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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执手奈何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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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国日,终究还是到来了。
有宫人跪匐于地,泣声哀求着谢矜:“陛下,快逃吧,趁……趁胡人尚未打进来宫阙来,备了车马,往南境去吧。”
谢矜以拳抵唇,轻咳了几声,扬袖摆退了下人,他道:“你们走吧,想活命就出宫去。朕,不会走的。”
温阮伏在他身侧,听着他这番话,心痛得几乎窒息,她也想劝谢矜逃吧,逃离这是非之地,逃到无人认识他的地方,到民间去生活,做个街头卖饼郎也好,起码活下去。
可她最是明白,谢矜气节铮然,如何能为此折腰,弃君责不顾,只为讨个活命?
自从策马离了北都那日,谢矜就下定了决心,他誓与家国同生死,国破他便殉国。天子殉国,本就是亘古常理。
她的谢郎,将要舍了性命,陪着宫阙共沉沦了。
谢氏宗庙,谢矜跪过百十块牌位,执香敬过先祖,他徐徐望向他父亲那块,苦笑着说:“孩儿不孝,国要亡在孩儿手中了。”
温阮敛着衣摆,跪在他身侧,与他共拜先祖。“临危受命,非你之过。莫要自责。”
谢矜从衣襟中取出一块无字牌位,亲自刻下:安王世子谢矜 妻北都温氏温阮。
温阮的牌位还留在北都府中,他没想着带到京城来,更不想让她也沾染上是非,惹得后世诟病。北都是阮娘的故土,温家世代居于此,他本想着与妻合葬于北都的,而今这般,怕是不能遂了遗恨了。
命运弄人,连尸骸所葬之处,都身不由己。
谢矜离了宗庙,曳履缓步,径直往城垣去,踏过霜雪,纷白坠在发顶,他用掌心接下几片雪瓣,那点冰冷渐渐消融,化成几滩水。
温阮扬着步子跟在他身后,梨白绽落于掌心,这是她死后,头一回接住雪。她焦急地抬起头,发觉谢矜的背影越发远了,挺拔如松,外氅跌在雪地上,他也无心去捡了。
谢矜登上了那禁垣,临危不乱,淡淡地扫过城下乌鸦众军,胡人挑衅的声音绕在耳畔,他似乎也听不见了。
长剑出鞘,刃抵颈侧。
血溅灰墙,楼上人缓缓倒下,周围皆寂静。
谢矜倒在血泊之中,颈间一条狭长血线,汨汨渗血,将那一身龙袍都浸得殷红。他恍惚间,竟看见了朝思暮想的人,温阮匆忙奔过来,眼尾绯红,泪眼婆娑。
果然,死了才能见爱妻。
他的眼帘缓缓垂落,手砸在地上,沾了脏污雪血。
世上再无景和帝,后人皆哀齐英帝。
新君下令一把火烧了先朝宗庙,眸光扫到香案前一封书信,令人拾起,见书上字,满座皆恻然。
“吾妻阮娘,蕙质兰心,温婉端方。幼时画舫初相识,一见倾心定终生。十七幸娶娇娘妻,相与结发约百年。新婚燕尔,六年春整,天妒良人,夺妻去,使我孑然一身。而今国亡殉江山,了却君王遗恨,与卿共赴奈何桥。幽冥路上,与卿执手,亦无憾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