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时已到》西北砚

73、第70章 轮回里你要

　　恍惚间，有飘渺的声音入耳。

　　“行深......”

　　“谁？”

　　“我是送你到此之人。”

　　“元祖。”

　　“前路万死一生，若现在反悔，我可送你回去。”

　　“死有何惧，唯恐往后无论生死再无无明。我绝不回去。”

　　“你若是想回去了，就捏碎我曾赠你的珠子，可自救。”

　　“元祖，那珠子可否护佑无明入轮回？”

　　“自然是可以的。那本就是他的东西。”

　　“那就太好了，我定然能为无明寻来离仙草，助他轮回，料想我也难有生机，若是如此，但求元祖护他周全,行深感激不尽。”

　　“去吧。”

　　金乌山陡峭，岩面全由冰层覆盖，根本没有可以停歇的地方，大部分山岩由于过于陡峭必须手脚并用才能往上攀爬，而且一旦上山，连停下来吃东西的条件都没有，所以饿了渴了只能啃食岩体上的寒冰，行深必须在自己体力耗尽前到达山顶。他调整呼吸，双脚轻轻点地，整个人便如飞燕腾空而起，远远看去就如一只白鹤在金色的冰川上飞旋。若在向上途中遇到适合停歇的平缓的岩面，行深会手脚并用攀附其上，给与自己稍作喘息的时间。然而每次的喘息时间都不过一盏茶，接着便是无可预计的持续作战。

　　行深在凡间的十八年，拥有人间最亲厚的伦常之乐，那个因护他而组建的家比任何一个真正的家都更亲密无间，他从不曾经历苦难与离散，貌似人世间所有的不好都与他无关。直至无明的降世，两人的相遇，他才开始品味悲欢离合。他不知道为何自己的心思会被无明牵引，他从不去追根问底，只是遵循自己的内心，直到现在他才发现，原来内心欢喜一个人，哪怕将为他豁出命去，竟然不是恐惧和痛苦，而是全然的喜乐。曾经与自己相守相亲千年万年的人啊，他早已习惯了与他相拥相亲，那是刻在元神里的依恋，十六年的离散，让他在相遇后看清了自己的渴望，眼前的苦难不足为惧，当下可能要再分别百年，但自此的往后余生无论生死，你依然是我的方向，是我可以奔赴向前的力量。

　　无明，等我！

　　无明，相信我！

　　金乌山上没有黑夜，行深不知道用了多长时间，在他艰难攀顶的时候，只觉恍如隔世。他摊开血肉模糊的手脚，瘫在冰面上喘气歇息。

　　他做到了，为了无明，他做到了！

　　行深无限欢喜，他咧着嘴，欣喜的眼泪止不住的流。

　　他对自己说，小歇一会，就起来去寻离仙草。

　　“哥哥......哥哥......”小无明急促的叫着他。

　　行深勉力撑起身，看着已然只是个虚影的无明，心中庆幸，幸好来得及：“你怎么出来了？”

　　“哥哥，你怎么样？”

　　“我没事，只是累了.....无明，我们到山顶了，这里就是一重天，是不是很美？”

　　小无明对一重天毫无兴趣，他的所有注意力全在行深已经伤得不成样子的身上。他想伸手去摸摸行深冻裂的脸，却摸不着，难过的说：“哥哥，我摸不到你了。”

　　“等你的元神收聚归位，就可以了，现在乖乖的回去珠子里。”

　　将小无明劝回珠子里去后，行深想起身去寻找离仙草，可他已经无力支撑自己站立行走了，只能屈膝并手的在这刺骨冰冻的冰面上爬行，爬过之处，留下了一条触目惊心的血路。太冷了，刺骨的寒，这副躯体的所有感知已经远离了，他像随时会被冻僵一般，每挪动一步都如擦着刀尖前行。

　　金乌山山顶就像个巨大的镜面，倒影着二重天上的琼楼玉宇，日月星云，无限的璀璨，又无边的荒凉。行深爬到一处坑洼之地，能看到星星点点的簇丛低矮的冰枝，那应该是千万年来已凋零冻冰的离仙草。行深咬紧牙，用尽所有的力气让自己站起来。离仙草有灵，若能生长出来，必有灵异。行深借着天光，认真的审视冰面，只见远处有一道微弱的七彩灵光闪烁，行深心中暗喜，憋着力气爬了过去。然而那距离就像遥不可及的样子，他已再次累得瘫倒在地，依然触碰不到。

　　行深冷静下来，盘腿坐下，将烂熟于心的《离仙草记》回忆了一遍。

　　“仙草有灵，无缘不授；缘有天定，勿念勿贪。精诚之志，天耐我何。”

　　行深缓缓的站起来，抬手至额，深深作揖，然后双膝扑地，再深叩首于地，如此往复。他并无他念，似无所求，只是纯粹的跪拜着。不知如此往复多少遍，他所跪立的方寸之地，已成了一片血洼。额上流下的血珠在睫毛上凝成了冰珠，挡住了他本就迷糊的视线。此时，似有炫光入眼，他抬手去擦，炫光更甚，他定睛再看，一株鲜嫩的离仙草正从他脚下这血地之中破冰而出，浑身散发着七彩的灵光，夺目绚丽。

　　行深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喜悦，眼泪大颗大颗的掉了下来，他再一次深深的拜揖，掏出珠子，说：“无明，出来。”

　　一道荧蓝的真气从珠子里如丝般抽出，却已难见无明的影子了。

　　“哥哥。”

　　“快，这是离仙草，进去。”

　　“哥哥，你要等着我。”小无明开始低声抽泣起来。

　　“嗯，去吧，我等你回来。”

　　行深也已到了极限，他的神识开始涣散，无明曾注入到他体内的神识也正慢慢抽离，与无明的残魂一并缓缓的融进了正在傲然生长的离仙草里。

　　“行深，你这是何苦？”

　　行深听到了无明的哭声！这是十七岁的无明的声音！

　　行深睁开双眼，只见身陨前的无明半透明的影子就立在自己的面前，周身被离仙草的七彩灵光所包裹。

　　行深哭得更汹涌了：“无明，我好想你，我把你找回来了。”

　　“......”无明难过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唯有抽泣。

　　“只差最后一步了，你快进去，让我看着你进去，让我走得安心。”

　　“行深......你怎么这么傻......”无明泣不成声。

　　“不傻，我不能没有你。无明，我也要入轮回了，如果你比我更早归来，记得去寻我，这次，我一定会认得你的。”

　　说着，行深掏出匕首，用尽所有的力气砸向冰面，直到能砸出一个深坑，他抬眼看着泪眼婆娑的无明，笑着说：“进去吧......我们会再见的......”

　　“行深，轮回里你要等我，不许喜欢上别人。”

　　行深笑着说：“心之所念所爱，唯有你，入目再无他人，唯有你。”

　　无明俯身吻住行深已冻裂的双唇，虽然他们无法真正的触碰，但能感应到对方的爱。

　　“行深，珍重。”无明含泪进入离仙草，离线草便敛去光芒，化成一个晶球，一道荧蓝色的图腾在晶球内若隐若现。

　　“无明，珍重。”行深抽刀割断离仙草，将晶球埋到深坑里，再将残冰覆盖其上。做完这一切，他终于安心了，全身脱力的瘫在冰原上，静静的等待自己的终结。

　　寂静里，有人缓缓靠近。

　　行深睁开双眼循声望去，迷蒙中见一女子飘然而至。

　　是雁回。

　　“为了他，你连命都不要，为什么，他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这般为他！”雁回颤声说道：“既然有我，何必有他！”说着，雁回抬剑想要毁掉收束无明残魂的离仙草。

　　行深扑到跟前挡住雁回，低吼道：“住手！”

　　“我要彻底的毁了他。只要他不复存在，只要我把你的记忆也剥离，你就会忘了他，你就会知道我才是最好的。”

　　怒极了的雁回提剑就刺去，行深用尽全力推挡，已然强弩之末的他也只能挡住雁回的第一剑，面对疯了般肆意砍杀的雁回的第二剑，他只能用身体去挡。

　　雁回根本看不清行深的舍命相护，竟一剑穿透行深的心口。

　　一切静止了。

　　行深深深吐出一口气，双手握住剑把，颤抖着双手拔出剑身，跌跪于地，最后扑到在冰面上，心口如注的鲜血喷涌向那个埋着离仙草的深坑。

　　雁回顿时清醒了，她恐慌的看着血流成河的行深，看着自己手中还在滴血的剑，她忽的把剑扔在了地上，语无伦次的说着：“不，不，我不是要杀你的，对不起，行深，你不要死。”说着扑上前去把行深翻过来抱在怀里。

　　“你......走......快......走......”

　　看着奄奄一息的行深，她自知自己难逃罪责，痛极，恨极，悔极，她摇着头，哭着说：“不！我已成大错，那我就一错到底。”

　　行深似乎料想得到疯极了的雁回要干什么，只徒劳的拽着她的衣袖，口中念着“不......求你！”，手上却无力再做任何阻拦，绝望的眼泪夺眶而出，愤恨的看着雁回再次提剑用尽全力刺向离仙草。

　　一道蓝光从冰下迸射出来，瞬间炸开，散成满天蓝色星尘，稍纵即逝。

　　“无明......”

　　行深终是一口血吐出，看着满天蓝尘明灭，魂断九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