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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痕迹 褶皱 ...

  •   晨雾被初升的日光驱散时,多萝西娅已经醒了。

      她躺在柔软的被褥间,粉色的齐肩短发有些凌乱地散在枕上,那双有着白色十字星形状的瞳孔的眼睛安静地望着天花板上细微的木质纹路。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钟楼隐约的鸣声透过窗缝渗进来,悠长得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

      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直到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多萝西娅小姐,您醒了吗?”

      是索菲的声音,温和、谨慎,带着女仆特有的轻柔。

      多萝西娅眨了眨眼,睫毛在晨光中投下细小的阴影。

      她撑着手臂坐起身,薄被从肩头滑落,露出素白的睡裙。她没有回应,只是安静地等待。

      门被轻轻推开。索菲端着温水盆和干净的毛巾走进来,深蓝色的朴素长裙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摆动。

      她看到多萝西娅已经坐起,嘴角便扬起一个温和的弧度:“早上好,多萝西娅小姐。昨晚睡得还好吗?”

      多萝西娅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索菲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沉默。

      她将水盆放在床边的矮柜上,浸湿毛巾后拧干,动作娴熟而轻柔地开始为多萝西娅擦拭脸颊和双手。

      水温恰到好处,毛巾的触感柔软。多萝西娅任由她动作,那双十字星眸里没什么情绪,只是偶尔会随着索菲的动作微微转动。

      洗漱完毕,索菲从衣柜里取出一件浅灰色的及膝裙和白色的衬衣。

      她扶着多萝西娅从床上移到轮椅上——这个过程很顺利,多萝西娅的手臂比她看起来要有力得多——然后开始为她更衣。

      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指尖尽量避免过多的触碰,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却珍贵的瓷器。

      “今天天气很好呢。”索菲一边为她系着衬衣的纽扣,一边轻声说着,“窗外的梧桐叶子开始变黄了,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多萝西娅的目光转向窗外。确实,阳光正透过梧桐枝叶的缝隙洒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风的节奏微微摇曳,像是某种无声的舞蹈。

      穿衣洗漱完毕,索菲推着轮椅来到小餐厅。

      桌上已经摆好了简单的早餐:温热的燕麦粥、两片烤得恰到好处的面包、一小碟果酱和一杯牛奶。

      食物的香气在晨光中弥漫开来,带着谷物特有的朴实温暖。

      多萝西娅拿起勺子,动作斯文却迅速地开始进食。她吃得很快,但吃相并不粗鲁,只是有种完成任务般的效率感。

      索菲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吃完,然后收拾好餐具,轻声问道:“还要再添一点吗?”

      多萝西娅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房门再次被敲响。伊莉莎走了进来,她今天穿着一身简洁的浅灰色长袍,红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显得沉静而专注。

      “早上好,多萝西娅小姐。”伊莉莎微微颔首,“我来为您做今天的检查。”

      多萝西娅没有反对。索菲将轮椅推到房间中央光线最好的位置,然后退到一旁,安静地看着。

      伊莉莎的手悬在多萝西娅的膝盖上方,指尖泛起荧白色的柔和光晕。

      那光芒如同拥有生命的溪流,缓慢地流淌、渗透,仔细探查着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经、每一块骨骼。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远处街市的喧闹声,以及更远处运河上船夫隐约的吆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伊莉莎的眉头微微蹙起,红色眼眸中闪过一丝困惑。

      她换了几种探查手法,但结果始终如一。

      多萝西娅的身体很健康。

      不,不仅仅是健康。肌肉状态良好,神经传导正常,骨骼结构完整,血液循环通畅……从生理学的角度来看,这具十五岁少女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甚至可以说,比大多数同龄人都要强健。

      可是她的下肢,自腰部以下,确实无法移动。

      伊莉莎收回手,荧白色的光芒缓缓消散。她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多萝西娅小姐,您……在那次受伤之后,有没有经历过什么特别的事?比如……剧烈的情绪冲击?或者长时间的精神压力?”

      多萝西娅抬起眼,那双粉色的十字星眸平静地看着伊莉莎,几秒后,她摇了摇头。

      伊莉莎轻轻叹了口气。这不是她第一次为多萝西娅做检查,也不是第一次得到这样的结果。

      生理上一切正常,但功能上存在障碍——这在医学上并不罕见,但通常伴随着可查的神经损伤或肌肉萎缩。

      多萝西娅的情况却不同,她的腿完好无损,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锁链束缚着。

      “也许……”伊莉莎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索菲听,“问题不在身体上。”

      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向多萝西娅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索菲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安静坐在轮椅上的多萝西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多萝西娅被推回自己的房间——那其实是个兼做画室的小空间。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木质画桌,上面整齐地排列着各种画笔、颜料和素描本。

      墙壁上挂着几幅已完成的作品,大多是风景和静物,笔触细腻,用色却出奇地冷淡,仿佛所有的暖色调都被刻意稀释过。

      索菲将轮椅推到画桌前,轻声问道:“需要我为您准备颜料吗?”

      多萝西娅摇了摇头,自己伸手取过一本空白的素描本和一支炭笔。索菲会意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多萝西娅翻开素描本,笔尖在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开始移动。

      线条起初有些犹豫,但很快变得流畅起来——她在画窗外的梧桐树,那些在风中摇曳的、边缘已经开始泛黄的叶子。

      炭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与窗外真实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形成奇妙的二重奏。

      阳光在画桌上缓慢移动,从桌角爬到中央,照亮了她握着炭笔的手指。那手指纤细而稳定,每一笔都落得精准。

      接近中午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毫不客气的敲门声——与其说是敲,不如说是拍。

      “多萝西娅!开门,我有东西给你看!”

      是伊琳娜的声音,隔着门板都能听出她语气里的兴奋。

      多萝西娅笔尖顿了顿,几秒后才开口:“进来。”

      门被猛地推开。伊琳娜几乎是冲了进来,金色的猫耳竖得笔直,碧绿的眼眸闪闪发亮。

      她手里攥着一卷皱巴巴的图纸,脸颊上还沾着一点可疑的黑色污渍,看起来像是刚从工坊里跑出来。

      “你看这个!”她把图纸往画桌上一摊,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文,“我改进了魔导炉心的能量回路!效率至少能提升百分之十五!但这里的散热结构我一直没想好怎么处理……”

      她自顾自地说着,完全没注意到多萝西娅微微蹙起的眉头。但多萝西娅并没有打断她,只是放下炭笔,接过图纸仔细看了起来。

      房间里只剩下伊琳娜兴奋的解说声,和多萝西娅偶尔在图纸空白处写下几个公式或画下简图的沙沙声。

      阳光透过窗户,将两个少女的身影投在木质地板上——一个手舞足蹈,一个安静专注。

      大约半小时后,伊琳娜拿着被多萝西娅批注过的图纸,心满意足地离开了。临走前她还不忘扔下一句:“下次我再带新的来!你等着!”

      门再次关上。

      多萝西娅看着画桌上被图纸压皱的素描本,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将它抚平。

      就在这时,索菲的声音在门外轻轻响起:“多萝西娅小姐,午餐准备好了。您是要在房间吃,还是去小餐厅?”

      多萝西娅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已经升到正中的太阳,梧桐树的影子缩到了最小,光斑在地板上聚集成明亮的一团。

      “吃完饭后……”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要不要出去逛逛?”

      这句话说得有些突兀,连她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门外的索菲显然也愣住了,过了几秒才回应:“逛、逛逛?您是说……去商会外面吗?”

      多萝西娅抿了抿唇,垂下眼:“算了。就在房间吃吧。”

      “啊,等等!”索菲急忙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如果您想出去的话,我可以陪您!只是……需要跟桑吉妮娅小姐说一声,让她安排人手……”

      “不用了。”多萝西娅打断她,语气重新变得平淡,“就在房间吃。”

      索菲在门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好的。那我给您端过来。”

      午餐是简单的蔬菜汤和烤鸡肉,配着松软的面包。

      多萝西娅吃得很快,和早餐时一样。

      索菲收拾餐具时,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那个……我刚才烤了一些蛋挞。是新学的配方,糖放得不多。您……要不要尝尝看?”

      多萝西娅抬起眼。索菲正小心翼翼地看着她,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带着某种期待,又有些紧张。

      几秒后,多萝西娅点了点头。

      索菲的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明亮的笑容:“您稍等!我这就去拿!”

      她几乎是跑着出去的。多萝西娅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不一会儿,索菲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了。托盘上是几个还冒着热气的蛋挞,金黄色的表皮在光线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旁边还有一杯温热的牛奶。

      蛋挞的香气——那种混合了奶油、鸡蛋和一点点焦糖的甜香——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索菲将一个蛋挞放在小碟子里,连同小银叉一起递给多萝西娅。多萝西娅接过,盯着那个蛋挞看了几秒,才用小银叉切下一小块。

      蛋挞的外皮酥脆,内馅柔软细腻,甜度确实不高,只有淡淡的奶香和蛋香在舌尖化开。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比吃正餐时慢了许多。

      索菲站在一旁,欣慰地看着她吃完一个,轻声问:“味道还可以吗?”

      多萝西娅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后,她忽然说:“这个……是怎么做的?”

      索菲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您想学吗?这个其实很简单的!只要准备好材料,步骤并不复杂……”

      她的话还没说完,多萝西娅已经垂下眼,轻声说:“算了。我随便问问。”

      “不,不!”索菲连忙说,“如果您有兴趣的话,我可以教您!正好厨房下午没什么人用,材料也齐全……您要不要现在试试?”

      多萝西娅抬起头,那双粉色的十字星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

      她看着索菲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托盘里剩下的蛋挞,终于,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厨房在商会建筑群的一楼,是个宽敞明亮的空间。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洒进来,照亮了整齐排列的厨具和擦拭得发亮的铜锅。

      空气里弥漫着食材本身的气味——面粉的麦香、奶油的乳香、还有各种香料的复杂气息。

      索菲将多萝西娅的轮椅推到宽大的料理台前,开始一样样地准备材料:低筋面粉、黄油、鸡蛋、牛奶、淡奶油、细砂糖……她一边准备,一边轻声讲解着每一种材料的作用和用量。

      “首先做挞皮。面粉和黄油要这样揉搓……”索菲示范着动作,手指在面粉和黄油间灵巧地翻动。

      多萝西娅安静地看着,然后伸出手,学着索菲的样子开始操作。

      起初她的动作有些笨拙,面粉洒得到处都是,黄油也揉得不够均匀。但她没有停下,只是抿着唇,一遍遍尝试。

      索菲没有插手,只是在旁边轻声指导:“对,就是这样……不用太用力,轻轻地搓开就好……”

      渐渐地,多萝西娅的动作变得流畅起来。面粉和黄油在她的指尖逐渐融合,形成粗糙的颗粒状。加入冰水后,面团开始成形。她用手掌按压、折叠,重复着这个过程。

      挞皮做好后,需要放入冰窖冷藏。等待的时间里,索菲开始教她制作蛋挞液。

      打蛋、加糖、搅拌,然后缓缓倒入温热的牛奶和淡奶油混合物中。

      “要慢慢倒,一边倒一边搅拌,不然鸡蛋会结块……”索菲轻声说。

      多萝西娅照做了。她的动作很小心,手腕稳定地转动着,让蛋液和奶液均匀地融合。

      淡黄色的液体在玻璃碗中旋转,泛起细小的泡沫,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暖的光泽。

      当挞皮冷藏好,擀开,放入模具,倒入蛋挞液,最后送入烤炉时,多萝西娅的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看着烤炉关上的门,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问:“要烤多久?”

      “大约二十分钟。”索菲微笑着说,“我们可以在这里等,也可以先回房间,等好了我再去叫您。”

      多萝西娅摇了摇头,表示要在这里等。

      于是两人就坐在厨房的窗边,看着窗外的庭院。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庭院里种着几丛晚开的玫瑰,深红色的花瓣在风中微微颤动。更远处,能看到商会高耸的围墙,以及墙外吕米埃阿克城错落的屋顶。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烤炉里渐渐传出香气,起初很淡,随后越来越浓郁,那是黄油烘烤后的焦香混合着蛋奶的甜香,温暖得让人昏昏欲睡。

      多萝西娅一直安静地看着窗外,但索菲注意到,她的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像是在期待什么。

      当烤炉的计时沙漏流尽最后一点沙子时,索菲站起身,戴上厚厚的棉手套,打开了炉门。

      热气裹挟着更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托盘上的蛋挞烤得恰到好处,表皮金黄酥脆,中心微微鼓起,泛着诱人的光泽。

      索菲小心地取出一个,放在小碟子里,吹了吹,递给多萝西娅:“小心烫。”

      多萝西娅接过,盯着那个蛋挞看了很久,才用小银叉切下一小块,送入口中。

      酥皮在齿间碎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内馅柔软滑嫩,带着恰到好处的甜度和浓郁的蛋奶香。热度从口腔一直蔓延到胃里,暖洋洋的。

      她抬起头,看向索菲。索菲正期待地望着她,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温柔的笑意。

      “……好吃。”多萝西娅轻声说。

      索菲脸上的笑容更加明亮了。她也拿起一个蛋挞,小口吃着,轻声说:“您做得很好呢。第一次就能做成这样,真的很了不起。”

      多萝西娅没有回应,只是低下头,又吃了一口。阳光照在她粉色的短发上,给发梢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就在这时,厨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伊莉莎走了进来,看到两人坐在窗边吃蛋挞的景象,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

      “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她轻声说。

      索菲连忙起身,为她拉过一把椅子:“伊莉莎修女,您也尝尝看?是多萝西娅小姐亲手做的。”

      伊莉莎接过索菲递来的蛋挞,优雅地尝了一口,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味道很好。挞皮酥脆,内馅滑嫩,甜度也恰到好处。”

      多萝西娅垂下眼,耳尖微微泛红。她小口小口地吃完手里的蛋挞,然后将空碟子放在桌上,轻声说:“我……有点累了。”

      “那我推您回房间休息。”索菲立刻说。

      黄昏的最后一道光从二楼窗口斜射进来,将房间分割成明暗两半。

      多萝西娅坐在窗边的轮椅上,看着那片逐渐黯淡下去的天空,听着从楼下厨房隐约传来的、索菲和伊莉莎收拾餐具的清脆声响,以及更远处商会庭院里守卫换岗的脚步声、马厩里马匹的响鼻声、还有墙外城市渐渐升起的夜市喧嚣。

      那些声音层层叠叠,近的、远的、清晰的、模糊的,交织成一张巨大的、温柔的网。

      她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残留着面粉的触感和烤炉的余温——第一次觉得,这个房间好像没有那么空旷了。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敲门声。

      起初很轻,然后变得急促。接着是伊莉莎走动的脚步声、开门声,以及伊琳娜那辨识度很高的、兴奋的声音从楼下的门厅传来:

      “我们闻到香味了!是不是在烤什么好吃的?”声音由下及上,带着回响,“伊莉莎女士!艾米莉亚今天在工坊被炸了三次,急需补充能量!”

      艾米莉亚有些无奈的声音隐约响起:“伊琳娜……”

      然后是伊莉莎温和的回应和走向厨房的脚步声,以及伊琳娜拉着艾米莉亚跟过去的叽叽喳喳。

      多萝西娅安静地坐在二楼窗边,楼下的响动清晰可闻,却又隔着一层地板,像是一幕与她若即若离的温暖戏剧。

      她甚至能想象出伊琳娜那闪着光的碧绿眼眸和艾米莉亚沾着灰尘的裙摆。

      楼下的门还没完全安静下来,外面又传来了新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这次是桑吉妮娅的声音,更低沉一些,似乎在简单回应伊莉莎的问候。接着是克拉拉活泼的嗓音,好奇地询问着什么。

      多萝西娅的目光没有离开窗外渐浓的暮色,但耳朵捕捉着楼下混合的声响。

      她能分辨出桑吉妮娅的脚步停在了一楼某处——或许就在门厅,或许靠近楼梯口。

      然后,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直觉,让她缓缓转过了头,目光投向自己房间那扇敞开的房门,以及门外二楼走廊的昏暗光线。

      就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一个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

      桑吉妮娅不知何时上了楼。她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衣,几乎融于廊下的阴影,只有那双紫色的竖瞳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没有完全走进来,只是停在门槛之外,目光穿过走廊与房间的距离,落在窗边的多萝西娅身上。

      她的眼神复杂,紫眸深处闪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沉重如影的情绪,但很快被惯常的平静掩盖。

      多萝西娅也看着她。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在渐暗的天光与楼下隐约传来的、属于伊琳娜和克拉拉她们的生动嘈杂声中,无声地对视了几秒。

      黄昏的最后一丝余晖从多萝西娅身后的窗户透入,勾勒出她轮椅和纤瘦身影的轮廓,在她前方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几乎要延伸到门口。

      而桑吉妮娅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像是守望着这片光与声交织的暖色世界的边缘。

      谁都没有说话。

      楼下,厨房的方向传来伊琳娜得到蛋挞后满足的嘟囔,和索菲轻柔的提醒“小心烫”。

      蛋挞的甜香混合着黄昏的气息,丝丝缕缕,仿佛也爬上了楼梯,弥漫在二楼安静的空气里。

      夜晚的商会建筑群沉入一片静谧。多萝西娅房间的窗户紧闭,只留下一道缝隙,让初秋微凉的夜风得以渗入,轻拂过窗边书桌上摊开的素描本一角。

      她睡得不深。

      梦境是零碎的色块和无声的画面。然后,一声轻微的、木头摩擦的“吱呀”声,像一根细针,刺破了睡眠薄薄的表层。

      多萝西娅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细线。

      她有些茫然地望了望四周,视线最终落在那扇窗户上——它被打开了一条更宽的缝隙,夜风正将帘子微微吹起,边缘拂过窗台,发出刚才那细微的声响。

      是睡前没关紧吗?还是风……

      她撑着身体坐起来,丝绸睡裙的肩带滑落一边。睡意尚未完全褪去,她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慢慢走向窗边。

      窗外,庭院沉浸在墨蓝色的夜色中,几盏风灯在远处廊下发出昏黄的光晕,勾勒出灌木丛沉默的轮廓。更远处,吕米埃阿克的灯火稀疏闪烁,与天际寥落的星辰混杂在一起。

      没什么异常。也许是夜风作祟。

      她伸手,握住窗棂,准备将窗户重新关紧。就在指尖触碰到冰凉木框的刹那,一股极其细微的、被夜风裹挟而来的气味钻入鼻腔——铁锈味,混杂着一种……冰冷的、陌生的腥气。

      多萝西娅的动作顿住了。十字星眸在黑暗中闪过一丝困惑,随即被本能的不安取代。

      她关上了窗,锁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转身,准备回到床边。

      刚迈出两步——

      脚尖突然绊到了什么无形的东西!

      “啊!”她低低惊呼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前扑倒。手掌下意识撑向地面,却在触及地板时感到一种异样的湿滑黏腻。

      “噗通。”

      并不沉重的落地声。膝盖和手肘传来钝痛。她趴在地上,急促地喘息了两下,心脏在胸腔里骤然加速。她立刻回过头,看向绊倒自己的地方——

      月光照亮的那片地板,空空如也。只有她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变形,投在木质纹理上。

      但那股铁锈般的腥味,却陡然浓郁了起来,几乎充斥了整个房间。

      还有手上……她抬起手,借着月光看去,掌心沾染了某种深色的、粘稠的液体,触感冰凉湿滑,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不祥的暗色。

      未知的恐惧,冰冷的、纯粹的恐惧,像突然涨潮的冰水瞬间淹没了她。那粘腻的触感和浓烈的气味带来强烈的不适与威胁感。

      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想去够不远处墙上的魔晶灯开关。身体却因为突如其来的惊吓和跌倒的疼痛有些发软,指尖微微颤抖。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墙壁的瞬间——

      一道黑影从侧方的阴影中猛地扑出!

      速度快得只剩残影,带着一股冰冷的劲风!多萝西娅甚至来不及看清,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按倒在地!

      后背撞击地板,发出一声闷响,震得她肺里的空气都挤了出去,眼前发黑。

      紧接着,一只冰冷而异常有力的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嘴,扼住了她所有的惊呼,另一只手臂如铁钳般箍住她的身体。

      “唔——!”她瞪大眼睛,瞳孔因极度惊恐而收缩。她拼命挣扎,双腿徒劳地踢蹬,双手试图去抓挠、推开压制她的存在。

      但对方的力气大得骇人,远超常人,冰冷的气息混合着浓重的血腥味将她彻底笼罩。

      她能感觉到压在身上躯体的剧烈颤抖,那颤抖传递出一种狂暴与脆弱的矛盾感。

      然后,一个破碎的、带着极端痛苦和哀求的陌生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气息灼热却诡异:

      “救救我……对不起……对不起……控制不住……好难受……”

      那声音嘶哑扭曲,几乎不似人声,在多萝西娅听来完全是恐怖与混乱的化身。

      下一秒,肩颈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被冰锥刺入,又迅速蔓延开一种怪异的麻痹感和……被吮吸的错觉。

      “嗬……”捂住她嘴的手似乎松了些力道,那压着她的躯体也骤然停止了颤抖,仿佛某种激烈的内部挣扎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然后归于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多萝西娅的视线开始模糊,挣扎的力气迅速流失,冰冷的恐惧感渗透四肢百骸。在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她感觉到身上的重量移开了。

      月光似乎更亮了一些,清晰地照亮了那个缓缓坐起身、此刻正俯视着她的身影。

      黑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几缕黏在脸颊和颈侧。苍白的脸上溅满了暗红的、新鲜的血液,有些已经凝结,有些还在缓缓流淌。

      一双紫色的眼眸,瞳孔紧缩成一道极细的、非人的竖线,里面翻涌着混乱、餍足、以及一种近乎空洞的绝望。

      唇边,尖锐的犬齿上染着猩红,在月光下闪着冰冷的光泽。

      一个陌生的、满身血污的……非人存在。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里,坐在月光和血污之中,低头望着多萝西娅,眼神陌生而可怕。

      房间里只剩下多萝西娅自己逐渐微弱的喘息声,和那浓得化不开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

      刀叉轻碰瓷盘的清脆声响,人们压低的谈笑声,食物温暖浓郁的香气……

      多萝西娅猛地抬起头。

      十字星眸中残留着一丝未来得及散去的惊悸和恍惚,瞳孔微微放大。

      她发现自己正坐在大厅的长桌旁,面前摆着吃了一半的晚餐。

      温暖的灯光从头顶的吊灯洒下,照亮了桌布细腻的纹理,也照亮了围坐在桌边的其他人——伊琳娜正眉飞色舞地和艾米莉亚说着什么,克拉拉小口喝着汤,索菲安静地用餐,伊莉莎听着伊琳娜的话,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

      一切如常。温馨,平静,日常。

      仿佛刚才那冰冷的地板、刺鼻的血腥、窒息的压迫和颈侧的刺痛,只是一场短暂而骇人的噩梦。

      她的手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颈侧。皮肤光滑,没有任何伤口或残留的痛感。睡裙整齐地穿着,手心干净。

      可是……那冰冷粘腻的触感,那浓烈的铁锈味,那非人的竖瞳和染血的尖牙……画面碎片般冲击着她的脑海。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带着一丝残留的惊惧,缓缓转向长桌的另一侧。

      桑吉妮娅坐在那里,面前的食物几乎没有动过。

      她似乎一直很安静,只是此刻,正抬着眼,平静地望向多萝西娅。

      紫色的眼眸深邃如常,竖瞳在温暖的灯光下并不明显,里面没有疯狂,没有血污,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专注的凝视。

      两人的目光在温暖的灯光和食物的香气中相遇。

      多萝西娅的胃部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生理性的不适感。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轻轻蜷缩起来,指甲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

      桑吉妮娅看着她,几不可察地,微微偏开了视线,目光垂落在自己面前的餐盘边缘,沉默不语。

      餐厅里的谈笑继续着,无人察觉这一刻短暂而微妙的凝滞,只有多萝西娅自己知道,那场“噩梦”的余寒,正悄悄攀附在她的脊背上。

      城外的旷野被夜幕温柔地覆盖,白日战场的血腥与焦灼已随风散去。

      篝火在临时清理出的空地上噼啪燃烧,橙红色的火焰跃动着,驱散秋夜的寒凉,也将围坐的人们脸庞镀上温暖的色泽。

      商队破损的马车被拉到一旁,几名帕拉斯骑士正借着一盏挂在车辕上的风灯光芒,沉默而熟练地敲打、校正着变形的轮轴与车架,金属的轻响规律地融入夜晚的背景音。

      更远些的昏暗处,另一些骑士的身影在移动,他们正在处理那些被击毙的中等魔物残骸,动作利落,尽量远离营地与风向,确保腥腐的气息不会侵扰此处的安宁。

      篝火旁是另一番景象。脱离了货物与行程压力的商人们放松了紧绷的神经,与留守的家人低声谈笑,交换着路上见闻或家中琐事。

      几名帕拉斯骑士也卸下了白日里冷硬的铠甲,只着便装,与这些共历险境的旅人坐在一起,分享着粗粝但实在的干粮与热汤,偶尔露出浅淡却真实的笑容。

      火光跳跃在他们疲惫却松弛的眼眸里,仿佛细碎的星光落入深潭。

      一个裹着旧毯子的老人,从行囊里取出了一把磨损却擦拭干净的鲁特琴,手指拨动,简单而悠扬的旋律便流淌出来。

      孩子们立刻被吸引,从父母怀中探出脑袋,眼睛亮晶晶的。

      不知是谁起了个头,稚嫩的童声便跟着旋律断断续续地哼唱起来,起初有些羞涩,很快便汇成一片无忧无虑的、不成调的合唱,大人们含笑听着,有的轻轻打着拍子。

      塞拉菲娜独自坐在一段半朽的、被拖来当座位用的粗木上,离篝火稍有些距离。

      她穿着一套略显宽大的朴素亚麻衣裙,灰色的长发简单束在脑后。

      火光在她沉静的眼眸中明灭,却照不透那深处的沉寂。她只是安静地坐着,与周围的融融暖意隔着一层无形的膜。

      一个约莫五六岁、扎着两根乱翘小辫的女孩,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块用干净树叶托着的、烤得表皮微焦的粗面包,里面夹着一点珍贵的熏肉和融化的乳酪。

      她走到塞拉菲娜面前,仰起头,将食物递过去,声音细细的:“骑士姐姐,给你吃。妈妈说,谢谢你们打跑了怪物。”

      塞拉菲娜微微一怔,低头看向小女孩清澈的眼睛。过了几秒,她才缓缓伸手接过,动作有些僵硬。

      “……谢谢。”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篝火的噼啪声和孩童的哼唱淹没。

      小女孩似乎很开心,没有离开,反而挨着塞拉菲娜坐了下来,就在那粗木的另一端,自己捧着一小块同样的食物,小口小口满足地吃着,腿在空中轻轻晃荡。

      塞拉菲娜没有看她,也没有动那份食物,只是握着它,感受着树叶包裹传来的暖意,目光重新投向跳跃的火焰,侧影在火光中显得不再那么紧绷。

      不远处,清理完最后一批魔物残骸的雅典娜,没有立刻加入篝火旁的人群。她在稍远一点的草地上随意坐下。

      她血红的眼眸安静地注视着那片欢声笑语的中心——那对商人夫妇正假装捉不到他们绕着火堆嬉笑奔跑的小儿子,笑声爽朗;

      一位年长的帕拉斯骑士笨拙地用手帕给一个玩累了、靠在他膝头打哈欠的小女孩擦脸;

      弹琴的老人摇头晃脑,旋律变得轻快……

      温暖的画面,嘈杂却令人安心的声音,火焰带来的光影跃动……这一切交织着,涌向雅典娜。

      忽然,那商人与小儿子追逐的身影,在她眼中模糊、晃动了一下。

      火焰的光晕仿佛扭曲、拉伸,变成了记忆里另一处篝火,同样温暖,却更加亲切。

      她仿佛看见身形高大、笑声洪亮的父亲,正假装笨拙地追逐着一个有着蓬松银白尾巴、笑声如铃的小小身影。

      而温柔的母亲,有着同样柔和的狼耳和眼眸,坐在稍近处,一边缝补着什么,一边含笑看着父女俩玩闹,不时轻声提醒:“小心点,别摔着……”

      父亲回过头,对她喊道:“雅典娜!别傻站着,快来帮爸爸抓住这个小淘气!”

      露西娅跑向她,伸出小手:“姐姐!抱!”

      母亲的目光也望过来,充满了包容的爱意……

      篝火“噼啪”爆开一个火星,将雅典娜猛地从幻觉中拽回。

      眼前的景象清晰起来,依旧是陌生的商人、陌生的孩子、疲惫却放松的骑士们。

      夜晚的风吹过旷野,带着泥土和远处未散尽的淡淡焦味,也带来一丝真实的凉意。

      她血红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迅速沉淀下去,归于一片暗沉的平静。

      她没有再看向那片温馨,而是缓缓地、深深地低下了头,将脸埋入了屈起的膝盖和臂弯之中,银白色的头发垂落下来,遮住了所有的表情。

      夜风依旧吹拂,篝火继续燃烧,歌声与谈笑未曾停歇,星河流转于每个人的眼眸之上,也沉默地照耀着那独自蜷缩在光影边缘的寂寥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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