婿都不担待点，等钱到手，看我怎么对付你……”

　　厨房里，安盈春刚收拾完，一转身，看见安母直愣愣地盯着她，她冷不丁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后退半步：“阿娘，有什么事？”

　　怎么了这是？

　　是她哪里做的不好，阿娘又要骂她？

　　安母看见她就气不打一处来，但一想到即将过上好日子，她生生压下脾气，把手里的衣裳扔给她：“明日跟我去县里，穿这身衣裳。”

　　说是“新衣裳”，其实是安母过年才舍得穿来见亲戚的一套料子好些的衣裳，平日她都舍不得穿，现在要穿在这贱丫头身上，安母光是想想就一阵肉疼。

　　安盈春手忙脚乱接住衣裳，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娘说什么，赶紧应下：“哦哦，好。”

　　上一次去县里还是她三岁的时候，虽然不知道她娘为什么时隔十二年突然又带她去，不过爹娘的决定她向来不敢反驳，只有应下的份儿。

　　安母还没走，站在原地看了两眼安盈春，手指忽然戳上她脸颊：“还有你这张脸，洗干净了，头发也得挽好看些，脸要全露出来，明日是要去见贵客的，你别让人看笑话。”

　　安盈春忍着痛，连忙应下。

　　厨房门传来一阵脚步声，是安父，他手上拎着茶壶，应该是来接水的。

　　看见安母给安盈春衣裳，他诧异：“你怎么给这丫头东西？”

　　安母朝他使了个眼色。

　　安父不理解：“你眼抽筋了？”

　　安母“啧”了一声：“你眼才抽筋了……”

　　说罢，安母一把抢过他手里的茶壶，麻溜地装满水，拉过安父走了：“过来，我有事跟你说……”

　　待俩人走远，安盈春抱着新衣裳去沐浴。

　　……

　　第二天一早，张翠莲就来了，穿的花枝招展，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家办喜事呢。

　　安母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哼了声，阴阳怪气道：“张翠莲，差个红盖头吧，我家有呢，要不要给你拿？”

　　张翠莲一听到安母说话就想冲上去撕了她的嘴，奈何现在还求着人家，只好忍一口气，她扯出笑脸迎上去：“嫂子说的什么话？许久未见，盈春都这般大了，打扮的真好看。”

　　安盈春惶恐，不明白这一个两个的都怎么了，非但不骂她，还夸起她来？

　　但既是长辈，该她一个晚辈问好，于是安盈春喊了声“婶婶”。

　　安母没说什么，径直略过俩人朝前走。

　　从上桥村到安宁县要走两个时辰的路，不想走路的也可以选择坐驴车，一次三文钱。

　　若是平时，安母肯定是要走路的，但今天不一样，可不能累着安盈春，于是忍痛掏出六文钱，是付她和安盈春的车费。

　　张翠莲见状，双手抱臂，凉凉道：“嫂子，咱可是难得去一趟城，何必这么抠搜？这一趟没我还去不成呢。”

　　安母瞪了她一眼，咬牙，不情不愿再掏出三枚铜钱给车夫。

　　“切。”张翠莲扯了扯嘴角，一跃上了车。

　　一路上，谁都没有开口，安盈春更是抱着腿，整个人缩在车壁边上。

　　到了安宁，安母不知该往哪走，便停在原地看张翠莲。

　　张翠莲鼻孔朝天地看人，一挥手，神气道：“跟我走吧。”

　　三人进了城，穿过两条街，到“游芳亭”。

　　这是安宁县有名的游园，里边吃喝玩乐，样样都有，只要你有钱。

　　安母活了大半辈子连个像样的酒楼都没去过，这正儿八经玩乐的地方更没来过。

　　这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就数她们三人穿得最寒碜。

　　张翠莲转头笑吟吟同安盈春道：“盈春，你去隔壁街买些糕点来，这儿的太贵了，咱自己带点。”

　　“啊？”安盈春是真不明白她娘和她婶想做什么。

　　张翠莲眼见这个不上道，赶紧用手肘捅了捅安母：“把钱给盈春，让她去买些糕点来。”

　　安母不乐意了：“哪有钱买糕点？我都没吃过什么糕点，凭什么……”

　　眼看她就要说漏嘴，张翠莲横了她一眼，眼珠子朝游芳亭转了一圈。

　　安母顿时闭嘴，虽然搞不清张翠莲想干什么，但事是她安排的，如今也只有乖乖听她话的份儿。

　　撅着嘴拿出钱袋子，安母慢吞吞将手伸进去。

　　“磨磨唧唧的干什么？”张翠莲看不下去，一把将钱袋子抢过，塞到安盈春手里，而后拉着安母走进游芳亭。

　　“我的钱……我的钱……”安母大喊，拼命扭头往后望，却被张翠莲掰着头强硬扭回去。

　　安盈春呆愣在原地，只觉得手中的钱袋子像烫手山芋。

　　她从未拿过这么多钱。

　　似想到什么，她脸色一变，朝安母和张翠莲的背影喊：“阿娘，婶婶，等会儿我要怎么找你们？”

　　张翠莲一边擒住安母，一边回安盈春：“你只管往里进，进去我们就能看到你了……”

　　人越走越远，安盈春才踱步去买糕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