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旧庭》奶茶鼠鼠

1、亡魂常伴君

　　温阮殒身后，化作一缕无形的魂魄，常伴夫君身侧。

　　她与谢矜寸步不离。

　　谢矜却看不见她。

　　谢矜丧妻的第二年，府中海棠又盛放。秾丽娇冶弄纤腰，花畔再无酥娘语。

　　“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谢矜敛袖抚上柔瓣，垂下眼，喃喃道。

　　温阮也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倚着他，夕阳残照，只投下谢矜的身影。她眸中泛起雾色，凝望着夫君的侧颜，哽着声接：“只恐夜深花睡去……”

　　“故烧高烛照红妆。”谢矜深抽了一口气，指尖轻颤，不慎落在根处锐刺上，艳红点点渗出。

　　温阮焦急地去拉他的袖子，却划了个空，什么都没摸到，眼睁睁地看着他指尖血色越加浓。“清之，你这是做什么……”

　　怜慰之语，卿却不闻。

　　“阮娘，无人再与我吟诗了。”谢矜看着自己的指尖，眼底闪过一丝痛色，“皇伯昨日驾崩了，太子又落了难，作这天子的……竟轮到我这个宗室子了。”

　　走马川一战败北，将帅被俘，凶讯方至京城，然丧钟九响，震彻宫阙。

　　储君前月领兵平反，涉入圈套，惨遭不测。敌人斩下太子首级，悬于高墙数日。

　　君王崩，太子薨，江山无主，动荡不止。

　　温阮心尖一震，目光瞬滞，难以置信地望着颓然的人。

　　她信谢矜有将相之才，论治世，也是可贵之才。可她从未想到过，谢矜有朝一日会登上那个万人之上的位子。更何况而今大厦将倾，兵戈不止，无论谁去作那帝王，怕是……

　　彻夜骤雨浓，珠坠残花中，昨夜婀娜姿，今晨凌败景。

　　观旧庭，忆故人。亡妻死之年，曾相与话锦棠，而今惟余满地残红，惹人肠断。

　　谢矜从北都赶赴京城，临别时，只从府中取了一物伴身，便是装着他与阮娘结发的香箧。

　　他在忠良大臣的护送之下，入了京城，登上帝阙，接下先帝遗诏，受了百官朝拜，即位为君，改元景和。

　　温阮只是一缕魂魄，依附着谢矜，未曾离他半步。她将谢矜的一举一动记在心里，观君落寞，悲君孑然。

　　琼宇楼阁，高官点歌姬，尤奏盛时歌，不闻亡国音。权臣揽重，争名逐利，何顾家国事？

　　谢矜不过是个傀儡皇帝，危坐龙椅之上，面无表情看着左相、右相争执不止，凡一论边关事，便寂静无声。

　　他勾了勾唇，自嘲地笑了。

　　温阮蹙着眉站在一旁，急得踱步，她神色亦是茫然，抬眼看了看阶下众人，满是奸佞相，谈何忠君臣。

　　人夜俱静，点烛照羽书，噼啪声乱了心弦。

　　谢矜一行行望过去，看着潦草浓墨写下的青琅关兵败之事，良久不曾挪动视线，直到烛台残红尽，他才轻叹了声。

　　“清之、清之……”温阮低声念着，将那羽书上的内容看了一遍又一遍，焦切不已。明知他听不见自己的呼唤，却还是念叨了数遍。

　　“去歇息吧，明日传来的定是捷报。”

　　“清之，别熬坏了身子。”

　　她话中都带了哭腔：“宫人送来的热粥，你好歹喝一点啊，你从前不是素爱喝我煮的红豆粥了吗？”

　　谢矜将朱笔悬上了笔架，将那羽书扣在了桌案上，失神地将眸光落在那碗红豆粥上。“阮娘，我并非喜爱红豆粥，任谁煮的……都没了那一味相思缱绻了。”

　　他抽开了木屉，修长的手指覆上那香箧，摩挲着二人新婚燕尔时结的发，那段浓情好似经年之梦，朦胧不清。

　　“清之，我临终的时候，明明叫你……莫要回忆你我的过往的。”温阮噙着泪，素手攀在夫君的衣袖上，身子一颤一颤，声泪俱下道：“早知如此，当年秦淮河边，我就不该遇见你，叫你误了终身。”

　　谢矜鬼使神差偏了几寸头，眼中也染了氤氲雾气，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缓缓道：“那年画舫初遇，我若非多留了片刻，险些就遇不到你了。要不然，这一生竟也这么蹉跎了。”

　　魂魄不能拥抱，温阮触摸不到她的恋人，她的夫君亦不知所念之人即在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