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绪私有》漓梧

29、计划 应该……算

　　但他还没来得及提步，身后的曲宿突然轻轻喊了声：“欸！”

　　只不过这声“欸”的后面没有接上任何称呼姓名，这就导致肖岩不清楚这一声到底是对着他喊的还是对着晏清欢喊的。但他还是下意识回了头。这一回头，直戳戳地就撞上了黑暗里那两人被余光映得亮荧荧的双眼，其中的视线都不谋而合地落在了他的身上——答案显而易见，是喊他的。

　　他脱口而出一句：“咩？”反应过来曲宿有可能听不懂后又补了一句：“干什么？”

　　“肖叔想问什么？”

　　曲宿问得很客气，并没有让他觉得不自然的地方。反倒是他身旁的晏清欢，局促不安的神态让人很难不往他那儿看去。晏清欢感受到他的打量，忙不迭便把眼睑低垂了下去。

　　纤长的睫毛化出一片阴影，虚虚实实地遮挡了他一半的眼眸，细看进去能发现那片明明该有颜色的地方竟然生冷地失了色彩，既像是放松的，也像是呆板的无神。而再往下几公分，则能分明地看见拉紧了线条的双唇，矛盾地显露出了他的真实心理。

　　从晏清欢的姿态来看，他明显是不想呆在这了，可他却没有离开。

　　为什么？

　　肖岩视线往下一落，便恨不得自戳双眼。

　　晏清欢哪里是不想离开，是曲宿强制性扯着他的手不让他离开罢了！

　　肖岩移开了双眼，浅浅吸进一口气：“没什么，明天再问你。”

　　“肖叔还是想知道周杨砸的道具到底是什么对么？”

　　曲宿的声量完全没打算避忌周围在场的人。

　　肖岩愣愣地张了嘴，脖子也情不自禁地往前伸出去半分。他慌忙左顾右盼了一番，才在他手边的位置坐下，坐下的同时还毫不遮掩地把凳子往外拉了去，和两人保持着半臂距离。

　　他把嗓音压到一个怪异的声调，劝道：“你就不能小点声？生怕周杨听不见又要刺激他做出些不可控的事情是吧？你可别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虽然周杨今天的戏份早就结束了，但难保会不会还留在片场附近。

　　曲宿丝毫不在意，反问道：“听见又怎么了？肖叔和张导什么关系，和周杨又是什么关系，竟然要这么护着他？”

　　肖岩一拍大腿：“说的什么屁话！现在大家都已经被上午的事情弄得诚惶诚恐的了，再让你俩乱来一遭，这剧怕不是要拍不成了！你妈妈……算了，反正听叔一句劝，你别再继续惹事，安生点，省的你那些家里人知道了在他们面前闹了笑话。”

　　曲宿对于肖岩认为自己在惹事的观点不置可否，但抓着晏清欢的指骨却无意识收紧了几寸。

　　晏清欢微挑眉梢，偏着脑袋向曲宿和肖岩投去了好奇的目光。

　　他是不知道两人在说的到底是什么事情的，但稍一联系，也能想到这就是张齐楼口中所说的关于周杨的“流言蜚语”。

　　肖岩接收了他的目光，抬眉问道：“嗯？你不知道吗？”

　　“他不知道，我刚刚正准备和他解释这件事情。”

　　肖岩噎住了。

　　或许连曲宿自己都没有留意到，这样抢着回答究竟显得两人的关系是有多么异于常人的亲密。

　　于是他斗胆着问了一句：“你们……你们两个的关系到底是……进行到哪一步了？”

　　“谈婚论嫁，结婚生子，你认为是哪一步？”

　　肖岩伸腿碰了他一脚：“去你的，不说就算了。不过你俩谈就低调点谈，别弄得满城风雨的。对你不好，对他也不好。”

　　“你倒是比某些人开明。”

　　晏清欢眸光闪烁了一瞬。在他俩对话期间，他默不作声地把僵直的腰往后靠去，让身形完完全全藏匿进阴影里。但坐着的位置和墙之间有一定的距离，而他也难于挪动身下的凳子，加上自己的手腕还被曲宿抓着，他要往后挪动就不可避免地向曲宿的方向靠近。这样的动作无论如何无声无息，也是直白暴露了两人的暧昧关系。

　　不过他并没有没多考虑就径自把这抹接近于宣示关系的不安抹去。他越过曲宿的肩头，望向仍然在忙碌收尾的拍摄场地。

　　灯光很强，能把场地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通透，但恰好颜色又是暖色的，抵消了那股强势。抬头从天井里看出去，轻易就能看到上方夜幕里缀着的在闪烁的星星。

　　这样的视角似曾相识。

　　他想了一会儿，应该是他还在曲家生活的时候这样任性过一次。

　　炎热的夏季即使过了晚饭的时间点也依然很闷热，一般来说人们没什么事情都情愿呆在空调房里，而不是躺在仍然热烘烘蒸着太阳余热的草地上。

　　那天不知道什么原因，他把小鳌拜放出来撒欢后，突然就就地躺下了。没多会儿，一阵门轨响动的声音，曲宿走了出来，默默躺在他的身侧。又没多会儿，曲裴厉也走了出来，躺在他的另一侧。

　　同样的天朗气清，繁星明媚。屋内暖黄灯光也薄薄地倾泻出来，给了他无形的安全感。

　　这样温馨的场景，一眨眼，竟然是过去好些年了。

　　“物是人非……”

　　“你说什么？”

　　晏清欢缓缓回过神来，对上曲宿浓重得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双眼。他摇了摇头，轻笑道：“没什么。”

　　曲宿沉默了一次呼吸的时间，才再次重复刚刚的问题：“你还记得我妈有一部戏是去X省拍的吗？”

　　“嗯。还带回来很多手信，其中一匹有当地特色的布料后来做成了我们房间的窗帘。”晏清欢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磕巴补充道，“一人半块。”

　　只是这样一补充好像更怪了。

　　他来回看了两人一眼，抢问道：“怎么了？周杨的事情和你妈妈从X省带回来的东西有关？”

　　“我让我妈从那里帮我带回来一对玉戒，是私人订制的，全世界独一无二。但是还没到我手里就先借给剧组救急用了。”

　　晏清欢的眼眶睁大了一些。

　　他从来不知道这对玉戒的存在，甚至是意外被周杨砸碎了，他也没有从夏雨觞或者曲宿嘴里听说过这件事。但他在曲宿紧锁着他的目光里知道得清楚，曲宿说的这些都和他有一定的关系，也明白曲宿和周杨结下梁子，还要斤斤计较代拍的事情的原因，大部分都是他。

　　他怔了怔，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周杨找代拍的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曲宿闷闷哼笑一声，当作回答了晏清欢的问题。

　　肖岩坐在一旁束在被踢开群聊的尴尬里，好半晌也没能从晏清欢欲言又止的复杂神情上找到答案。最终他试图截停两人旁若无人的对视，盯着曲宿问道：“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的？”

　　晏清欢胸腔里又憋住了半口气，再次提问的语气也变得尖锐：“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让他们上套的？”

　　说完眼神还往肖岩身上甩过去了一些。

　　肖岩莫名其妙被看了一眼，疑惑更甚了：“怎么了？这事还跟我有关系？”

　　“和肖叔没有关系。”曲宿虽然回答了，却没有转过头来和肖岩对视，只是一瞬不瞬看着晏清欢，浑身肌肉也绷得极紧，像拉至满弦的长弓。他单方面向晏清欢解释道：“顾及人情世故维系人脉是我必须要做的，但不代表我要容忍让我不爽的人的存在，借机整理一下未来有可能节外生枝的苗头，对你对我不都很好么？”

　　“对我好？”晏清欢半眯双眼，展露出了自己前半生以来最明显的一次怒意。

　　诚然，肖岩在G城摸爬滚打多年获得数不尽的奖项后再转至S城当摄影指导，简直和扶贫救济没有区别，曲宿顺延甚至是集成夏雨觞的事业和他打好关系基础，于未来个人发展更是如虎添翼。

　　但是对于以暴制暴周杨这件事，竟然是要打着为他好的旗号？

　　“天呐……”晏清欢呢喃两声。

　　上午的时候他还心存侥幸曲宿不过是一时被愤怒盖了头才没控制住打了周杨，但现在听着曲宿的解释，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凉透了。

　　这和晏国健有什么区别？

　　过往的阴影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地将他淹没，几近窒息。他没再搭理曲宿，起身挣脱开手腕上的禁锢往妆造室去更衣卸妆。

　　把戏服还回去的时候，化妆师陈丽刚巧回来拿落下的东西，打了招呼后回头一看，赫然发现卸了妆的晏清欢脸色非常苍白。她惊呼一声：“你没事吧？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没什么。”晏清欢坐在座椅上，没有动弹，连眼皮都没有往陈丽的方向掀开去一点，回应的声音也是有气无力，活像被几吨重的钢筋压着一样没有一点喘息的空间。

　　陈丽瞟了眼门口的方向，小心翼翼问道：“闹别扭了？”

　　晏清欢本就疲惫的状态自动将捕捉异样的敏感度拉到最大。他看向陈丽，嗡声问道：“姐，在你眼里，我和曲宿是什么关系？”

　　“呃……这个……”陈丽被问得猝不及防，踌躇了好半会儿才支支吾吾地旁敲侧击，“你们能在一起挺不容易的吧？”

　　晏清欢的脸色又白了几分，他强撑着又问了一个问题：“现在是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

　　“这……我不是很清楚。应该……算是圈内公开了吧？我记得当初他写的这个剧本初次面世的时候就明确说了是以你和他自己为原型的。圈里很多人都好奇……你懂的，反正各方面都好奇。但是后来准备选角的时候，又当没这回事了。”

　　晏清欢的眼神暗了下去。

　　当没这回事的原因当然非常简单，因为曲宿已经内定原型的两个人来出演了，自然就不需要再强调。

　　而目前所看见的所有的这一切，通通都是在曲宿计划内。无论是人还是事。

　　晏清欢心中对于曲宿的某些成见被打破得很彻底。他觉得自己需要相当的时间来消化，并思考两人是不是还可以再继续在一起……

　　陈丽面对晏清欢突如其来的沉默和消沉非常手足无措，当看到出现在门口的人时，她便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曲宿朝陈丽点头示意，默默让出了一条道，为对方的离开递出了台阶。

　　只剩下两人的妆造室安静得可怕。

　　曲宿悄步走到晏清欢身侧，长臂一伸将他困在座椅里。他盯着晏清欢皎洁如凝脂的侧脸，俯身凑近要亲吻他的双唇。但下一秒晏清欢就扭过头去躲开了，温热的双唇只堪堪擦过了他脸上细微的绒毛。

　　曲宿垂下眼睫，不冷不热地问道：“哥怎么生气了？”

　　晏清欢内心戚然，望向曲宿的眼神多了几分凉薄：“自从再见到你到现在的这些时间里，我都在思考……我到底还认不认识你。或者说，我从来就没有真正认识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