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这是病了 ...
-
“晦气玩意儿,就知道睡睡睡,叫你干点活这么难?别给老娘装死,赶紧起来做饭,想饿死全家人啊……”
骂骂咧咧的声音钻进耳朵,脑袋瓜子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却“腾”的一下坐直,眩晕后知后觉袭来,脑袋似有千斤重,安盈春颤颤巍巍伸出双手撑着额角。
未等她起身,一股大力便朝她肩膀撞来,怒骂声依旧未止:“你是什么千金大小姐?日日躺得这般舒适,要不要老娘把饭端来喂你吃……”
力道之大,直接把安盈春撞翻在地,她捂着肩头,疼到五官挤在一起。
安母更来气,脚一抬一放,朝安盈春身上踹去,嘴里依旧是难听的话。
不知过了多久,安母才收住手脚。
安盈春呼吸微弱,双手抱头躺在地上,安母还没觉得解气,但又不能把人真的打死,只能恨恨地上啐了口:“……还不赶紧起来做饭。”
身上一钝一钝的疼,少顷,安盈春才反应过来已经不挨打了。
身体的疲倦和疼痛让她上下眼皮不停打架,但是她不能歇,因为家里有好多事等她做,于是安盈春狠掐一把大腿,逼自己起身。
油腻腻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厨房就是这样,不管收拾的多干净,这股味道始终散不去。
安盈春倒不是说真的不在意,而是在意也没用。
家里除了厨房,另还有两间房,一间阿爹阿娘住,一间预备给胞弟,虽然他才三岁,没和爹娘分房,但阿娘说她以后是要嫁出去的,让她别妄想家里的任何东西。
安盈春跪坐在地上,慢吞吞把席子和被子卷好,而后塞到厨房最角落的位置。
视线模糊,她便摸着灶台边走,淘米下锅、生火焖饭……
安家早饭简单,一人一碗稀饭,再从酱缸捞半颗腌菜,切了做配菜。
稀饭未凉,但安盈春不敢再等,匆匆忙忙两口吸溜完便抱着脏衣服出门去了。
家里吃早饭时她是不能出现的,不然阿爹阿娘会骂她懒,吃白食,若是骂上劲儿了,还会上手打。
为了少挨打,也为了能多吃两口饭,她便赶在家人来之前吃完早饭,而后借洗衣裳之由出门。
立秋刚过,清晨的露水在秋风下慢慢凝结成露珠,垂在叶尖。
今年寒气提前了吗,怎这般冷……安盈春迷迷糊糊地想。
她看不到自己的脸颊染上薄红,也没注意到自己的双眼已然迷离,只感觉喉咙很干,一呼一吸间好似带了点甜腥气。
一家四口的衣裳虽不多,但难洗。
阿爹阿娘要下田,衣裳上到处是泥点,胞弟才三岁,正是调皮好动的时候,每次他日落归家,身上的衣裳都是脏到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而她自己也要干很多活,家中一切事务是她做,还要下地帮忙,也干净不到哪儿去。
安盈春扯出一件衣服去泡水,指头碰到水的那一刻猛地缩回。
好凉。
来来回回折腾三四遍才完全浸湿衣裳,她拿起棒槌,开始敲打衣裳。
一捶接一捶,浑浊的水不断从衣裳底下流出,安盈春再扑了干净的水上去,没一会儿也变成脏水了。
洗到一半,天色放亮,村里其他人陆陆续续到河边洗衣服。
身旁忽然投下一大片阴影,安盈春抬头望去,原来是村里的周万禾。
周万禾家在村最西边,他幼年丧父,是他阿娘一个人将他拉扯大。
他家中只有两亩薄田,交了田税和人头税后不够俩人吃的,所以他除了下地,其余时间会去山上猎些野味卖,贴补家里。
村里人对周万禾的印象还不错。
小伙儿五官分明,身材挺拔,单薄衣裳难掩结实的腱子肉,一看便是干活的好料子。
他面上虽冷,实则为人和善,哪家哪户请他去帮忙的,他都去,也不计较报酬,为人勤快肯干,是以,适婚年龄一到,有不少人家想将女儿嫁过去。
但略略一想,他家中仅有一个老母,帮衬不了多少,且他打猎极其危险,若是出意外,轻则受伤,重则丧命,到时养家重担落在自家女儿身上,实在划不来,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村子叫上桥村,上桥村不是家家户户有水井,且这条河是村里唯一一条河,因此,河边经常有人洗衣服、洗菜,或是洗其他东西。
安盈春没在意他,继续捶衣裳。
周万禾是来洗耕具的。
准备秋收,田里杂草长势越发猖狂,要是不及时处理,怕会抢粮食营养,耕具天天用,都是泥,扒久了便难洗。
他手上动作不停,眼睛余光却瞄向旁边人。
她似乎不舒服,手举起时很无力,落在衣裳上的力道也是轻飘飘的,明明没出力,鬓边秀发却湿透了。
这是病了。
他嘴巴动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开口。
他知道她家情况,应该说全村人都知道她家情况。
她阿爹阿娘对她如猪狗一般,她要干活,又要承受父母的脾气,若是村里有人看不过眼,帮她说话,回家后便会遭一顿打,说她乱传乱唱,害他们被人指指点点。
日子久了,村里人不敢再说,但都心疼她。
似想到什么,周万禾加快手上动作,没多久他便离开了。
安盈春的衣裳还没洗完,过了一遍水,她实在没力气拧,随意把衣裳挂在盆边滴水。
脑袋越来越沉,安盈春本是屈膝蹲着,现下正好下巴搭在膝盖上,她歪着头,一点一点的。
秋风狭着凉意吹过,她一个激灵,猛然睁开眼,顾不得着凉,双手捧了捧河水泼在脸上。
“呵——呵——”
河水顺着脸颊滚落,她大口大口喘气,神智恢复些许清明。
她病了,应是发烧了。
可阿爹阿娘是不会出钱给她看病的,她也不敢说,怕是“病”字刚出口,下一刻棍子就挥到她身上来了。
没办法,安盈春只能强打起精神,三两下把衣裳过一遍水便匆匆家去。
路上有人看出她不对劲,提醒了一句。
安盈春笑道:“知道的,多谢婶子。”
妇人看她灿烂如花儿一样的笑容,心里怒骂安父安母几百遍。
走着走着,安盈春觉得不对劲起来,怎么走了这么久还未到家,莫不是走错了?
她努力睁大双眼想看清路,奈何视线总是模糊,隐隐约约中,前面好像有个人,她看不清是谁,只能依稀辨认出是个妇人,于是胡乱喊:“婶子婶子,这是哪儿?”
来人正是周万禾他娘——王贵芳,她三步并两步上前接住安盈春手里的盆:“哎哟,咋病成怎样?寻不着回家的路了?”
安盈春想说“不是”,舌头却像打结似的说不出话。
王贵芳把她装衣裳的盆“咚”的一下扔到地上,摁住她的头靠在肩上,从怀里摸出一颗药丸塞到她嘴里:“咽下去……好闺女,咽下去就好了……”
淡淡的苦药味在嘴里散开,安盈春蹙眉,舌尖一转,就要将药丸推出去。
她不喜欢吃药。
王贵芳忙捏住她的嘴,哄道:“这是药,咽下去,咽下去就好了,不吃你娘会打你的……”
听到这句话,安盈春猛地打了个寒颤,再不喜欢也赶紧把嘴里的药丸咽下去。
缓了好一会儿,她能正常走了。
王贵芳抱着盆,让安盈春跟在她后面走,到岔路处王贵芳便把盆还给她:“你方才走错路了,走这条……”
她边说边给安盈春指路:“快回去吧……别再走错了,从这儿直走就到你家了。”
安盈春迷迷糊糊道谢,抱着衣裳家去。
家中没有人,早饭用的碗筷随意摆在饭桌上,安盈春叹了口气,先把衣裳晒好,又紧接着去收拾桌子。
手脚开始发抖,使不上力气,她喘着粗气蹲下,后背一点一点抵上墙根。
睡一小会儿,就睡一小会儿……下一刻,她双眼一闭,昏睡过去。
她做了个梦,梦里的她是孩童模样,作为家里的第一个孩子,她很得宠,爷奶、爹娘、叔婶都喜欢她,家里有什么也紧着她来。
可自从她出生后,她娘和婶婶便再没怀过孕。
时日久了,爷爷奶奶对她娘和她婶有怨气,她娘好歹还有她,她婶被骂“娶了个不会下蛋的母鸡”。
为了开枝散叶,两个人不知看了多少大夫、吃了多少土方子,都没用,最后没办法,请了个大师来家里算算。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大师说她命格霸道,不准弟弟妹妹来。
家里人不信,但还是问有没有解决之法,大师掐指一算,说只需让她吃点苦,磨一磨她的性子,她怕了,弟弟妹妹就敢来了。
从那以后,家里人对她便换了副态度——非打即骂。
那一年,她五岁。
就这样过了三年,她娘她婶都没怀上,她婶受不了,闹分家要单过,爷爷奶奶起先不同意,但架不住婶婶一直闹,加上不能接受自家断了香火,便点头同意了。
分家第二年,她婶怀孕了,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小子,她娘更笃定是她的问题,打骂变本加厉,甚至动了发卖她的念头,村里人劝阻,说买卖良民是犯法的,再说,日后若有了第二个孩子,也好叫她帮手,她娘被劝住了,她留下了。
十一岁那年,爷爷奶奶走了,全家都觉得是她克死的,她爹差点没抽死她,但也是那年,她娘怀孕了。
次年,她娘生了个弟弟,爹娘高兴坏了,她的苦日子还在继续,她娘不准她靠近弟弟,生怕会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