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绪私有》漓梧

32、带我走 离，是抛离

　　晏清欢眨着眼睛把不舒服的情绪下压，扯出人畜无害的表情道：“是呀，在曲老师面前我根本用不着演戏，不是吗？”

　　曲宿一听到这话，笑容顿时出现了细微的裂痕。当转眼看到一旁的花絮摄影师时，他的嘴角更是往下耷拉得明显。

　　旁人听起来两人似乎就是在正常寒暄，甚至是有些客套和奉承。可听在曲宿耳里，却更像是有另一层意味。

　　他呵笑一声，俯身凑近晏清欢耳侧，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我竟然不知道哥已经学会怎么营销CP了。下戏的时候怎么也没舍得教弟弟两手呢？”

　　晏清欢瞄了一眼镜头，不着痕迹地在拍摄画面里往外挪了一点拉开两人的距离。他盯着曲宿冒出些怒火的双眼，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他低声讪笑道：“你想多了，和他没有任何关系，我也没留意到有在拍幕后。再说了，难道我刚刚说的不是实话吗？”

　　两人对双方都已经有足够的了解，一个细微的眼神变化他们都能立刻联系前后推断出来对方是因为什么事情而开心、生气、不满，甚至怨怒。

　　就像现在——曲宿近期因为一个品牌的邀约要在没有戏份安排的时间里频繁飞到外地出差，而他明显因为不能每时每刻都在晏清欢身边，只通过宋葙手上关于他的通告推测他在干什么而误会了。误会他在曲宿出差期间和同剧组的周杨还有牵扯，还误会了他是从周杨身上学来的这套。

　　毕竟在曲宿的眼里，关于CP营业他所能知道要怎么做的渠道不过两个，一个是他们共同的经纪人，宋葙。而另一个，就是先前尝试偷跑物料营造另类CP未遂的周杨。

　　曲宿对于两人的关系惯来没有安全感，说多一点点都能导致他控制不住地思维发散。

　　晏清欢也惯常不想发生更多争吵事端，往往都先一步主动解释。

　　今天也不例外。

　　可明明是一直以来的相处方式，这也已经算是照顾着彼此内心性格磨合到的最好的处理方式了。但在这一刻，晏清欢还是不由自主地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累。

　　这种累并非突如其来的，更像是一粒一粒沙子慢慢日积月累后，以成吨的重量轰然压垮了他的承受底限。

　　他索性闭了眼，头一回指示明确地对曲宿下了逐客令：“今天戏份安排比较紧密，曲老师还是先回到原位等待吧。”

　　曲宿双唇紧闭，紧盯着晏清欢的凝重眸色和周身压抑的气场吓得在帮晏清欢补妆的化妆师都想找借口先走一步。幸好导演恰在这时喊了曲宿一声，把人往棚子底下召唤了过去。

　　等人走远了，化妆师才轻呼出来：“晏老师，估计这剧组里也就你敢怼他了。”

　　晏清欢睁开双眼，侧目望向化妆师。他在“为什么这么说？”和“有谁怼过他吗？”两个问题里选择了另一个问法：“怎么了？是剧组里发生过什么吗？”

　　“唔……也不能说发生过什么吧。但是他作为这部剧最大的投资者，有最大的话语权，那不就是横着走的资本家了吗。这组里，就连身份地位算得上是最让人尊敬的肖导都对他客客气气的，还真没见过有谁是能像晏老师你一样直接对他发号施令的。”

　　“是吗……”晏清欢喃喃自嘲，“可能因为我和他有什么特殊关系吧。”

　　化妆师一怔，猛地反应过来晏清欢是在说组里流传着的谣言。她“嗐！”一声宽慰道：“那些人闲着没事就爱乱造谣乱传谣，晏老师别放在心上。反正我看在眼里，是绝对不相信的。人哪有说弯就弯的！况且要是晏老师真像他们口中说的那样会巴结权贵，甚至是为了巴结权贵抛妻弃子改变自己的性取向，现在不早飞黄腾达到一线了！还用得着在小剧组里跑龙套吗？这要是则新闻，播出来都算毁了新闻台的可信度。”

　　“……”晏清欢喉咙里涌出一丝难言的苦涩。他倒是不知道流言已经进化出他有妻又有子的版本了。他喉结滚动了好几个来回，最终也只是轻声道出一句：“谢谢。”

　　短暂的休息过后，两人按着安排接连换了几个角度拍摄，终于在天黑前走到了最后一个节点。

　　黄昏暮色在这片场地里几乎没有遮挡，原原本本地照在了在中心点持剑对峙的他们身上。

　　晏清欢背靠着阳光，面部藏在一片阴影里。相交的道具长剑反射出一道金色光芒，恰如其分地落在了他的右眼上，一明一暗对比下勾勒得他带血的五官更加令人惊心动魄。

　　张齐楼一见这画面，立刻激动地拍了大腿。工作经验趋势着他赶紧吩咐身旁的摄影师：“特写一下阿飞的脸！”

　　都说“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这大晴天的落日当真是可遇不可求，错过了这一分钟、甚至是这一秒，再重来就未必能有这效果了。

　　有自然阳光的加成，必定是会比全靠手动打光的场景要真实得多，也有渲染氛围得多！他有信心这会成为全剧最好的镜头之一。

　　站在一旁的肖岩悄无声息地观察着丝毫没有因为周杨的事情而影响到专业性的张齐楼，心中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下来。但当他抬头望向成了全场焦点的两位主演后，那石头又呼楞楞地直直挂上了比原来还要高的位置。

　　最后一个节点，是在接近两败俱伤、两人都鲜血淋漓的情况下，“阿离”仍然强撑出一口气将“阿飞”手刃的戏份。且相较于以往的拍摄，是一段相对长的镜头。

　　持续了一整天的拍摄让大家都有些筋疲力尽，同时又对结束的那一刻充满着兴奋的期望。

　　晏清欢也不例外。

　　工作人员喊了“Action”后，曲宿便和剧本里写的一样持着佩剑将他逼得步步后退。本就身受重伤几近元神俱焚的“阿飞”已经无力招架，使了浑身解数才堪堪将那锐利的剑刃挡在自己心脏前仅有几公分的地方。

　　再往下的剧情，便是“阿离”忽地腾出另一只手，以同归于尽的想法将所剩无几的功力尽数轰到他身上。

　　至此，“阿飞”便正式下线，剩下的一点是“阿离”的个人特写。

　　可就在他浑身绷紧了准备接着曲宿要轰下来的那一掌时，曲宿忽然开口了——

　　“阿飞，你后悔过吗？”

　　晏清欢十分愕然地看向曲宿，那双被血色夕阳涂满了的眼眸里流动着深沉、复杂，且呼之欲出的疯狂。

　　晏清欢感受到压向他的那把长剑还在增加力度，但他已经没有空间可退，再往后就要脱出拍摄范围了。他无奈只能往后仰去几寸，用蛮劲抵抗着曲宿施下的力道。

　　逗留在舌根处随时准备喷出的人造血浆随着他条件反射的吞咽动作“咕咚”一声囫囵了下去，呛得他无法控制地咳出来几丝，过多的血浆也顺着嘴角流淌了下来。

　　但曲宿的话并没有因为他的呛咳而停止。

　　“你还记得我们见面之初你并没有名字吗？知道我为什么要为你起名‘阿飞’吗？因为在村子被炸碎之前，我曾经养过一只金雀。我不顾爹娘的劝告没有为金雀剪羽，导致某次打开笼门添水添食时，金雀扑腾着翅膀直直飞出了笼子，飞向了那片蓝天。

　　“可我并没有觉得可惜。金雀等待了这么些时日找到能逃出生天的法子，那这份自由便当是属于它的，任谁人来都阻挡不了。

　　“我遇见你的时候，一打眼便觉得总是眺望远方的你和那只金雀非常相像，所以才为你起名‘阿飞’，希冀你能和那只金雀一般早日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随着最后一个铿锵的音节落下，曲宿再次往下压了一寸。

　　晏清欢咬牙道：“说这些又与我何干！难不成我还需言谢你的赐名？！”

　　“阿飞，你离我而去之时，可有想过这半生皆在经历离别的我也曾会伤心？哪怕只是那么一瞬间？”

　　曲宿梗着脖子贴近了晏清欢几分，沉声道：“假如你执意要与天庭作对，那便把我也带走吧。这便是当初村子被炸毁前你问我那个问题的答案。”

　　晏清欢彻底懵了。

　　这些无限接近于……或者说就是告白的台词在给他的剧本里都没有，包括他刚刚临场应接的那一句。

　　而这时他也忽然想起来了一个前提——“阿离”的角色原名并不是“阿离”，这不过是后来执行天庭交予给他的任务时才取的代号。

　　离，是抛离，是被离开。
　　而飞，是远走高飞，且毫不留情。

　　至此，晏清欢也明白了。

　　这两个角色虽则是曲宿费尽心思根据原型量身定制的，但从提交的初始符合角色的演员筛选条件来看，曲宿是想要他来饰演“阿离”的。而“阿离”的底色原型，便是曲宿本身。

　　想让他饰演的理由归根结底很简单，曲宿企图通过互换的性格饰演让他亲历当初被抛下的感受。

　　只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曲宿又取消了互换饰演的计划。

　　晏清欢轻微勾起唇角，哑声道：“原来你是这个想法……”

　　这段戏下来后，晏清欢顺着曲宿的自由发挥剧情再躺演了两个镜头的尸体，这个剧本便彻底杀青了。

　　闪烁的镁光灯和欢呼的掌声、喝彩声，以及仍然带着水珠的花束送到了他面前，可他却恍惚觉得面前这些似乎都和他关系不大。

　　不真实到像是坐在JL的工位上午休时做的一场荒唐的大梦，而他不过是在梦里陪曲宿玩了一场过家家游戏。

　　肖岩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从恍惚里按回了地面。

　　晏清欢微微鞠躬表示敬意，却只见肖岩往靠在白色商务车车门旁神情严肃的人指了指：“你经纪人有要事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