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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告别与等待 你在看天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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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最后一周,宋萘接到了出院通知。
赵主任在查房时告诉他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正在苒昕的病房里讲一道数学题——不,是苒昕在给他讲,他在听。
赵主任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脸上带着那种医生特有的、介于公事公办和真心祝福之间的表情。
“宋萘,你的各项指标都达标了,可以出院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宋萘的手还握着笔,笔尖停在纸上,那一笔函数图像的曲线只画了一半。他抬起头,看着赵主任,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出院?”他重复了一遍。
“出院。”赵主任点了点头,“下周二办理手续。回去以后按时吃药,定期复查,注意休息,不要剧烈运动。你的新肺功能已经恢复到正常人的百分之七十了,但还需要时间适应。有什么不舒服随时回来。”
宋萘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纸上那道没画完的曲线。那条曲线在中间断开了,像一条被截断的河流,流着流着就没了。
苒昕坐在旁边,也没有说话。他看着宋萘的侧脸,看着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看着他握着笔的手指在轻轻发抖。
“好。”宋萘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谢谢赵主任。”
赵主任走了,门也关上了。
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宋萘把笔放下,把那张没画完的纸翻过来,扣在桌上。
他抬起头,看着苒昕。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喜悦,有期待,有一种终于可以走出这扇门的激动。但还有一些别的东西,一些更深的、更暗的、他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我下周二出院。”他说。
“嗯。”苒昕说。
“你呢?”
“赵主任说我还要再住一段时间。胃的恢复比肺慢。”
宋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插满管子,曾经连握笔的力气都没有,现在它们可以画画了,可以折纸了,可以握住另一个人的手了。
“那我在外面等你。”他说。
苒昕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出院那天我来接你。”宋萘抬起头,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很用力,像是在努力把某种情绪压下去,“我推轮椅的技术可是一流的,在医院练了大半年了。”
“你不是说那是你推的?”苒昕说,“你明明是坐轮椅的那个。”
“我看也看会了。”
“看和做是两回事。”
“那你教我不就得了。”
苒昕的嘴角弯了一下。
“好。”他说。
接下来的几天,宋萘开始收拾东西。
他的东西不多——一个纸箱子就能装完。平板电脑,画笔,那个画满了星星的速写本,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
他把那件外套叠好,放在箱子的最上面,用手压了压,压平那些褶皱。
宋萘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地飘着。花园里的银杏树已经长得很茂盛了,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在风中摇晃着,像是在跟他告别。
他在这里住了好几年。
从十五岁到十八岁,从少年到成年,从只能躺在床上靠氧气维持生命到可以站起来走路、可以画画、可以笑、可以大声说话。他把最灰暗的日子留在了这里,也把最亮的日子留在了这里。
他在这里遇见了苒昕。
他在放疗科等候区遇见了那个抱着冰桶背《滕王阁序》的少年。那个少年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没有被污染的黑曜石。
“烟光凝而暮山紫。”他对那个少年说。
那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重要的一句话。
因为他说了那句话,他们的命运从此纠缠在一起。
他转过头,看向隔壁的方向。
那面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色的墙漆和一道细细的裂缝。但他知道,墙的另一边,有一个人在那里。那个人在等他过去讲数学题,在等他画今天的星星,在等他坐在窗边一起看天空。
他拿起平板电脑,走进隔壁的病房。
宋萘出院的前一天晚上,他们坐在天台上。
是医院的天台,那个他们曾经一起看过烟花、一起看过“M78星云”、一起拉过勾的地方。
铁门还是那扇铁门,虚掩着,留出一条窄窄的缝隙。风还是那阵风,凉凉的,带着初夏特有的湿润。但天台的雪已经化了,锈迹斑斑的轮椅也不见了,只剩下几把塑料椅子,靠在栏杆边上,像是在等着什么人。
宋萘扶着楼梯的扶手,一步一步地走上去。他的腿还是有些软,但他不需要轮椅了。他走了上来,推开门,站在天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苒昕跟在他后面,走得更慢。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每上一层楼都要停下来喘一会儿。宋萘没有催他,只是站在门口等他。
“你走得好慢。”宋萘说。
“你以前走得更慢。”苒昕喘着气。
“我以前是坐轮椅的。”
“你以前走两步就要歇五分钟。”
“哪有那么夸张。”
“有。”
宋萘笑了,伸出手。
苒昕握住他的手,借力走上了最后一级台阶。
两个人站在天台上,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万家灯火,像一片金色的海。高楼大厦的窗户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凝视着这个世界。
“你看。”宋萘指着北方。
苒昕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片天空还是橙红色的,被商业区的霓虹灯染成了光污染的颜色。和去年除夕夜一模一样,什么都没有。
“M78星云。”宋萘说。
“还是什么都没有。”苒昕说。
“有。”
“有什么?”
“星星。”
苒昕转过头看着宋萘。
月光照在宋萘的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很白很白。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眼睛里就有。”宋萘说。
苒昕愣了一下。
“星星。”宋萘说,“你眼睛里有星星。”
苒昕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吹起宋萘的头发。他的头发长了一些,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额头。他抬起手,把头发拨到一边,看着苒昕,笑了。
“苒昕。”他说。
“嗯。”
“我明天就要出院了。”
“我知道。”
“你会想我吗?”
苒昕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试探。
“会。”苒昕说。
宋萘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会想多久?”
“一直。”
宋萘盯着他,眼眶慢慢红了。但他没有哭。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宋萘伸出手,握住了苒昕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在月光下,在初夏的夜风里,在什么都没有的天空下。
“那我等你。”宋萘说,“等你出院,等你好了,等你来看我的画展,等你来我家吃我做的饭,等你来教我数学,等你来——”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等我来接你。”
苒昕握紧了他的手。
“好。”他说。
宋萘出院的那天早上,苒昕没有去送他。
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
一辆灰色的小轿车停在住院部门口,宋萘被父母搀扶着坐进后座。他穿着自己的私服——一件黑色风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看起来和在医院里判若两人。
就在车门即将关上的瞬间,宋萘突然抬起头,精准地找到了苒昕的窗户。
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宋萘举起手,在空中慢慢地画了一个圈。
又是那个手势。
苒昕到现在也没弄明白那个圈是什么意思。是画太阳,还是画月亮?是“我会回来的”,还是“你要等着我”?
但他还是抬起手,朝窗外挥了挥。
灰色轿车缓缓驶出医院大门,拐了个弯,消失在街道尽头。
苒昕站在窗边,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那张《吃星星的人》被宋萘落在了床上。那张画原本被他压在枕头底下,大概是被子一掀,就滑了出来。
苒昕走过去,把那张画捡起来。
画上的少年抱着冰桶,桶里装满了星星。那些星星有大有小,有亮有暗,每一颗都在发光。
他把画叠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和那些以前的画放在一起。
抽屉里的画又多了一张——《吃星星的人》的原稿。
他关上抽屉,走到窗边。
窗外,那辆灰色轿车早就不见了。
但月亮还在。
圆圆的,亮亮的,像宋萘在空气中画的那个圈。
宋萘出院后,苒昕的病房突然安静了很多。
没有人每天推门进来喊“吃星星的人”,没有人用马克笔在他的病号服上画函数图像,没有人用那种沙哑的、像旧收音机一样的声音给他念自己新写的诗。走廊上还是有人走来走去,护士站的电话还是响个不停,隔壁病房的电视还是从早开到晚。
但苒昕觉得少了什么。
少了那个声音。那个隔着墙壁传来的、轻微的、像是有人在低低地哼歌的声音。那个声音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你隔壁有人,他在画画,他在呼吸,他在活着。
他发现自己在等一个人。
不,不是等一个人——是等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像是某种信号,告诉他自己还活着,还有人记得他。
但他不会承认这件事的。
手机震动了。
宋萘:“我到家了。”
苒昕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你家什么样?”他打字。
“很温馨,我妈把墙上贴满了我的画。”
“什么画?”
“从住院开始画的那些。我画的第一幅画也贴在上面。”
“哪幅?”
“《疼痛的形状》。你抱着月亮的那幅。”
苒昕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那幅画。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宋萘塞给他的那幅。输液架变成了藤蔓,紫藤花开满了天花板,一个模糊的人影蜷在花架下,怀里抱着一轮弯弯的月亮。
“你还在?”宋萘问。
“在。”
“怎么不回消息?”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画的那幅画。”
“哪幅?”
“《疼痛的形状》。”
对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宋萘发来一行字:“那幅画我画的是你。但你的脸是模糊的。因为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长什么样。”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第一次笑的时候。”
苒昕看着这行字,耳朵突然热了。
他打字:“我什么时候笑了?”
“在天台上。除夕夜。你拍我肩膀的时候。你的嘴角弯了。很轻很轻,但我看见了。”
苒昕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得有点快。
他不知道自己嘴角弯了。但宋萘看见了。他总是看见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那些微小的、细节的、容易被忽略的东西。
他又拿起手机,打字:“你眼睛倒是挺尖的。”
“画画的人眼睛都好。”
“那你以后画我的时候,能把我的脸画清楚吗?”
“能。”
“什么时候?”
“等你出院。我要当面画。”
“好。”
对面发来一个笑脸,然后是:“苒昕。”
“嗯。”
“你什么时候出院?”
“赵主任说还要两三周。”
“好久。”
“还好。”
“我每天给你打电话。”
“好。”
“每天视频。”
“好。”
“不许不接。”
“好。”
“不许嫌我烦。”
“你本来就烦。”
“那你还接?”
苒昕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打字:“因为是你。”
那天晚上,苒昕在日记本上写道:
“2026年5月26日。宋萘今天出院了。他走的时候在楼下画了一个圈。我还是不知道那个圈是什么意思,但我挥手了,他看见了。
他发消息说家里墙上贴满了画。第一幅是《疼痛的形状》。他说那幅画画的是我,但脸是模糊的,因为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我长什么样。他说他知道我长什么样了,是我第一次笑的时候。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笑了。
他说等我出院要当面画我,把脸画清楚。我说好。
他说每天都要视频。我说好。
他说不许嫌他烦。我说你本来就烦。
他问那你还接。
我说因为是你。
我写了‘因为是你’。
我写出来了,我没有删掉。
就这样吧。”
他合上日记本,放在枕头下面。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他闭上眼睛,想着明天。明天宋萘会打电话来,会发消息来,会说很多很多话。他会接,会回,会听。
因为是他。
接下来的日子,宋萘每天都会给苒昕打电话。
早上一次,中午一次,晚上一次。有时候通话时间很短,只有几分钟,宋萘说一句“今天天气很好”或“我刚吃完饭”就挂了。有时候很长,长到手机发烫、耳朵发红,长到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都要问一句“还在打电话呢”。
“你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宋萘每次都会问。
“有。”苒昕每次都会答。
“吃了什么?”
“粥。”
“什么粥?”
“皮蛋瘦肉粥。”
“你昨天也说皮蛋瘦肉粥。”
“因为今天也是皮蛋瘦肉粥。”
“你能不能吃点别的?”
“食堂只有这个。”
“那我给你做。”
“你会做饭?”
“不会,但我可以学。”
“你先学会再说。”
“你等着。”
苒昕以为他在开玩笑,但第二天中午,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有人给你送来的。”护士笑着说。
苒昕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一碗粥。不是医院食堂的白米粥,也不是皮蛋瘦肉粥。是南瓜粥,金黄色的,糯糯的,闻起来很香。保温袋里还塞着一张纸条,上面是宋萘歪歪扭扭的字:
“第一次做,可能不好吃。但你先尝尝。不好吃我下次改进。——你的艺术家”
苒昕看着这张纸条,看了很久。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粥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南瓜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暖暖的,糯糯的,像是在吃一小片秋天——虽然现在是五月。
他拿起手机,给宋萘发了一条消息:“好吃。”
回复来得很快:“真的?”
“真的。”
“你不是在骗我?”
“不是。”
“那你吃完了?”
“吃完了。”
“全吃完了?”
“全吃完了。”
对面发来一个笑脸,然后是:“那我明天再做。”
“你不是不会做饭吗?”
“学了就会了。”
“跟谁学的?”
“我妈。”
“阿姨教你的?”
“嗯。
她说做南瓜粥要先泡米,泡两个小时,然后小火慢炖,炖到米粒开花。南瓜要切小块,蒸熟,压成泥,加进去一起煮。煮的时候要一直搅,不然会糊锅。”
苒昕看着这行字,想象宋萘站在厨房里,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笨拙地搅着锅里的粥。他的手上可能还有昨天被热油溅到的红点,脸上可能还沾着面粉,但他在笑,笑得很认真,很用力。
“你煮了多久?”他打字。
“两个小时。”
“就为了煮一碗粥?”
“不是一碗,是一锅。但其他的我喝了。”
苒昕感觉鼻子涩涩的。
他打字:“下次别煮了。”
“为什么?”
“太麻烦了。”
“不麻烦。”
“你的手会疼。”
“不疼。”
“你骗人。”
对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宋萘发来一行字:“是有点疼,但值得。因为你喝了,全喝完了一整碗。”
因为你,值得。
苒昕把手机扣在胸前,闭上了眼睛。
心跳很快。
不是因为病。
是因为那个人。那个在几十公里外、系着围裙、笨拙地搅着锅里的粥、手被烫红了也不说的那个人。那个人说“因为你喝了,全喝完了一整碗”。
那个人在等他。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明天还想喝。”
对面回复:“好。”
六月的第一周,苒昕依然在医院里。
他的身体在慢慢恢复。
每天早上下床走一圈,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他的步伐还是很慢,但比之前稳了很多。他不再需要扶着墙了,可以自己走,虽然走完还是会喘。
他每天都会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天空越来越蓝,云越来越白,花园里的银杏树越来越绿。夏天要来了。
他每天都会接到宋萘的电话。早上一次,中午一次,晚上一次。有时候更长,有时候更短,但从来没有断过。宋萘在电话那头说今天画了什么、家里的猫又做了什么坏事、妈妈做了什么好吃的。苒昕在这头听着,偶尔回一句“嗯”或“好”或“你继续”。
“苒昕。”宋萘有一次在电话里说。
“嗯。”
“我画了一幅新画。”
“什么画?”
“画的是你在窗边看天空的样子。”
“你又没看见,你怎么知道我是什么样子?”
“我猜的。”
“猜的能画出来?”
“能,因为我已经看过很多次了。你在窗边看天空的时候,背挺得很直,头微微仰着,像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
苒昕没有说话。
“我画得对吗?”宋萘问。
“不知道。”苒昕说,“我没看过自己看天空的样子。”
“那我画好了给你看。”
“好。”
几天后,苒昕收到了那幅画。还
是护士拿进来的,装在牛皮纸信封里,没有邮戳——是宋萘让家里人送来的。
他打开信封,抽出那幅画。
画上是一个少年的背影。他站在窗边,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头发照成了金色。他的背挺得很直,头微微仰着,窗外的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画面的一角,有一棵银杏树,叶子是绿色的。
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字:“你在看天空。我在看你——你的艺术家。”
他把画放进抽屉里,和那些以前的画放在一起。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他想,宋萘现在大概也在看着同一片天空。
虽然他们不在同一个地方。
但天空是一样的。

嗨喽嗨喽
开启第二卷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