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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星星与访客 生命的延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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术后第30天后,宋萘转出了无菌舱,住进了苒昕隔壁的32床。
两人终于可以在同一个楼层生活了。每天早上,苒昕会走到隔壁,坐在宋萘床边给他讲数学。下午,宋萘会走到苒昕的病房,坐在窗边画画。晚上,他们会一起在走廊上散步,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这头。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像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不急不慢。
但苒昕的身体恢复得并不顺利。
术后化疗的副作用还在持续。恶心、呕吐、食欲不振——这些陪伴了他两年的老朋友,一个都没有离开。每天早上,他都会趴在床边呕吐,吐出来的东西混着胆汁和胃酸,黄绿色的,带着刺鼻的腥味。
母亲站在旁边,端着水杯,眼睛里满是心疼,但她不再哭了。她已经学会了在苒昕面前保持平静。
宋萘也学会了。
他学会了在听见隔壁传来呕吐声的时候,放下画笔,静静地听着。等声音停了,他会端起早就准备好的温水,走到隔壁,把水放在苒昕的床头柜上。
“喝点水。”
苒昕接过水杯,漱了漱口,把水吐在盆里。
“还好吗?”宋萘问。
“还好。”
“吐了多少?”
“不多。”
“骗人。”
苒昕不说话。
宋萘在床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那是一个巴掌大的速写本,封面是牛皮纸色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他翻开本子,拿起笔,在空白的一页上画了起来。
苒昕看着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画出一个个小小的、亮晶晶的五角星。
“你在画什么?”他问。
“你吐出来的星星。”宋萘说。
苒昕愣了一下。
宋萘把本子转过来给他看。那一页上画了十几颗星星,有大有小,有亮的暗的。每一颗星星旁边都标注着日期——3月19日,3月20日,3月21日……一直到今天,4月17日。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画的?”苒昕问。
“你从ICU转出来的那天。”宋萘说,“你吐了,我看着你吐,突然觉得你吐出来的不是那些脏东西,而是星星。”
“为什么?”
“因为星星是光的来源。”宋萘的声音很轻,“你在发光,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苒昕盯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
每一颗星星都不一样。有的很大,画了很多笔,像是在发光;有的很小,只有几根线条,像是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但每一颗都被画得很认真,每一颗的旁边都标注着日期,像是在记录某种神圣的仪式。
“你每天画?”苒昕问。
“每天画。”宋萘说,“你吐一次,我画一颗。”
“那这本子要画满了。”
“画满了就换一本。”
“能换多少本?”
“你吐多少次,我就换多少本。”
苒昕看着他,鼻子酸了。
“幼稚。”他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宋萘笑了。
从那以后,宋萘每天都会画苒昕吐出来的星星。
有时候苒昕吐得多,他就画一大片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在画一条银河。有时候苒昕吐得少,他只画一颗,孤零零地站在纸的中央,但画得格外大,格外亮。
那些星星不只是星星。有些星星的旁边,他会画一个小人——那个小人弯着腰,趴在床边,正在呕吐。但从小人嘴里吐出来的不是秽物,而是一颗一颗亮晶晶的星星。
有些星星的旁边,他会画一朵花。有些星星的旁边,他会画一个月亮。有些星星的旁边,他什么都不画,只是写一行字——“今天的星星比昨天亮。”
苒昕每次看到这些星星,都会说“幼稚”。
但他会把每一页都看很久。
有一天,宋萘把本子落在苒昕的病房里了。苒昕翻开本子,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地往后翻。
3月19日:一颗星星。旁边写着——“第一天。吐了一次。星星很小,但很亮。”
3月20日:两颗星星。旁边写着——“第二天。吐了两次。星星比昨天大了一点。”
3月21日:三颗星星。旁边写着——“第三天。吐了三次。星星连成了一条线,像星座。”
4月1日:一颗很大的星星。旁边写着——“今天只吐了一次。星星变得很大,很亮。你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4月5日:没有星星。旁边写着——“今天没有吐。没有星星。但我想画点什么。画了你睡觉的样子。你睡着的时候眉毛是皱着的,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4月10日:一颗星星。旁边写着——“又吐了一次。但这次吐完之后你笑了。你笑着说不疼了。我知道你在骗人,但你的笑是真的。”
4月16日:今天的星星。旁边写着——“你说幼稚。但你没有把本子还给我。你在偷偷看。我知道你在偷偷看。”
苒昕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他在偷偷看。
宋萘知道他在偷偷看。
苒昕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下面。
晚上宋萘来拿本子的时候,苒昕说:“你写的那行字,我看见了。”
“哪行?”
“‘你在偷偷看’。”
宋萘思考了会儿,才知道他说的是哪里的话。
“那不是写给你看的。”他笑。
“那你写给谁看的?”
“写给我自己看的。”
“那你为什么写在我看的见的地方?”
宋萘张了张口,在那里的看着苒昕笑。
苒昕看着他笑的满脸通红,意识到了什么,开始装自己毫不在意那行字。
“幼稚。”他说。
宋萘笑了一阵停下来,装严肃道:
“你不也是吗?口嫌体正直。”
你个傲娇怪。
那是四月下旬的一个下午。
天气很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病房照得亮堂堂的。宋萘坐在床上,平板电脑放在膝盖上,正在画一幅新画。苒昕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数学竞赛题集,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门被敲响了。
护士长走进来,表情有些严肃。
“宋萘,有位访客想见你。”她说。
宋萘抬起头:“谁?”
护士长犹豫了一下:“是……捐献者的父亲。”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输液泵的转动声、窗外走廊上护士推车的轱辘声、隔壁病房电视机里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在那一瞬间被抽走了,像是有人按下了静音键。
“按照器官捐献的双盲原则,捐献者和接受者双方的信息应当严格保密,互相不知晓。但这次出了意外——这位父亲通过医院的某个工作人员打听到了接受者的信息,瞒着所有人,一个人来到了这里。”护士长补充到,“如果你答应见面,我们会请你的主治医生在场且会面时间不会超过15分钟。”
宋萘的呼吸停了一瞬。
捐献者的父亲。
那个十九岁的、打篮球的、在车祸中脑死亡的少年的父亲。
那个在宋萘的身体里种下了两片肺叶的人的父亲。
“他……”宋萘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想见我?”
“嗯。”护士长说,“他说他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看看……接受他儿子肺脏的孩子。”
宋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他身上穿的那件黑色卫衣下面,是那对从另一个身体里取出来的、被缝合进他胸腔里的肺叶。它们在呼吸,在跳动,在他身体的免疫系统的攻击下顽强地活着。
“好。”他说,“我见他。”
护士长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苒昕看着宋萘,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我陪你。”他说。
宋萘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去。”
“你确定?”
“确定。”
宋萘站起来,整了整衣服,走出了病房。
见面安排在移植科的一间会客室里。
那不是无菌舱,但为了防止感染,宋萘还是戴上了口罩和帽子。他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门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深色的夹克,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他的眼睛是红肿的,眼眶下面是大片的青黑,看起来很久没有睡过觉了。他的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
他看见宋萘的那一刻,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眼泪像决了堤一样,哗地一下就涌了出来。那些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出,顺着深陷的脸颊往下淌,滴在他的夹克上,滴在地板上。他的嘴唇在颤抖,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宋萘,不停地流泪。
宋萘站起来。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什么语气,什么姿态来面对这个男人。这个男人的儿子死了,而他的肺在宋萘的身体里活着。
这公平吗?
不公平。
但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是公平的。
“叔叔。”宋萘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他尽量让它听起来平稳一些,“谢谢您。”
男人摇了摇头,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不用谢。不用谢我。”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又像是哭了太久,声带已经磨破了。
“我的儿子……”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积攒继续说下去的力气,“他最喜欢打篮球。他从小学就开始打,打到高中,校队的队长。他身体很好,从小到大没生过什么病。心肺功能特别好,体育课永远跑在最前面。”
他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那天……那天他打完球回家,骑着电动车。路口有个大货车闯红灯……他……”
他说不下去了。
宋萘的眼眶也红了。
“叔叔。”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我只能……好好活着。用您儿子给我的肺,好好呼吸,好好活着。”
男人抬起头,看着宋萘。
他的眼睛里满是泪水,但那双眼睛里有一样东西——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像是在看着某种神圣之物的目光。
“你能让我听听吗?”他问。
“听什么?”
“你的呼吸。”
宋萘愣了一下。
然后他摘下口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呼了出来。
那口气在安静的会客室里很清晰——吸气的时候有细微的风声,呼气的时候有温热的温度。那是从一个十九岁少年身体里取出来的肺,在另一个十九岁少年身体里工作的声音。
男人闭上了眼睛。
他听着那个呼吸声,听着那口气在房间里流动,听着它像潮水一样涨起来,又退下去。他的眼泪还在流,但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那不是一个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夹杂着悲伤和释然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是你。”他轻声说,“真的是你。”
宋萘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男人睁开眼睛,看着宋萘。
“我儿子走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他说,“梦见他在打篮球,投了一个三分球,然后回过头对我说——爸,我把球传给别人了,别人在替我跑。”
宋萘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叔叔。”他说,“我会跑的。我会替您儿子跑。跑很远很远,跑到他来不及跑的地方。”
男人伸出手,握住了宋萘的手。
那只手很大,很粗糙,指关节因为常年劳动而肿大变形。那只手握过他的儿子打过篮球的手,握过他的儿子翻过课本的手,握过他儿子的最后时刻可能还在握着手机的手。
现在那只手握住了宋萘的手。
“孩子。”他说,“好好活着。”
“我会的。”宋萘说。
“不只是活着。要开心地活着。替我儿子开心地活着。”
“我会的。”
护士长在门外敲了一下门,示意15分钟已到。
男人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他看了看宋萘,又看了看宋萘的胸口,像是在看那个看不见的、但确实存在在那里面的、他儿子的肺。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宋萘一个人站在会客室里,泪流满面。
生命的延续,原来是这么沉重的事情。
那天晚上,宋萘在苒昕的病房里坐了很久。
他没有画画,没有说话,只是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空。
苒昕躺在病床上,看着他。
“还好吗?”苒昕问。
“还好。”宋萘说。
苒昕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宋萘开口了。
“苒昕。”
“嗯。”
“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苒昕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有人说去天堂,有人说投胎转世,有人说变成天上的星星。”
“你信哪个?”
“都不信。”
“为什么?”
“因为没有证据。”
宋萘转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苒昕的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很白很白。
“那你信什么?”宋萘问。
苒昕想了一会儿。
“我信活着的世界。”他说,“我信我们现在坐在这里,我在说话,你在听。我信你的肺在呼吸,我的心在跳。我信明天早上太阳还会升起来,我信你明天还会画一幅画给我看。”
宋萘盯着他,眼眶又红了。
“你这个人,”他说,“说话为什么总是这么让人想哭?”
“这个问题我好像回答过,”苒昕看着宋萘,“因为我说的是实话。”
宋萘笑了笑。
然后他走到床边,在苒昕旁边坐下。两个人靠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头挨着头。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苒昕。”宋萘说。
“嗯。”
“我今天跟那个叔叔说,我会替他儿子跑。跑很远很远。”
“嗯。”
“你会陪我跑吗?”
苒昕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宋萘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在月光下,在春天的夜里,在弥漫着消毒水味道的病房里。
一只手说:我会。
另一只手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苒昕在日记本上写道:
“2026年4月22日。今天宋萘见了肺源捐献者的父亲。一个很瘦很憔悴的中年男人,眼睛红肿,嘴唇干裂,一进来就哭了。他的儿子十九岁,打篮球的,车祸走了。
他说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儿子在打篮球,投了一个三分球,回过头说:爸,我把球传给别人了,别人在替我跑。
宋萘说他会替那个男孩跑。跑很远很远。
我相信他。
他问我能不能陪他跑。
我没回答。但我握住了他的手。
这就是我的回答。”
他合上日记本,放在枕头下面。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他的脸上。
他闭上眼睛。
明天,宋萘还会来。
会带着那个画满星星的本子。
会画一颗新的星星。
会坐在窗边,看着天空,说一些让人想哭的话。
他会握着那只手。
一直握着,永远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