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旧庭》奶茶鼠鼠

2、寄书仙境去

　　谢矜那双原本温润透亮的眼眸，而今却是暗淡的，星点光晕也无。他阅尽治世古籍，希求着寻个救世法子来。

　　可他也明白，这个王朝……没得救了。

　　宦官当道数十年，三代昏君享荣华、弃朝政，百年前盛世繁华、万国来拜的盛景，只得在史书上窥见了。

　　盛极必衰，如今，腐朽不堪的家国又能撑多久？

　　彻夜未眠，加之残冬霜浓，谢矜染了咳疾，每一发作，好似要将肺腑咳出来。

　　宫人端来汤药，苦味弥散满屋。

　　温阮闻不得人世苦，谢矜却闻得到。他拂袖扫开了那碗药，瓷碎满地，苦汁溅到他的衣袍上，绽开朵朵墨梅。

　　“你别以为我死了，你就能这样糟蹋自己的身子！”温阮气急了，恨不得撸起袖子捶他的头，她无奈扫了眼满地狼藉，心上泛起苦涩，软下声来：“喝一点嘛，你咳成这样，以前你都不生病的。”

　　谢矜不去看那些碎瓷片，随手摸过一份折子，点了朱墨，题了几字，又怔怔低语道：“阮娘，你那时候病入膏肓，日日靠汤药吊着，气若游丝，每一咳喘，我都忧心不已。”

　　温阮亡故时也不过二十三，方与谢矜成婚六春整，膝下连子女也无，竟就被一场春寒夺走了性命去。

　　“若你晓得我一直伴你身侧，你可会开心些？”温阮心头微动，唇瓣翕动道，“这么些年，我一直都在，你过得凄苦，我便看着你凄苦，心头亦不是滋味。”

　　谢矜执笔之手一顿，惘然道：“吾妻若尚在世，而今也不过二十有六，韶岁正浓，便落得个红颜薄命的下场。”

　　“谢郎隽逸，北都无二，阮娘倾慕良久，今生得以嫁作汝妻，已是上苍垂怜。”温阮遥遥睇着纸窗外纷纷雪落，心上也覆了白，“未与君白首，不曾与谢郎共尝人世百味，白白枉了良缘一场，也算憾事。”

　　谢矜蓦地垂了泪，一滴坠在了乌木桌上，溅开了丝丝点点，他隐隐抽噎着，埋着头，哀求似的：“怎么办……阮娘，我快要撑不住了……你怎么这么狠心，这么早就撒手人寰，让我独尝这人世凄凉，黄昏落影也孑然……”

　　温阮从未见过谢矜这般脆弱的模样，她的夫君是顶天立地的男儿，不曾屈膝攀权贵，不曾落泪话艰难，却因思念至极红了眼眶……

　　“谢郎，莫要哭了，”温阮声也哽咽不已，想要抚他的脊背，手下却是空空如也，她忍不得了，放声恸哭，“来世，你我都勿要饮了那孟婆汤，我还陪你作夫妻，与你再续前缘……你莫要流泪了。”

　　谢矜取了水纹纸，执笔蘸墨，腕骨微晃，颤抖着题下数字：

　　“黄泉路远，阮娘走得慢些，待谢郎寻你，我们往腕子上缠了红线，再跳那忘川，求个永世不离。”

　　温阮盯着他所书之字，陪着他将信纸悬在红烛上，缓缓烧作灰烬。

　　“往仙境寄书去，阮娘要收好。”

　　“投什么胎，你与我一般，也作这孤魂野鬼，不要来生了，作鬼也相依罢！”温阮抬指欲为他拭去泪痕，手却顿在半空，讪讪收回，她抹了抹自己的泪，偏过脸道：“算了算了，一起投胎就一起投胎，我们……定会再相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