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绪私有》漓梧

31、下意识 源自于一份

　　《离飞传》的拍摄紧锣密鼓地进行着。除了开机当天能稍微空闲一些，往后每天的安排都可以说是满满当当，剧组统筹像是恨不得一天能把二十四小时内的每一分钟、每一秒钟都安排满，甚至希望能长出第二十五小时似的。

　　而自从周杨被曲宿借机“整理”了一番后，整个剧组都进入了空前的和谐而忙碌的状态，人数和机器都压缩到最少数的剧组活像一个完整的蜂蛹，每个人甚至每寸空气都在忙碌地各司其职。

　　剧组内的工作人员和演员不是在片场就是在去片场的路上，得空的间隙全都用作了休憩回血，在场地的拍摄范围外看到东躺着一片工具、西躺着一片人是常有的事情。

　　打光灯叠加着外头太阳的炙热让每个人都大汗淋漓，即使西瓜、冰棍、矿泉水供应不断，也还是无人能幸免。

　　连隔壁剧组路过都悄悄感慨了一句：“你们这哪是拍戏啊，简直是在拉练！太吓人了。”

　　这段时间里，晏清欢依旧在和曲宿同住，因为早就安排好的时间表，两人在剧组的时候也大部分是凑在一块的状态，甚至上下班时间也如常一起走着，连睡前睡后亲昵贴近的习惯也照旧如常。

　　一切好像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但又好像发生了什么细微的变化。

　　就连肖岩都看出来两人的不对劲和别扭。

　　但当他向曲宿问起来的时候，往往又只能得到对方雷打不动的“没有，你想多了”的回答。

　　时间就这样悄然流逝，在一次又一次的“Action”和“Cut”里，《离飞传》的拍摄进到了尾声——杀青戏。

　　杀青戏所需要用到的场地是影视城外一座半开发的山头，岩石裸露的黄泥山脚下早早支起了一个又一个帐篷，拍摄设备也提前调试完毕，确保拍出来的画面清晰完美。

　　虽则杀青戏不是全剧的最终结局，但却是这部剧一个显而易见的重要高潮点。

　　但让晏清欢觉得奇怪的是，这个场景并不是剧组第一次使用。早在刚开拍的第四、五场戏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来过了，现在所穿的戏服和那两场戏也一致。并且据他观察，这个场地由于过于简陋，能对这块场地有需求的剧组并不多，因此预约档期也是相对空的。

　　而第四、五场戏在这里拍摄完毕后，他们立刻就飞去了另一个城市同样排得并不太紧张的场地拍摄。

　　在这期间，同样没有哪位演员的档期是排不开的。

　　而这样往返折腾，似乎和剧组从一而终的“最大利用化”和“最简化”理念不太相符。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曲宿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的身后侧，自顾自地用那把属于“阿离”的标志性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给他扇着风。

　　正午时分，帐篷外的太阳强烈得过分扎眼，空气和着汗水变得黏黏腻腻的，加上厚重戏服的堆叠，晏清欢没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曲宿的靠近。等他转过身看去的时候，曲宿已经盯着他的背影盯了好一会儿了。

　　“发什么呆？不舍得杀青？”曲宿见他转过头来，十分熟稔地伸手将他散落在脸侧的碎发别回到耳后，眉眼之间满是温柔。

　　在开拍前，曲宿的身形比晏清欢要明显高壮很多。但为了契合角色，他硬生生把花了好几年才练出来的肌肉流失掉，让自己得到一个比青春发育时期还要瘦削的身形。

　　而这样的变化，让晏清欢恍惚间觉得“阿离”这个和曲宿完全不相符的角色似乎在拍摄期间长进了他的血肉几分。

　　带着一丝潜藏的陌生，隐匿着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的兆头。

　　他眯起双眼遮盖眸底的情绪，轻轻推开曲宿的手，念叨道：“刚弄好的造型，别给化妆老师添工作了。”

　　曲宿沉默地放下手，竟然难得地没和往常一样耍赖反驳。

　　这时候，肖岩又吊儿郎当地叼着一根牙签来到两人面前，边在腿边剁着卷成筒状的台本边给两人指引：“等会阿飞你吊着威亚飞下来的时候要落到地上那块石头的位置附近，然后记得和之前练习时候一样，剑要直指阿离的心脏。阿离反手反抗不要太柔弱了知道吧？不用害怕出镜，出了可能效果还能更好一些。”

　　晏清欢点头，抬脚就准备往威亚设备的方向走。

　　曲宿却猛地拉住了他的手臂，极其耐心地再三叮嘱道：“哥，有不舒服立刻喊停，不用硬撑着。现在这气温，要是中暑了，事情可大可小，但硬撑着绝对对身体没好处。”

　　曲宿贴心的语气倒显得好像他才是做长的那个。

　　晏清欢略微点头，轻声回应：“知道了。”而后便挣开了曲宿，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肖岩望向晏清欢暴晒在阳光下的身影，凑近曲宿再次狐疑地问道：“不是……你们到底怎么了啊？”

　　曲宿暗自捏紧被挣脱开的那只手，眼底的神色冷了下来。但他还是客客气气地瞥了眼肖岩，朝一个方向抬了抬下巴：“没怎么。肖导，张导好像有事找你。”

　　“啊？我怎么没听见！”

　　肖岩匆匆忙忙离开了。

　　而还站在原地的曲宿，身形绷紧得如同钉进地里的一颗钉子，散发着和周遭气温完全相反的冷低气压。直到工作人员喊着演员就位，他才动身打破自身的僵持。

　　.
　　杀青戏份的剧情主要是讲述由曲宿饰演的“阿离”一角发现了晏清欢饰演的“阿飞”一直身为邪仙却伪装潜伏在他身侧并利用他的事情，于是“阿离”借此次郊外追捕游魂的契机顺势揭穿了“阿飞”的真实身份，最终以极限的险些一换一的激烈打斗手刃了“阿飞”。

　　依照剧情来看，身材高壮的“阿飞”和相对柔弱的“阿离”的初始设定确实更有反差感和视觉张力，当“阿离”手刃“阿飞”的那一刻便更能顺其自然地带给观众爽感。

　　但同样的，互换后的设定在拍摄和剪辑的共同作用下，照样能将剧情变得拥有大主角式的热血。

　　无论如何都能行得通。

　　所以起初还会纠结的晏清欢，在想通了后便不再顾虑和初始设定完全相悖这件事情上。

　　随着威亚设备将他缓缓升起，他逐渐全神贯注在手中的长剑道具上。

　　这柄长剑比练习时候用的木棍子要轻一些，挥起来简直得心应手。

　　但穿着戏服后再被吊在半空中，身体显然就比练习时候要沉重很多。要是平时没有坚持努力健身，恐怕稍后拍摄出来的动作便都是四肢软绵绵的，根本没法入眼。

　　他倏地尝试往前刺出长剑，感受着新的重量和牵制力。

　　但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他顺着长剑方向的视线瞬间就抓到了同样暴晒在阳光下、正仰着头看向他的曲宿。

　　两人隔着数米遥遥对视，晏清欢心中多少感知到了曲宿眼神里催促他正式表态的压迫。

　　不知不觉，竟然已经快一个月了……

　　“第三百二十一场第一镜！Take one——！”

　　工作人员的喊声迅速将他的思绪扯了回来。他慌忙顺了顺动作，浑身绷紧着摆出即将往下俯冲的姿势。

　　场记板“啪”声打下，控制威亚的工作人员应声放绳。

　　晏清欢立刻切换出符合角色的狠戾眼神，非常精确无比地将长剑刺向了曲宿的胸腔部位。更准确地说，是比曲宿心脏更偏左几寸的地方。

　　侧面镜头拍不出这些微的偏差，但曲宿清清楚楚地看在了眼里。

　　长剑伸缩装置在极短的时间内收缩后，曲宿唇角一勾，眨眼间便伸手握住了晏清欢的手腕，核心绷紧了接住来人俯冲而下带来的力道，而后和数次练习一样齐步后退，直至退到了镜头能跟随到的最边缘。

　　曲宿反手一掌挥向晏清欢的肩膀，将人击退出了镜头以外。

　　“好！Cut！非常好！”张齐楼喊了停，面上洋溢着满意得不能再满意的神色，倒带回看也没有发现任何问题后更是喜笑颜开得只看见变成一条缝的双眼，“准备一下这场拍第二个镜头！”

　　第一镜顺利地一次过，这对于炎热天气下工作的人来说非常大受鼓舞，甚至生出了呼吸都带着舒爽的凉气的错觉。

　　但一旁的晏清欢就没那么好受了。

　　他站在助理撑起的伞下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方便化妆师补妆，神思不由得在高温下蒸腾飞散了开去。

　　他是十分清楚这把剑有伸缩功能的，但在刚刚刺下去的一瞬间，他还是下意识往外偏了几寸。像是一种无法操控的本能，而这本能的根底是恐惧，再深挖一点，是源自于一份从来没有说出口也没有承认过的“爱”。

　　即使这道具做得非常灵敏了，他心底也还是害怕有个万一。

　　而那一剑的偏差，曲宿捕捉到了。

　　他唇角勾起的角度不是和角色一致的“冷”，反倒是间接捕捉到晏清欢对于两人之间情感下意识的正向回答的得意。

　　这当然和角色设定需求不符。

　　但也只有面对面看得到的他能发现这细微的差别了。

　　曲宿捏着一瓶开好了盖子的矿泉水走过来，非常霸道地径自挤进伞下局促的阴影里，顺手还取代了助理举伞的工作。他半推迎半强迫地让晏清欢接住那瓶矿泉水，才笑着问道：“哥原来真正的想法是这样子的呀。”

　　晏清欢泰然自若地把瓶盖拧回去，反问道：“什么？”同时面上呈现出一副错愕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表情。

　　曲宿扫了一眼，仍然笑着：“不得不说，哥的演技有时候真的很差。”

　　晏清欢沉默着，视线落在曲宿的笑容上。他说不上来具体原因，但总觉得这笑容的内里有些瘆人，连后脊背都在密密丝丝地发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