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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康复之路 “因为我还 ...

  •   五月,医院里的春天终于真正地来了。

      花园里的银杏树已经长满了叶子,嫩绿的,在风中摇晃,像无数只小手在向谁打招呼。喷泉池里的水满了,在阳光下闪着粼粼的光,池底那些生了锈的硬币静静地躺着,反射着微弱的光。

      走廊尽头的窗户整天开着,风吹进来,带着花香和草香,还有远处马路上汽车驶过的声音。

      宋萘的身体在慢慢恢复:浮肿几乎完全消了,脸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瘦削的,颧骨微微突出,下巴尖尖的。他的体重稳定在一百一十五斤,虽然还是偏瘦,但至少不再是那种皮包骨的样子。嘴唇也不再是深紫色了,变成了浅浅的紫红色,像是冬天刚过、春天刚来时那种将暖未暖的颜色——

      那个曾经在氧气面罩后面发不出声音的喉咙,现在可以大声地笑、大声地说话、大声地喊苒昕的名字了。

      他每天早上都会在走廊上走三圈。从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再走过去。走廊很长,一圈大概两百步,三圈就是六百步。第一天他走完三圈的时候,腿软得像面条,扶着墙喘了好几分钟。第二天好了一些,第三天更好了一些。到了第七天,他已经可以不用扶墙了。到了第十四天,他已经可以走得和正常人一样快了。

      “你走路的姿势还是不对。”苒昕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走过来。

      “哪里不对?”宋萘停下来,喘着气。

      “左脚落地的时候太用力了,应该是脚跟先着地,然后过渡到脚尖,这样省力。”

      “你怎么知道?”

      “走路是力学问题。”苒昕面无表情地说,“每一步都是一个小型抛物线运动,重心移动的轨迹应该是平滑曲线,而不是折线。”

      宋萘看着他,哭笑不得。

      “你连走路都要用你的理论头脑分析?”

      “用理论分析可以优化步态,减少能量消耗,提高效率。”

      “我只是走路,不是参加奥运会。”

      “奥运会也需要理论知识。”

      宋萘叹了口气,继续走。这次他试着按照苒昕说的,脚跟先着地,然后过渡到脚尖。确实省力了一些,但走起来很奇怪,像是鸭子。

      “我像不像鸭子?”他回头问。

      “像。”苒昕说。

      “……那我换回去。”

      “不用。鸭子走路比你以前稳。”

      宋萘瞪了他一眼,继续用鸭子步走着。

      苒昕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远,又一步一步地走回来。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宋萘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地板上投下一个瘦长的、微微摇晃的黑影。

      那个影子走远了,又走近了。

      像钟摆,像心跳,像某种永恒的东西。

      苒昕的身体也在慢慢恢复,但比宋萘慢得多。

      胃癌手术的创伤比肺移植更大——胃被切掉了大半,剩下的那一小部分需要重新学习如何工作。他的食量很小,每顿只能吃小半碗粥,吃多了就会吐。
      他的体重涨得很慢,术后一个多月了,才涨了两斤。手臂上PICC导管的穿刺点已经愈合了,但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圆圆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的印记。他有时候会摸着那个疤痕,想起那些冰凉的液体顺着导管流入血管的夜晚。

      但他的精神在变好。

      每天早上醒来,他听见隔壁传来宋萘起床的声音——轮椅的轱辘声,杯子的碰撞声,宋萘母亲低低的说话声。
      那些声音很小,很远,但它们让他觉得安心。因为那个人就在隔壁,几步路,能走到。

      他会在那些声音里慢慢地坐起来,穿上拖鞋,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到门口。打开门。隔壁的门通常也开着。
      宋萘坐在床上,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正在画画。他看见苒昕,会抬起头,露出一个笑容,说:“早上好。”

      “早上好。”苒昕会说。

      然后他会走进那间病房,在床边坐下,等着宋萘拿出一沓A4纸和一支笔。

      “今天讲什么?”宋萘会问。

      “函数。”

      “什么函数?”

      “指数函数。”

      “好难。”

      “不难。”

      “对你来说什么都不难。”

      “你也可以。”

      “真的吗?”

      “真的。”

      这些对话每天都在重复,像某种古老的仪式。但宋萘从来没有觉得厌倦,苒昕也从来没有觉得厌倦。

      他们坐在窗边,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宋萘在纸上画着那些曲线,苒昕在旁边纠正他的错误。有时候宋萘会画着画着就画歪了,苒昕会拿过笔,重新画一遍。

      两个头凑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近到能看见对方睫毛的弧度。

      “你的睫毛好长。”宋萘有一次突然说。

      苒昕的笔顿了一下。

      “你在看哪里?”他问。

      “在看你的睫毛。”宋萘理直气壮,“我想画你,所以要看清楚。”

      “那你看出什么了?”

      “你的睫毛是翘的,眼尾那一根最长,比中间的长一倍。”

      苒昕把笔递给他。

      “画吧。”他说。

      宋萘接过笔,在他的数学笔记旁边画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大,瞳孔很深,睫毛很长,眼尾那一根确实比中间的长一倍。

      “像吗?”宋萘问。

      苒昕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双画在纸上的、属于他的眼睛。

      “像。”

      比自己对着镜子看自己的眼睛更像。

      五月中旬的一天,赵主任在查房时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苒昕,你的CT结果出来了。”赵主任手里拿着片子,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又看了看苒昕,“肝部的转移灶完全消失,没有新的病灶出现。血液指标也都在正常范围内。可以停药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母亲先哭了——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久到她几乎不敢相信这一天真的会来。父亲站在她身后,搂着她的肩膀,自己的眼眶也红得像兔子,但他没有哭——他咬着嘴唇,把那些眼泪咽了回去。

      苒昕坐在床上,看着赵主任,嘴唇动了一下。

      “不会再复发了吗?”他问。

      赵主任的表情变得审慎了一些。他放下片子,转过身看着苒昕,目光里有一种经历过太多病例后才会有的、既充满希望又保持警惕的复杂神情。

      “不能说永远不会复发。癌症这个东西,五年不复发才能算临床治愈。但你现在的情况非常好,病灶完全消失,血液指标正常,这是最好的结果。接下来就是定期复查,保持健康的生活习惯,不要让身体再出问题。”

      五年。
      还要五年。

      但他已经经历了两年。两年化疗,两次手术,无数次呕吐和疼痛,无数个睁着眼睛等天亮的深夜。他还能再撑五年。他能。

      赵主任走后,苒昕拿出手机,给宋萘发了一条消息:“肝部的病灶消失了。可以停药了。”

      回复来得很快:“!!!”
      三个感叹号。

      然后又是一条:“我要过去。”

      再一条:“现在。”

      门被推开了。宋萘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的牛仔外套,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气喘吁吁的,像是跑过来的。

      “真的?”他问。

      “真的。”苒昕说。

      宋萘走进来,在床边坐下。
      他看着苒昕,眼睛里有光,有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千言万语。

      “你终于要好了。”他声音有些发抖,但他没有哭。

      苒昕看着他,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嗯。”他说,“终于。”

      那天下午,宋萘没有画画。他坐在苒昕的床边,手里拿着那本画满了星星的速写本,一页一页地翻着。

      “你看,这是你术后第三天的星星。”他指着一颗很小的、画得很淡的星星,“那天你吐了一次,吐完就睡了。你睡着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苒昕看着那颗星星,没有说话。

      “这是第十天的星星。”宋萘又翻了一页。那颗星星比第三天的大了一些,画得更用力了,笔触很重。“那天你吐了两次,但第二次吐完之后你喝了一整杯水。你说水是甜的,但我知道水没有味道。你是想让我放心。”

      苒昕的目光从星星移到宋萘的脸上。宋萘低着头,专注地翻着本子,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这是第十五天的星星。”翻到那一页的时候,宋萘的声音轻了一些,“那天没有星星。因为那天你没有吐。但你发烧了,三十八度七。你昏昏沉沉地睡了一整天,我叫你你都不答应。我很害怕。”

      他抬起头,看着苒昕。

      “我很害怕。”他又说了一遍。那双眼睛里有那一天的恐惧——那种恐惧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怕自己死,那天是怕苒昕死。怕他再也醒不过来,怕他的眼睛再也睁不开,怕那个总是说“还行”的声音永远沉默。

      “但我没死。”苒昕说。

      “我知道。”宋萘说,“但那天我不知道。”

      苒昕伸出手,把本子从宋萘手里拿过来。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今天的星星——一颗很大的、画得很亮的星星,旁边写着:“病灶消失了,可以停药了。这是最大的一颗。”

      “为什么这是最大的一颗?”苒昕问。

      “因为今天是最好的一天。”

      “以后还会有更好的。”

      宋萘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还活着。”苒昕说,“只要活着,就会遇到更好的。”

      宋萘盯着他,眼眶慢慢红了。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你这个人,”他说,“说话为什么总是这么让人想哭?”

      “因为我说的是实话。”

      又是这个问题,又是同样的回答。

      五月的第三个周末,宋萘在康复科的活动室举办了《医院日记》画展。

      这个想法是在几天前产生的。那天他和苒昕在走廊上散步,经过活动室的时候,看见里面空荡荡的,墙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墙面在日光灯下显得很冷。

      “这里可以办画展。”宋萘突然说。

      “什么?”苒昕没听清。

      “这里,康复科的活动室。我想在这里办画展。展出我在医院画的那些画。”

      苒昕看了看活动室,又看了看宋萘。

      “你认真的?”

      “认真的。”

      “你有多少画?”

      “几十幅。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到现在。”

      苒昕沉默了。

      几十幅。从2024年冬天到现在,一年多的时间,几十幅画。
      每一幅画都是他在医院的日日夜夜,都是他的疼痛、他的恐惧、他的希望、他的——不,不只是他的,是他们两个人的。

      “你想办就办。”苒昕说,“我帮你。”

      画展的准备花了好几天时间。宋萘从床底下翻出那些画——有些是画在平板电脑上的电子稿打印出来的,有些是画在水彩纸上的原稿,有些是速写本上撕下来的。
      每一幅画都有它的故事,每一幅画都有它的日期和标题。

      苒昕帮他把画分类、排序、装框。他的身体还不能长时间站立,干一会儿就要坐下来休息。宋萘不让他干,但苒昕不听。

      “你的手还在抖。”宋萘看着他拿画框的手。

      “没关系。”

      “你的伤口——”

      “不疼了。”

      “你骗人。”

      苒昕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干活。

      宋萘叹了口气,走到他旁边,从他手里接过画框。

      “你坐那儿。”他指着一把椅子,“指挥就行。”

      苒昕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宋萘一个人把那些画框搬到活动室里,一个一个地挂上墙。
      他的步伐还有些不稳,但力气已经恢复了不少。他踮起脚尖挂最上面的画时,那件旧牛仔外套的下摆会往上缩,露出一截腰。苒昕移开了目光。

      画展在周六下午两点开幕。

      没有剪彩,没有致辞,没有鲜花和红毯。只有一间白色的活动室,墙上挂着几十幅画,门口贴着一张手写的海报——“医院日记·宋萘个人画展”。

      来的人不多,有护士,有医生,有康复科的病人,有病人的家属。
      宋萘的母亲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盒纸巾,眼睛一直红红的。苒昕的母亲也来了,和宋萘的母亲站在一起,两个女人握着手,谁也没有说话。

      苒昕站在第一幅画前面。

      那是《疼痛的形状》。
      画上是放疗科的等候区,所有的输液架都变成了藤蔓,上面开满了繁复的紫藤花。一个模糊的人影蜷在花架下,怀里抱着一轮弯弯的月亮。

      他想起那个冬天。他抱着冰桶,蜷在角落里背《滕王阁序》。宋萘坐着轮椅从旁边经过,隔着氧气面罩说:“烟光凝而暮山紫。”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他走到第二幅画前面。

      那是《吃星星的人》。
      画上的少年抱着冰桶,桶里装着满满当当的星星。他的脸是模糊的,但病号服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函数图像。

      “你把我的脸画模糊了。”他记得自己说过。
      “因为我不知道你笑起来是什么样子。”宋萘回答。

      然后他笑了。那是他第一次在宋萘面前笑。

      接着第三幅画。

      那是《M78星云》。
      两个小人坐在天台的边缘,脚下是万家灯火的都市,头顶是繁星点点的夜空。一个小人指着天空,另一个小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两个人的手在画面中央轻轻碰在一起,像是要握住什么。

      那是除夕夜。天台上很冷,风很大。宋萘指着被光污染染成橙红色的天空说“看,M78星云”,然后哭了,氧气面罩上结了一层冰。他拍了宋萘的肩膀,说你会等到的。

      第四幅画。

      那是《隔离日记·第三天》。
      一个小人住在玻璃罩子里,外面站着另一个小人。两个小人隔着一层透明的墙,但好像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那是宋萘在无菌舱里的日子。他每天趴在玻璃墙上往楼下看,不知道哪扇窗户后面是苒昕,但他知道苒昕在那里。

      第五幅画。

      《奔跑的肺源》。
      一颗篮球化作飞鸟,翅膀很大很大,大到足以遮住半个天空。鸟的胸口有一颗心,心里面画着一对肺叶。

      那是捐献者的父亲来医院的那天。那个瘦削憔悴的中年男人,站在会客室里,听着宋萘的呼吸声,闭上眼睛说“是你,真的是你”。

      第六幅《今天在花园里》。

      两个少年坐在喷泉池边,阳光照在他们身上,银杏树的新芽在他们身后。他们的手握在一起,放在两个人中间。

      那是他们第一次一起下楼。春天刚刚来,银杏树刚刚发芽,喷泉池里刚刚有水。他借了宋萘的围巾,深蓝色的,一直没有还。

      ……

      最后一幅画。

      作品名叫《吃星星的人·续》。
      画上的少年不再是模糊的了。他的脸画得很清楚——深棕色的眼睛,安静的瞳孔,微弯的嘴角。他的手里拿着一本数学书,书的封面上画着一弯月亮。他的身后是一片星空,每一颗星星都在发光。

      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字:“我终于知道你的脸是什么样子了。不是因为我画清楚了,而是因为你笑了——你的艺术家。”

      苒昕站在那幅画前面,站了很久。

      他的眼睛有些酸,但他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画上那个少年的脸,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个微弯的嘴角。

      那是他。

      那是宋萘眼中的他。

      那是会发光的他。

      “好看吗?”宋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

      “还行。”苒昕说。

      “还行是多行?”

      “就是还行。”

      宋萘笑了,笑得很开心。

      “你每次都这么说。”他说。

      “因为确实是还行。”

      “那我要画一张更好的。”

      “画什么?”

      “画你吃粥的样子。”

      “吃粥有什么好画的?”

      “你吃粥的时候很认真。一口一口的,每一口都要含很久。像是在吃很珍贵的东西。”

      苒昕转过头,看着宋萘。

      阳光从活动室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宋萘的脸上。他的脸还是有点白,嘴唇还是有点紫,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那你就画吧。”苒昕说。

      画下我们的每一天。

      画展快结束的时候,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不是赵主任,不是宋萘的主治医生,而是另一个苒昕没见过的人。他站在《吃星星的人·续》前面,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到宋萘面前。

      “你是宋萘?”他问。

      “是。”

      “我是康复科的主任,姓刘。”他伸出手,“你的画很好。真的好。”

      宋萘握住他的手。
      “谢谢。”

      “我们康复科走廊的墙上一直空着,”刘主任说,“能不能借你的画挂一挂?”

      宋萘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苒昕。
      苒昕点了点头。

      “好。”宋萘说。

      那天晚上,宋萘在苒昕的病房里坐了很久。他没有画画,没有说话,只是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空。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白白的。

      “苒昕。”他突然开口。

      “嗯。”

      “你说,我的画真的好吗?”

      苒昕想了想。

      “你不是一直说你是艺术家吗?”他反问。

      “那是开玩笑的。”

      “你不是开玩笑。”

      宋萘转过头看着他。

      “你画画的时候很认真。”苒昕说,“比任何时候都认真。你把疼痛画成花,把呕吐物画成星星,把医院画成星空。你让那些本来很糟糕的东西,变得不那么糟糕了。”

      宋萘的眼睛红了。

      “那是艺术的意义。”苒昕说,“不是把美的东西画出来,而是把不美的东西变成美的。”

      宋萘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艺术了?”他问,声音有些哽咽。

      “被你传染的。”

      宋萘笑了,眼角不自觉流下泪水。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苒昕伸出手,握住了宋萘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在月光下,在弥漫着消毒水味道的病房里。

      谁也没有松开。

      第二天早上,苒昕醒来的时候,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少年坐在床边喝粥,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头发照成了金色。他的手里捧着一个小碗,碗里的粥冒着热气。他的表情很认真,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字:“你说吃粥没什么好画的。但我画了。因为这是你活着的证据。每一口粥,都是你在说‘我要活着’。——你的艺术家。”

      苒昕看着这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画放进抽屉里,和那些以前的画放在一起。
      抽屉里零零碎碎堆满了几十张画:有《疼痛的形状》,有《吃星星的人》,有《M78星云》,有《隔离日记·第三天》,有《奔跑的肺源》,有《今天在花园里》,有《吃星星的人·续》,还有这幅《喝粥的少年》。

      他关上抽屉,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到门口。

      打开门。
      隔壁的门也开着。

      宋萘坐在床上,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正在画画。他看见苒昕,抬起头,笑了。

      “早上好。”他说。

      “早上好。”苒昕说。

      “今天讲什么?”
      “数列。”
      “好难。”
      “不难。”
      “对你来说什么都不难。”
      “你也可以。”
      “真的吗?”
      “真的。”

      苒昕走进那间病房,在床边坐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窗外的银杏树在风中摇晃,叶子一天比一天绿。

      春天快要过去了。
      夏天就要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康复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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