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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回家 你值得 ...
六月十九日,周五,苒昕出院的日子。
早上七点,他就醒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高兴,不是紧张,不是如释重负。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终于要结束一段很长很长的旅程的感觉。
他坐起来,穿上一件灰色卫衣。卫衣是去年母亲买的,买的时候还合身,现在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借了别人的衣服。他把袖子卷了两道,露出瘦削的手腕。手腕上还有PICC导管留下的疤痕,圆圆的,小小的,像一颗苍白的痣。
他把袖子放下来,盖住了那道疤痕。
母亲已经在收拾东西了。她把衣服叠好,把书码齐,把那些画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文件袋里,拉上拉链,用手压了压。
“妈。”苒昕说。
“嗯?”
“我自己来。”
母亲看了他一眼,把文件袋递给他。
苒昕把文件袋放进背包里,和那个浅蓝色的纸折月亮放在一起。他把背包的拉链拉上,背在肩上。背包不重,但压在他瘦削的肩膀上,还是让他微微晃了一下。他稳住身体,深吸一口气,走出了病房。
走廊很长,灯光很亮。
他走过那扇熟悉的门——32床,宋萘住过的那间。门开着,床上躺着一个老人,正在打点滴。床头柜上放着一束花,白色的百合,散发出浓郁的香气。老人的家属坐在旁边,正在削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很长,没有断。
苒昕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护士站里的护士们看见他,都站起来。
“苒昕,出院了?”一个护士问。
“嗯。”
“好好养身体,定期回来复查。”
“好。”
“你那个朋友呢?今天不来接你?”
苒昕的嘴角弯了一下。
“来。”他说。
电梯从三楼到一楼,门打开的那一刻,他看见了大厅里的人群。
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母亲,有推着轮椅的家属。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发呆。
阳光从玻璃顶棚照下来,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堂堂的,地板上的瓷砖反射着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他穿过人群,走向门口。
阳光很亮,亮得他眯起了眼睛。风吹过来,带着六月特有的热浪和青草的气息。
门口的台阶下面,停着一辆灰色的小轿车,是他父亲的车。母亲已经先一步出去了,正在和父亲说着什么,父亲点了点头,弯腰坐进了驾驶座。
但苒昕没有看那辆车。
他看见了宋萘。
宋萘站在台阶下面,穿着件牛仔外套,深蓝色的,领口挺括,袖口整齐。他的头发剪短了,露出干净的额头和那两道微微上扬的眉毛。他站在阳光里,整个人像是一幅刚画好的画,颜料还没干,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他看见苒昕,笑了。
那个笑容很明媚,像是在心里藏了很久的星星,终于在这一刻全部亮了起来。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上扬,露出了两颗小虎牙。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苍白的脸照出了颜色——不是健康的那种红润,而是一种浅浅的、像是被阳光亲吻过的暖色。
苒昕走下台阶。
一级,两级,三级。他的步伐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阳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他的灰色卫衣上,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微微弯起的嘴角上。
他走到宋萘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风吹过来,吹起宋萘的头发——新剪的头发,短了,不再垂下来遮住额头了。他的额头上有一颗小小的痣,苒昕以前没有发现过。
“你来了。”苒昕说。
“我来了。”宋萘说。
“你不是说要穿正式一点吗?”
“这就是正式的了。新买的。”
“牛仔外套算正式?”
“对我来说算。”宋萘笑笑,“难不成你还指望我穿西装来见你?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跟你求婚呢。”
苒昕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你剪头发了。”他说。
“嗯。昨天剪的。”
“为什么?”
“因为要见你。”
苒昕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宋萘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点紧张,有一点期待,有一点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自己做错了什么的试探。他伸出手,碰了碰宋萘的额头,碰了碰那颗小小的痣。
“这里没剪干净。”他说。
宋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骗人。”他说。
“嗯。”苒昕说,“骗你的。”
父亲按了一下喇叭,探出头来:“上车吧,回去再说。”
苒昕转身走向那辆灰色轿车。宋萘跟在他后面。
“你怎么来的?”苒昕问。
“坐公交。”
“坐了多久?”
“两个小时。”
“你不累?”
“不累。”
“骗人。”
宋萘笑了,没有否认。
苒昕打开车门,弯腰坐进后座。宋萘从另一边坐进来,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车里的空调开着,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很舒服。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声音不大,旋律很熟悉——是母亲喜欢听的那种,八十年代的流行歌曲,歌词里全是月亮和星星。
母亲坐在副驾驶,转过头看着他们,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的。
“小萘,你今天怎么来的?”她问。
“坐公交。”宋萘说。
“两个小时呢,累不累?”
“不累。”
“你身体刚恢复,不要这么折腾。”
“没事的阿姨,我身体好着呢。”
母亲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苒昕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过头去,看着前方的路。车子缓缓驶出医院大门,拐了一个弯,汇入车流。
苒昕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街道两旁的店铺一家接一家地从眼前掠过——药店、水果店、小吃店、银行、超市。这些店铺他以前都见过,但今天看起来不一样了。阳光照在招牌上,颜色比记忆里更鲜艳;行人在街上走着,步伐比记忆里更轻快;空气里有烤红薯的味道,甜甜的,暖暖的。这个世界还是原来的那个世界,但他不是原来的他了。他曾经以为自己再也看不到这些了。他曾经以为自己的世界会永远停留在那间白色的病房里,天花板上有裂缝,窗外有银杏树,床头柜上有输液泵。但他出来了。他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
“苒昕。”宋萘在旁边叫他。
他转过头。
宋萘把手伸过来,手心里放着一样东西——是一个纸折的月亮,浅蓝色的,和苒昕背包里那个一模一样。
“给你的。”宋萘说,“出院礼物。”
苒昕接过那个月亮,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折痕很工整,每一个角都对得很齐。月亮的背面写着一行字,是宋萘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很用力:
“欢迎回家。——你的艺术家”
苒昕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月亮放进口袋里,和那个旧的月亮放在一起。两个月亮在口袋里轻轻碰着,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像是在说悄悄话。
“谢谢。”他说。
“不客气。”宋萘说。
车子在苒昕家楼下停住。
那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六层,灰色的外墙,墙皮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楼下的铁门锈迹斑斑,门上的信箱有的没锁,有的锁坏了,有的连门都没有。楼梯间很窄,只够两个人并排走。墙上贴满了小广告——疏通下水道的,修空调的,搬家的。母亲走在前面,手里拎着苒昕的背包。父亲走在后面,手里提着那个装满画的文件袋。
苒昕走在中间,扶着楼梯的扶手,一步一步地往上走。他的腿还是有些软,每上一层都要停下来喘一会儿。宋萘走在他旁边,没有催他,也没有扶他,只是跟着他的节奏,一步一步地往上走。他们走过二楼,走过三楼,走过四楼。到了五楼的时候,苒昕停下来,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宋萘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
“你还好吗?”他问。
“还好。”苒昕说。
“还有一层。”
“我知道。”
他直起身,继续往上走。最后一级台阶,最后一步,他站在家门口。母亲已经打开了门,站在门里,手里拿着拖鞋。父亲把文件袋放在玄关的鞋柜上,直起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苒昕跨过门槛,走进家里。
客厅不大,沙发不太新,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电视柜上摆着一张全家福——是他初中毕业时拍的,那时候他还没有生病,脸还是圆的,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阳光从阳台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沙发上,照在那盆绿萝上。空气里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米饭的香味——母亲出门前用电饭煲煮了饭,现在保温着。
苒昕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他住了十几年的地方。一切都没有变。沙发还是那个沙发,茶几还是那个茶几,墙上的挂钟还是那个挂钟,秒针一下一下地走着,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一切都没有变,但他变了。他不再是那个背着书包去上学的中学生了。他是一个刚从死神手里逃脱的癌症病人,他的身体里少了一个胃,他的手臂上留着PICC导管的疤痕,他的头发比以前细软了很多,颜色也浅了。
但他回家了。
“坐。”母亲说,“我去盛饭。”
苒昕在沙发上坐下。
沙发很软,陷进去的时候,他的身体放松了下来,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宋萘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阳光从阳台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你家好小。”宋萘说。
“……你可以转身,出去。”
“我开玩笑的。”宋萘笑了,“小有小的好处,温馨。”
苒昕没有说话。他看着阳台外面的天空,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地飘着。远处的楼顶上有一只鸽子,白色的,站在那里,歪着头看着他。
“苒昕。”宋萘说。
“嗯。”
“你现在在家了。”
“嗯。”
“感觉怎么样?”
苒昕想了想。
“像做梦。”他说,“怕醒过来。”
宋萘看着他,看了很久。
“不是梦。”他说。他伸出手,握住了苒昕的手。那只手很暖,不是暖手宝那种暖,不是被窝那种暖,而是一种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带着心跳的、活人的暖。
“感觉到了吗?”宋萘问,“这是真的。”
苒昕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五根瘦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看着指甲盖上那些细细的竖纹。
“嗯。”他说,“感觉到了。”
中午,母亲做了一桌子菜。
苒昕不能吃太多,只喝了一碗粥,吃了几口青菜。
他坐在餐桌前,看着父亲大口大口地吃饭,看着母亲给宋萘夹菜,看着宋萘不好意思地说“够了够了阿姨,真的够了”。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照在餐桌上,照在那碗粥上,照在宋萘的侧脸上。
“小萘,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母亲问。
“挺好的,阿姨。肺功能恢复到百分之七十了,医生说再过几个月就能和正常人差不多了。”
“那你现在还在吃药吗?”
“吃。抗排异的药,每天都要吃。”
“要吃到什么时候?”
“一辈子。”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宋萘笑了笑,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没事的阿姨,”他说,“习惯了。就跟吃饭喝水一样,每天吃就行了。”
母亲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这孩子……”她说不出话来了。
苒昕放下勺子,看着宋萘。
宋萘的嘴角还是弯着的,笑容还挂在那里,但苒昕看见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自怜,而是一种接受了命运之后才会有的、平静的、坦然的、不带任何表演的笑。一辈子。他要把这个数字刻进自己的身体里。但他说“习惯了”。和吃饭喝水一样。
苒昕低下头,继续喝粥。粥是小米的,稠稠的,糯糯的,有红枣的甜味。他把碗里的粥喝完了,一滴不剩。
下午,宋萘要走了。
他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牛仔外套,手里拎着一个空空的保温袋——早上送粥的那个,里面已经没有粥了,但还残留着南瓜的甜味。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瘦长的,微微摇晃的。
“我走了。”他说。
“嗯。”苒昕说。
“明天我再来看你。”
“你不用每天来。”
“我想来。”
苒昕看着他,没有说话。
宋萘笑了,伸出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圆圆的,大大的,像月亮。
“什么意思?”苒昕这次问了。
宋萘愣了一下。
“你一直没告诉我。”苒昕说,“从第一次到现在,你画了很多次,但你从来没告诉我是什么意思。”
宋萘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的耳朵慢慢红了,红得像要滴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是……”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是你。”
苒昕看着他。
“你在我心里。”宋萘说,“像月亮一样。”
楼梯间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远处有鸟叫声,一声一声的,清脆得像是在唱歌。
苒昕伸出手,在空中也画了一个圈。
圆圆的,大大的,和宋萘画的一模一样。
“我也是。”他说。
宋萘盯着他,眼眶慢慢红了。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露出了两颗小虎牙,笑得像一朵在阳光下绽放的花。
随后,他转身,走下楼梯。脚步声一级一级地远去,从清晰变得模糊,从模糊变得几乎听不见。然后,在一楼的地方,脚步声停了一下。然后,又响了起来——是在往外走。
苒昕站在门口,听着那个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门外。
他关上门,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照在他身上。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两个纸折的月亮,一个旧的,一个全新的。旧的边缘已经有些泛黄了,折痕有些松了,有些地方甚至有了细小的裂口,但它在发光——夜光纸在暗处会发光,但现在是在阳光下,它不会发光。但苒昕觉得它在发光。也许不是纸在发光,是他的心在发光。
他把两个月亮放在茶几上,并排摆着。
旧的那个是宋萘在无菌舱里折的,浅蓝色的,折痕很工整,每一个角都对得很齐。新的那个是宋萘昨晚折的,浅蓝色的,折痕更工整,每一个角都对得更齐。两个月亮,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形状,一样的折痕。它们并排坐在茶几上,像两颗靠得很近的星星。
苒昕看着它们,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拿起手机,给宋萘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告诉我。”
回复来得很快:“好。”
又过了大概四十分钟,消息来了:“到家了。”
“累吗?”苒昕回。
“不累。”
“骗人。”
“是有点累,但值得。”
苒昕看着“但值得”三个字,想起了宋萘说过的很多话。煮粥的时候说“但值得”,跑来医院的时候说“但值得”,画那些画的时候说“但值得”,在无菌舱里折了几十个纸月亮的时候说“但值得”。所有的“值得”,都是因为他。
他打字:“那明天见。”
“明天见。”
苒昕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进沙发里,闭上了眼睛。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窗外的鸟还在叫,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唱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他在那首歌里,慢慢地睡着了。
但值得
因为是你 所以一切都值得
嗨喽嗨喽 不好意思最近三次元的世界里累累的 断了好久 这些天大家过得都怎么样啊 那些高考中考的朋友们有木有好消息昂
等等!现在还在中考 我要为中考禁音了(pi——原谅我喜欢叭叭叭 谢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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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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