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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清醒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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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已经下了整整一天。
暮秋的寒雨没有盛夏的狂躁,只是绵绵不绝地从铅灰色云层中垂落,敲打着莫雷尔庄园主宅厚重的琉璃瓦和庭院里日渐稀疏的梧桐叶,发出淅淅沥沥、仿佛永无止境的细响。
雨声成了世界的底色,将白日里最后一点喧嚣也洗刷干净,只留下无边无际的、潮湿的寂静。
爱丽丝的房间却是一片温暖的孤岛。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燃烧着,橙红色的火光在精心打磨的深色地板上投下跃动的光影,也将空气烘烤得干燥而舒适。
她穿着柔软的丝绸睡裙,米白色的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兔耳自然地垂着,难得地显出一种毫无防备的松弛姿态。
此刻,她正盘腿坐在铺着厚绒地毯的窗边软榻上——这是房间里离壁炉最远、却能清晰听见雨声的位置——手里捏着几张边缘有些皱褶、字迹歪歪扭扭的信纸。
那是克拉拉写给她的信。
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能看见庭院里被雨水洗得发亮的石板路,以及更远处在雨幕中模糊成一团团墨绿阴影的灌木丛。
风偶尔加大,雨点便斜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短暂的水痕,像谁的指尖无意间留下的痕迹。
爱丽丝的目光落在信纸上,湛蓝的眼眸里映着跳动的炉火光晕。
信里的错别字不少,有些句子也写得颠三倒四,但那股扑面而来的、属于克拉拉的鲜活气息却丝毫未减。
小狐狸用她特有的、直白又带点笨拙的方式,絮絮叨叨地说着启明星商会里的日常:伊琳娜工坊里今天又发生了三次小爆炸,艾米莉亚的裙摆再次遭殃;
索菲试着给多萝西娅烤了小饼干,虽然有点焦但对方居然吃完了;
伊莉莎修女总是泡在藏书室,对着一些古老的治疗卷轴蹙眉思考;
她自己跟着桑吉妮娅跑来跑去,腿都快跑细了,但学到了不少“有趣”的东西……
爱丽丝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
读到某处时,她甚至没忍住,“噗嗤”一声轻笑了出来,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是信尾的部分。克拉拉用特意加粗的、歪斜的字迹写道:
“对了爱丽丝!我跟你说哦,每次我给你写回信或者读你的信的时候,艾米莉亚明明在看别的书,但她的眼睛总是不自觉地往我这边瞟!有次我故意突然回头,她吓得手里的书都拿反了,还强装镇定地说‘这页的字印得真奇怪’……哈哈哈哈哈!后来我干脆拿着信跑过去,指着几个字说‘爱丽丝这个字写得太草了我认不出来’,她就很自然地接过信,一边看一边给我念,念完了还盯着信发了一会儿呆……爱丽丝,艾米莉亚肯定特别特别想你!”
字迹到这里有些激动地划拉开来,几乎要戳破纸张。
爱丽丝能想象出克拉拉写这段话时,那双琥珀色眼睛里闪烁着怎样狡黠又兴奋的光芒,狐尾一定在身后快活地摇来摆去。
她的心像被一片羽毛轻轻搔过,泛起细密而温暖的痒意。脸颊微微发烫,不知是炉火烘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将这几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粗糙的边缘,仿佛能透过纸张,触摸到那个在遥远商会房间里、假装看书却心神不宁的金发少女的身影。
窗外的雨声似乎变得柔和了些。
房间另一侧,靠近门边的阴影里,薇拉·米勒安静地侍立着。
她换下了白日里笔挺的骑士制服,只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色常服,黑色齐肩短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矢车菊蓝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沉静而专注。
她的职责是“照看”爱丽丝,确保这位大小姐不会在伤愈前又折腾出什么新花样——尽管这几天爱丽丝出乎意料地安分,大多时间只是待在房间里看书、发呆,或者像现在这样,反复读着那封来自商会、让她看了就忍不住傻笑的信。
薇拉的目光落在软榻上那个蜷缩的背影上。
看着爱丽丝读信时肩头细微的颤动,看着她偶尔抬手抹眼角的小动作,看着她对着信纸露出那种毫无杂质的、带着点傻气的灿烂笑容……薇拉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带着锐利感的脸庞,线条也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她想起今天下午,爱丽丝收到信时那副强装镇定、实则眼角眉梢都飞扬起来的模样;想起她迫不及待地拆信,却又故意放慢动作,嘴里嘀咕着“让我看看小克拉拉又写了什么蠢话”;想起读信过程中,她几次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兔耳却欢快地抖动着,根本藏不住心情。
一种陌生的、温软的情绪,悄悄漫上薇拉的心头。
她想笑。不是嘲讽或觉得有趣的笑,而是一种……看到美好事物时,自然流露的、带着暖意的笑意。
她立刻抿紧了嘴唇,下颌微微收紧,将那即将溢出的笑意强行压了回去。
身为银辉守望者的骑士,星痕小队的队长,被埃德加首领委以重任来“照看”大小姐,她应该保持专业、冷静、不动声色。
怎么能因为大小姐看信傻笑的样子……就觉得有点可爱呢?
薇拉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交握在身前的手上。指关节处有长期训练留下的薄茧,指甲修剪得很短,干净利落。
她轻轻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将心头那点不合时宜的波澜抚平。
就在这时——
爱丽丝那双一直慵懒垂着的兔耳,突然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耳尖转向门口方向。
几乎同时,薇拉也抬起了头,蓝色眼眸中闪过一丝警觉。她的听力虽不如半妖灵敏,但经过严格训练的感官依然捕捉到了门外走廊由远及近的、刻意放轻却仍显急促的脚步声。
那不是女仆或守卫规律沉稳的步伐。
爱丽丝的反应更快。
她像是受惊的兔子,瞬间从那种沉浸于信件的松弛状态中弹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将信纸胡乱叠起,湛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塞西莉娅?她这么晚来干什么?
脑子里念头飞转,手上动作却不停。她飞快地将信纸塞进软榻坐垫与靠背之间的缝隙里,又觉得不保险,抽出来,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床头那本厚重的、她平时用来垫脚的精装书上。
她跳下软榻,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几步冲到床边,掀开书封,把信纸夹进去,再合上,拍了拍封面,仿佛在安抚自己狂跳的心脏。
做完这一切,她才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表情恢复平静,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转身扑回床上,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和那对此刻显得格外无精打采的兔耳。
她甚至还刻意地、用力地咳嗽了两声,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咳咳……”
薇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看着爱丽丝那套行云流水、却处处透着“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藏信动作,看着她最后鸵鸟般钻进被窝还假装咳嗽的笨拙演技,薇拉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笑意又有翻涌的迹象。
她连忙别开视线,看向门口,同时身姿不易察觉地调整了一下,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恪尽职守、对大小姐刚才那番表演毫无所觉的普通守卫。
几乎是爱丽丝刚咳完、把被子拉到下巴的瞬间——
“咚咚。”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带着一种贵族小姐特有的、矜持而规律的节奏。
没等里面回应,门便被推开了。
塞西莉娅·冯·艾森巴赫站在门口。
她似乎也是刚从自己房间过来,穿着一身墨绿色的丝绒睡袍,长长的黑色柔发披散着,衬得皮肤愈发白皙。那双异色的眼眸——右眼金色,左眼青色——在房间温暖的灯光下流转着微妙的光泽,此刻正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关切,望向床上“病恹恹”的爱丽丝。
她的目光先在爱丽丝脸上停留片刻,随即似不经意地扫过整个房间:壁炉、软榻、散落的几本书、站在阴影里的薇拉,最后又落回爱丽丝身上。
“晚上好,爱丽丝。”塞西莉娅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贵族小姐标准的、挑不出毛病的礼貌,“希望没有打扰你休息。我刚刚路过,听到好像有咳嗽声……有些担心,就过来看看。”
她的措辞无可挑剔,语气也足够真诚,但那双异色眼眸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审视的探究。
爱丽丝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虚弱又感激的笑容:“塞西莉娅啊……晚上好。没什么大事,就是……老毛病了,天气一变就容易咳。谢谢关心。”她的声音刻意放得轻软,带着点气若游丝的意味。
塞西莉娅缓步走进房间,睡袍下摆在身后曳过光洁的地板,几乎没有声响。
她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歪头,看着爱丽丝:“这病真是顽疾呢。从我来到现在,好像一直没见你怎么好转……真是辛苦你了,爱丽丝。”
这话说得温和,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
爱丽丝藏在被子下的手指微微蜷缩,脸上笑容不变:“是啊……慢慢养着吧。倒是你,这么晚还不休息?”
“我担心你呀。”塞西莉娅理所当然地说,目光在房间里又转了一圈,这次更仔细了些,仿佛在寻找什么刚才没注意到的东西——比如,某些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信件,或者某人慌乱中留下的痕迹。
但她什么也没发现。爱丽丝藏信的动作虽然慌乱,但位置选得刁钻,那本精装书看起来也毫无异常。
塞西莉娅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失望,但很快被更深的“关切”取代。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变得郑重起来:“爱丽丝,有件事我想了很久,觉得还是应该这么做。”
爱丽丝心里咯噔一下,兔耳警惕地竖起一点:“……什么事?”
“从我应莫雷尔夫人的邀请来做客开始,到现在也有好些天了。”塞西莉娅的声音很认真,甚至带着点自责,“可我除了参加必要的社交活动,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房间,或者去花园散步……没能好好尽到客人的本分,也没能……好好照顾你。”
她抬起眼,异色眼眸直视着爱丽丝,里面写满了“真诚”:“你身体一直不好,却还要强撑着招待我,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所以,我决定了——”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从现在开始,我要亲自照顾你。在你完全康复之前,我会一直陪着你,帮你养病。”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壁炉的火苗不安地跳动了一下,映在爱丽丝骤然睁大的湛蓝眼眸里。
就连一直如同背景般沉默的薇拉,也几不可察地抬了抬眼皮,矢车菊蓝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
爱丽丝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她强行压住冲动,扯出一个更加虚弱的笑容,声音都有些变调:“不、不用了塞西莉娅!这怎么好意思呢?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照顾主人的道理?而且……我这里有很多女仆,薇拉也在,真的不用麻烦你……”
“不麻烦。”塞西莉娅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正是因为女仆们照顾,我才更不放心。她们毕竟只是仆人,有些细致的地方可能注意不到。我们年纪相仿,又是世交,由我来照顾你,再合适不过了。”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异色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爱丽丝,你就别推辞了。这是我自愿的,也是我应该做的。莫雷尔夫人若是知道我能这样照顾你,一定也会欣慰的。”
爱丽丝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她看着塞西莉娅那张写满“真诚关怀”的脸,只觉得头皮发麻。什么照顾?这分明是变相的监视!塞西莉娅到底想干什么?她发现了什么?还是单纯地……无聊到想找点事做?
“我真的……不劳烦你。”爱丽丝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甚至带上一点恳求,“而且我这个病……有时候夜里咳得厉害,会影响你休息的。你还是回自己房间好好睡觉吧。”
“我不怕影响。”塞西莉娅立刻接口,甚至微微笑了笑,“照顾病人,本来就不能计较这些。况且,两个人在一起,夜里若是有什么不适,也能互相照应。”
互相照应?爱丽丝简直想翻白眼。她需要的是一个人静静看信、傻笑、想念艾米莉亚,而不是被这个不知道打什么主意的塞西莉娅“照应”!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策略。
“塞西莉娅,”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带上一丝不容错辨的送客意味,“我真的有些困了。今天谢谢你来看我,你也快回去休息吧。”
说着,她还配合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兔耳也耷拉下来,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
然而,塞西莉娅像是完全没听懂她的弦外之音。
她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又走近了一步,异色眼眸闪闪发亮,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兴奋?
“既然你困了,那正好。”塞西莉娅的声音轻快起来,“我来陪你一起睡吧!这样你夜里若是咳嗽或者不舒服,我就能立刻知道,也方便照顾你。”
爱丽丝:“……”
她彻底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一起……睡?
薇拉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她立刻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尖,努力维持面无表情,肩膀却微微耸动,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爱丽丝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猛地坐起身,被子滑落到腰间,也顾不得装虚弱了,湛蓝的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拔高了些:“一起睡?!这、这不行!”
“为什么不行?”塞西莉娅眨眨眼,一脸无辜,“我们小时候不是也经常一起睡吗?在琳昔宫的夏季别墅,还有艾森巴赫家的冬日宴会……那时候你可没说不。”
“那是小时候!”爱丽丝简直要抓狂了,“现在我们都长大了!而且……而且我睡相不好!会踢人!还会说梦话!磨牙!打呼噜!”她开始口不择言地给自己抹黑。
塞西莉娅歪了歪头,异色眼眸里闪过一丝玩味:“是吗?可我听说,莫雷尔小姐的仪态教养是吕米埃阿克贵族小姐的典范,连睡姿都经过严格训练呢。”
“那是谣言!”爱丽丝斩钉截铁,“我睡相差得很!真的!不信你问薇拉!”她情急之下,直接把一直装背景板的薇拉拖下水。
薇拉身体微微一僵。
她抬起头,矢车菊蓝的眼眸对上一脸期待的爱丽丝,又瞥了一眼好整以暇等着她回答的塞西莉娅,只觉得头皮发麻。
“……属下……不甚清楚大小姐的睡姿。”她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放过我”的求生欲。
爱丽丝瞪了她一眼,转回头继续应付塞西莉娅:“总之不行!我习惯一个人睡!多一个人我睡不着!”
“没关系,我可以在你睡着后再睡。”塞西莉娅似乎铁了心,语气甚至变得更加温柔体贴,“或者,我可以先等你睡着,确认你没事,再回自己房间。但前提是,我得在你身边看着才行。”
“薇拉会看着我的!”爱丽丝指向门口的骑士,“她是专业的!”
“可她是骑士,不是医者。”塞西莉娅摇摇头,“有些病症的细微变化,她可能察觉不到。而我,略懂一些药理和护理知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执逐渐升温。
爱丽丝越来越着急,各种理由信手拈来,从“床太小”到“我夜里会梦游”,再到“我有传染病”;塞西莉娅则见招拆招,态度温和却步步紧逼,从“床很大”到“我会拉住你”,再到“我不怕传染”。
薇拉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又觉得荒唐可笑。她看着爱丽丝急得耳朵都竖起来、脸颊泛红的模样,再看看塞西莉娅那副看似关切、实则带着某种微妙执着的表情,只觉得这场面既诡异又……有点滑稽。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变大了。
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窗户,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不再是之前那种缠绵的淅沥。风也猛烈起来,穿过庭院光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呼啸,像某种不祥的低语。
房间内的炉火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骤然的寒意,火光不安地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长、扭曲、晃动。
就在爱丽丝几乎要词穷,准备直接撕破脸说“我就是不想和你一起睡”的时候——
塞西莉娅似乎也被这越来越激烈的争执弄得有些激动,她下意识地朝窗外瞥了一眼,那墨绿色的厚重窗帘并未拉严,露出一线被雨水模糊的、漆黑的夜空。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异色眼眸中闪过一丝清晰的、近乎恐惧的情绪。
她猛地转回头,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带着一点急促和……泄露出来的脆弱:
“爱丽丝,你听我说,我不是非要烦你……只是……”她咬了咬嘴唇,那双总是带着矜持或审视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一种真实的慌乱,“只是最近……外面不太平。我、我有点害怕一个人待着……”
爱丽丝愣住了,即将冲口而出的拒绝卡在喉咙里。
薇拉也抬起了头,蓝色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
塞西莉娅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她连忙补救,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凑近爱丽丝耳边说:
“我听说……最近城里,还有周边几个领地的庄园,出了点事。”她的呼吸有些不稳,“有好几个贵族家的公子小姐,都……都被袭击了。手法很诡异,不像是普通的盗贼或仇杀。昨天……昨天就有一个和我家相熟的子爵家的小姐,在自己的房间里被吓得魂不附体,据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天,谁叫都不出来,饭也不吃……”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袍的腰带,指节微微泛白。
“而且……”她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难以启齿的恐惧,“传言说……那个袭击者,是个……是个变态。专挑年轻貌美的贵族子弟下手,目的不明,但手段……很吓人。”
爱丽丝皱起眉头,湛蓝的眼眸里满是疑惑:“变态?袭击?我怎么没听说?”
“消息被压下来了。”塞西莉娅急急道,“各家都觉得丢脸,也怕引起恐慌。但我父亲……他私下告诉我的,让我最近一定要小心,尽量不要落单。”
她看着爱丽丝,异色眼眸里写满了恳求:“爱丽丝,莫雷尔庄园守卫森严,我知道。但……但我就是害怕。那个变态……据说神出鬼没,连一些有魔法防护的房间都能悄无声息地进去……我、我不敢一个人睡。”
她的恐惧如此真实,以至于那份惯常的矜持和骄傲都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属于一个十六岁少女的、普通的惊惶。
爱丽丝沉默了。
她看着塞西莉娅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眼中那抹挥之不去的惧意,心中的抗拒和怀疑,第一次被动摇了。
窗外的雨势达到了顶峰。
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几乎令人心悸的爆响。庭院里的树木在狂风中疯狂摇曳,枝条抽打着墙壁和地面,发出噼啪的断裂声。
然后——
“咔啦!”
一道极其刺眼的、惨白色的电光,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厚重的夜幕!
那光芒如此耀眼,瞬间透过窗帘的缝隙,将整个房间映照得一片渗人的青白!
爱丽丝、塞西莉娅、薇拉三人的脸在这转瞬即逝的强光下,都失去了血色,只剩下惊愕的轮廓。
紧接着——
“轰隆——!!!”
震耳欲聋的雷声,如同天神愤怒的咆哮,紧贴着庄园的建筑滚过!
那声音如此巨大,如此接近,仿佛就炸响在屋顶上方,连坚实的墙壁和地板都随之微微震颤!
壁炉里的火焰猛地一窜,随即又委顿下去,险些熄灭。
塞西莉娅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撞在了旁边的梳妆台上,台上的瓶瓶罐罐发出一阵清脆的碰撞声。
她的脸色在雷光过后显得惨白,异色眼眸瞪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惊恐。
爱丽丝也被这近在咫尺的雷声吓了一跳,兔耳紧紧贴住了头皮。但她很快镇定下来,看着塞西莉娅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那点因对方“监视”意图而升起的恼怒,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同情?
看来,她是真的害怕。
雷声的余威还在空气中嗡嗡作响,渐渐被更狂暴的雨声吞没。
爱丽丝深吸一口气,伸手拢了拢滑落的被子,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飘忽,但努力维持着镇定:
“塞西莉娅,”她放软了语气,“你看,外面雨这么大,雷也响了。那个‘变态’……总不会挑这种天气出来活动吧?莫雷尔庄园的守卫不是摆设,埃德加叔叔亲自安排的防线,层层叠叠,还有魔法结界。这里很安全。”
她顿了顿,看着塞西莉娅惊魂未定的脸,补充道:“你快回自己房间休息吧,把门锁好,窗户关严。如果实在害怕……可以让女仆在门外守着,或者,我让薇拉送你回去?”
塞西莉娅扶着梳妆台边缘,胸口起伏,急促地呼吸了几下。
雷声过后,房间内只剩下炉火微弱的噼啪和窗外狂怒的风雨声。那青白的电光和震耳的雷鸣似乎抽走了她刚才鼓起的、要求同睡的勇气和偏执。
她看了看爱丽丝,又看了看窗外的方向,异色眼眸中的恐惧逐渐被一种更深的疲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尴尬取代。
自己刚才……是不是太失态了?
她轻轻咳了一声,抬手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睡袍和长发,努力让表情恢复平静,但那微微发白的嘴唇和眼底残留的惊悸,却出卖了她。
“不……不用麻烦薇拉小姐了。”塞西莉娅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脆,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是我……失态了。可能是最近没休息好,有些疑神疑鬼。”
她站直身体,目光避开爱丽丝的眼睛,转向门口。
“爱丽丝你说得对,莫雷尔庄园很安全。”她像是在说服自己,“而且,我答应过要照顾你……不能失约。”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今晚……就先这样吧。”她最终说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礼貌,“你好好休息。如果夜里不舒服,随时可以让人叫我。”
说完,她对爱丽丝微微颔首,又向薇拉的方向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迈着虽然极力保持平稳、却仍显仓促的步子,走向门口。
她的手在触到冰凉的门把手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然后用力拉开房门,闪身出去,又轻轻将门带上。
“咔哒。”
门锁合拢的声音,在风雨声中微不可闻。
房间里重新只剩下爱丽丝和薇拉两人。
炉火挣扎着重新旺盛起来,驱散着雷雨带来的寒意。窗外的风雨依旧狂怒,但隔着一层墙壁和玻璃,声音变得沉闷而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喧嚣。
爱丽丝维持着坐姿,呆呆地看着紧闭的房门,好一会儿没动。
然后,她肩膀一松,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向后倒回柔软的枕头里。
“噗……”
一声压抑不住的、极轻的笑声,从她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
她想起塞西莉娅被雷声吓得跳起来的样子,想起她强装镇定却掩饰不住慌乱的眼神,想起她最后那副尴尬又狼狈、匆匆逃离的模样……实在忍不住。
那个总是端着架子、说话拐弯抹角、对自己衣着言行评头论足的塞西莉娅·冯·艾森巴赫,居然也有这样的时候。
笑着笑着,她脸上的表情又慢慢淡去。
爱丽丝转过头,看向窗外。
厚重的窗帘挡住了绝大部分视线,只有底部缝隙透进一点庭院风灯被雨水晕开的、模糊昏黄的光晕,以及玻璃上不断流淌下的、扭曲的雨痕。
她的嘴角勾起一个带着点冷意和不屑的弧度。
闯进来?
她恨不得有人能闯进来。
这死水一潭、被无形高墙围困的日子,她早就受够了。如果真有什么“变态”或“袭击者”能突破埃德加叔叔布下的层层防卫,闯到这庄园深处来……那至少说明,这堵墙并非不可逾越。
至少说明,外面的世界,那些风雨、危险、甚至恶意,都是真实存在的,而非仅仅是她被隔绝在温暖牢笼里的臆想。
至少……能让她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而非一具被精心保养、陈列在华丽房间里的玩偶。
爱丽丝的目光变得有些空洞。
她重新躺好,拉起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双湛蓝的、映着跃动炉火的眼眸,和那对微微抖动的、雪白的兔耳。
房间里的温暖包裹着她,壁炉的光将一切阴影都驱赶到角落。薇拉依旧如同雕塑般静立在门边,呼吸轻不可闻。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一些。但风依旧在呜咽,穿过庭院空旷的角落,带走秋日最后一点温度。
远处,隐约传来庄园守卫换岗时短促的口令声,随即又湮灭在风雨里。
爱丽丝闭上了眼睛。
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细小的阴影。
那封被小心藏起的信,似乎还在散发着克拉拉字迹的温度;艾米莉亚假装看书却偷瞄的模样,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塞西莉娅惊恐的脸和仓皇离去的背影,交织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而在这一切之下,某种更深沉、更冰冷的东西,如同窗外浸透土地的寒雨,正悄无声息地,漫过心底的堤防。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带着阳光味道的柔软枕头里。
睡意并未如期降临。
只有雨声,无尽无休的雨声,敲打着这个被守护得滴水不漏、却也寂静得令人发慌的夜晚。
塞西莉娅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走得很急,睡袍的下摆在身后曳过微凉的石板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走廊两侧墙壁上镶嵌的魔法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时而重叠,时而被廊柱的阴影吞没。
雨还在下。
透过走廊一侧高大的落地窗,能看见庭院里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景物——梧桐光秃的枝桠在风中疯狂摇摆,偶尔一道惨白的闪电划过,将一切都照得如同鬼魅。
雷声滚过天际,沉闷而遥远,像是巨人在云层深处移动的脚步。
塞西莉娅不自觉地加快了步子。
脑海里还残留着刚才在爱丽丝房间里的狼狈——自己那副失态的模样,被雷声吓得跳起来的窘相,还有最后仓皇逃离的背影……她咬紧嘴唇,异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恼恨。
她不该那样的。
不该在一个家世相当的贵族小姐面前露出软弱,更不该让那种恐惧主宰自己。冯·艾森巴赫家的女儿,应该永远保持着完美的仪态和矜持,无论在何种境地。
可是……
又是一道闪电撕开夜幕。
塞西莉娅的脚步顿了一下,下意识地攥紧了睡袍的领口。
那些袭击的消息,那些关于“变态”的传言,那个据说能悄无声息穿过魔法防护、专挑贵族公子小姐下手的神秘人物……
她不该怕的,她告诉自己。莫雷尔庄园守卫森严,埃德加·罗伊斯亲自布下的防线,还有那么多骑士日夜巡逻……
可为什么,那股寒意还是从脊背爬了上来?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穿过最后一段走廊,推开自己房间的门,闪身进去,然后“砰”地一声关上,手指颤抖着将门锁“咔哒”一声锁紧。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闭上眼睛,急促地喘息。
过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渐渐平复。
塞西莉娅睁开眼,目光扫过房间。
壁炉里的火已经被女仆添过柴,此刻正烧得旺盛,橙红色的光跳跃着,驱散了房间里的寒意。
柔软的床铺铺得整整齐齐,天鹅绒的被子蓬松地堆叠着,枕头上绣着精致的艾森巴赫家纹。
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样。温暖,安全,无懈可击。
可不知为何,那股盘踞在胸口的忐忑,却并未散去。
她慢慢走到壁炉前,在铺着厚羊毛毯的扶手椅上坐下,蜷起双腿,将整个身体缩进椅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火焰在眼前跳动,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那双异色的眼眸映着火光,却渐渐变得恍惚。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离开家之前,那个晚宴的夜晚。
餐厅里灯火辉煌,长长的餐桌上铺着雪白的蕾丝桌布,银制餐具在烛光下闪着微光。
父亲坐在主位,表情永远是那副威严而疏离的模样。母亲坐在他身侧,偶尔低声吩咐女仆添菜,目光很少落在她身上。
而哥哥……
塞西莉娅的眼眸微微暗了一下。
哥哥坐在她对面,穿着一丝不苟的礼服,金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那种她再熟悉不过的、优雅而漫不经心的笑容。
那天晚宴的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北边的弗罗斯特家。
“听说了吗?”哥哥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里面琥珀色的液体,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奥卡姆那个老顽固,终于死了。”
塞西莉娅握着刀叉的手微微一顿。
“哦?”父亲抬起眼皮,显然对此有些兴趣。
“边境遭遇魔物袭击,奋勇抵抗,不幸牺牲。”哥哥念出这几个词时,嘴角勾起一个嘲弄的弧度,“奋勇抵抗……呵,谁不知道他那点本事?靠着一点愚忠和死脑筋爬到团长位置,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结果呢?死得倒是挺‘英勇’。”
他喝了一口酒,继续说道:“弗罗斯特家现在可就剩下那个孤女了。艾莉诺死后,那丫头就一直是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现在连父亲也死了……啧啧,偌大家业,也不知道能不能守住。”
父亲沉吟了一下:“弗罗斯特家虽不是什么显赫门第,但奥卡姆经营多年,名下领地、骑士团的关系网,还有那个罗斯家嫁过来的女儿留下的嫁妆产业……都不是小数目。”
“正是。”哥哥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塞西莉娅熟悉的、让她心底发寒的精明,“所以我已经让人递了话过去。弗罗斯特家的小姐若是有困难,冯·艾森巴赫家很愿意‘帮忙’。当然,帮忙的前提是……她得识趣。”
烛火跳动着,在哥哥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塞西莉娅低下头,盯着盘子里几乎没怎么动的食物,一言不发。
她想起那个叫克蕾雅的女孩。
学院里那个总是独来独往的、有着冰蓝色长发和黑蓝渐变眼眸的转校生。
那个被她带头孤立、嘲笑、恶语相向的女孩。那个无论承受什么,都只是沉默以对,用那双冰冷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的女孩。
她还想起另一件事。
那是在一个雨天。
一个比今夜更冷、更湿、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哭泣的雨天。
塞西莉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去那里。
也许是好奇,也许是被某种说不清的冲动驱使,又也许……只是想在暗处,看看那个被她欺负了那么久的人,在失去母亲后,会是什么样子。
城外的墓地,灰蒙蒙的天,无尽的雨。
她躲在远处一棵枯树后,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看着雨幕中那个纤细的、跪在墓前的背影。
冰蓝色的长发被雨水浸透,紧贴着单薄的脊背和肩膀。那件深色的衣裙早已湿透,裙摆陷入泥泞。
她就那样跪着,一动不动,仿佛一尊被遗忘在雨中的雕像。
雪花不知何时混入了雨丝。
先是零星的、几乎看不见的白点,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雨水和雪花交织着落下,模糊了天与地的界限,模糊了远处那个跪坐的身影。
塞西莉娅看着那雪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肩头,落在那双依旧轻抚墓碑的、冻得通红的手上。
她没有打伞,没有披斗篷,没有任何遮挡。
就那么跪着,任由雨雪将她吞没。
塞西莉娅握着伞柄的手指,不知为何,微微收紧了。
她想起学院里,自己每次嘲弄克蕾雅时,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某种被她刻意忽略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屈辱,而是一种更深的、仿佛早已习惯了这一切的麻木。
她想起有一次,自己当众嘲笑克蕾雅“父亲不过是维尔纳夫伯爵家的一条看门狗”时,对方抬起头看她的眼神——平静得可怕,像结冰的湖面,底下却藏着看不见底的黑暗。
她还想起,那之后不久,自己做的那场漫长而恐怖的噩梦……
冰冷的废弃房间,刺入大腿的冰刃,被放大的痛楚,突然变成怪物的小动物,还有……祖母的幻影,那片温暖却最终空无一人的花园……
塞西莉娅打了个寒颤。
她将身体更深地缩进椅子里,仿佛这样就能躲开那些记忆的纠缠。
壁炉里的火焰安静地燃烧着,木柴偶尔迸出一两点火星,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房间里的温度恰到好处,驱散了秋夜的寒凉,也隔绝了窗外依旧不休的风雨。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如同潮水般涌来。
塞西莉娅的眼皮越来越沉,视野里的火光逐渐模糊、晕开,变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的朦胧。
她蜷缩在扶手椅里,像一只疲惫的、终于放下防备的小兽,缓缓闭上了眼睛。
……
是梦吗?
那是一片混沌的、没有边界的黑暗。
她感觉自己在下沉,又像是在漂浮。周围什么也没有,只有无尽的虚空,和从虚空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低语。
然后,她感觉到了冷。
不是那种从皮肤侵入的、外在的寒冷,而是一种从身体内部、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寒意。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悄然吸走她周身的热量。
她想要蜷缩得更紧,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就在那股寒意即将淹没她的瞬间——
一双手,轻轻地、极其轻柔地,探了过来。
那双手带着温暖的触感,替她将不知何时滑落的羊毛毯重新拉高,细心地裹紧她的肩膀,将被角掖进她身侧。动作那么自然,那么温柔,仿佛做过千百遍。
一股暖意从毯子覆盖的地方蔓延开来,驱散了那侵入骨髓的寒冷。
塞西莉娅的意识还沉浸在朦胧的困倦中,身体本能地贪恋着这份温暖。
她嘴唇微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带着满足的呢喃:
“谢谢……”
话出口的瞬间,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心跳在一瞬间达到了顶点,血液几乎倒流!
视野里,壁炉的火焰依旧在燃烧,橙红色的光温暖地跳跃着。
但就在她身侧,在那张原本空无一物的扶手椅旁——
一个人影正静静地坐着。
蓝色的长发柔顺地垂落,几缕发丝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微光。一张精致得过分的脸,皮肤白皙,五官如同冰雕雪琢。
那双眼睛——黑蓝色的,如同冰层覆盖下的深渊般的眼眸——正平静地注视着她。
克蕾雅·塞勒涅·弗罗斯特。
她穿着一身样式简洁的深色衣裙,外罩一件同色的短外套,看起来毫不起眼,却与这奢华的房间格格不入。
她的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杯壁映着她纤细的手指。
房间里只有壁炉的火光和几盏未熄的壁灯,光线温暖而柔和,将克蕾雅的身影勾勒得如同一个不真实的幻影。
但塞西莉娅知道,这不是幻影。
“啊——!”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猛地从扶手椅里弹起来,却因为腿软而踉跄了一下,狼狈地向后跌去,背脊撞上坚硬的椅背,又滑坐下去,本能地向后蜷缩,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椅垫的缝隙里。
“你……你……!”她的声音因恐惧而破碎,异色的眼眸瞪得大大的,里面写满了无法置信和极致的惊惶。
克蕾雅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塞西莉娅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眼底没有嘲讽,没有愤怒,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不安的平静。
她端起那杯牛奶,凑到唇边,轻轻地、极其自然地喝了一口。温热的牛奶在她唇边留下一圈淡淡的痕迹,她伸出舌尖舔去。
那动作太过寻常,寻常得让塞西莉娅感到一阵荒谬的寒意。
塞西莉娅的恐惧终于冲破了喉咙,语无伦次地涌了出来:“对、对不起……我不该说你是变态……我不该在学院里……那些话……你父母的事,和家族没关系!真的没关系!是他们自己……我什么都没做过!”
她语速极快,声音因害怕而尖锐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克蕾雅听着她这番慌乱的辩解,又喝了一口牛奶,才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得如同窗外的雨丝:
“别紧张,塞西莉娅。”她甚至用上了亲昵的称呼,语气温和,“我只是来看看你。”
她顿了顿,黑蓝的眼眸直视着塞西莉娅惊惶不定的脸,补充道:“顺便……感谢你哥哥这些日子以来,对弗罗斯特家的‘照顾’。”
那“照顾”两个字,她说得格外轻柔。
塞西莉娅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感谢?哥哥的“照顾”?
她想起餐桌上哥哥那些话——“递了话过去”、“帮忙的前提”、“她得识趣”……那些关于觊觎弗罗斯特家产、试图趁人之危的算计……
她全身发软,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到头顶。
克蕾雅知道了。她全都知道了。
所以……她是来报复的?就像那个梦里的冰刃和幻境一样?不,那个梦是不是也是真的?她是不是真的对自己做了什么?
无数恐怖的念头在脑海中炸开,塞西莉娅感觉自己的脑子像一锅煮沸的粥,什么都无法思考,只有最原始的恐惧支配着一切。
“你……你怎么进来的?”她喃喃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
克蕾雅放下牛奶杯,抬起眼,那双黑蓝的眼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幽深。
“大门。”她说。
塞西莉娅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什么?”
“从大门进来的。”克蕾雅重复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塞西莉娅懵了。
她瞪着眼睛,完全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大门?守卫森严的莫雷尔庄园正门?穿着便装的克蕾雅怎么可能……?
克蕾雅看着她那副呆滞的模样,缓缓开口:
“你哥哥,”她的声音很轻,“邀请我来做你的贴身女仆。”
塞西莉娅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贴身女仆?
克蕾雅·弗罗斯特?那个被她带头欺负的转校生?那个刚刚失去父母、家产被自家觊觎的孤女?来做自己的贴身女仆?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是自己发出的。
克蕾雅歪了歪头:“因为,你哥哥听说我们在学院里的关系‘很好’。”她顿了顿,“他说,既然两家交好,我与塞西莉娅小姐又如此投缘,不如就让我来做你的贴身女仆,也好彼此有个照应。”
那些话在塞西莉娅脑海里转了一圈,然后——她明白了。
哥哥知道。
知道自己在学院里对克蕾雅做的那些事。知道那些孤立、嘲笑、侮辱。
而他非但没有阻止,反而觉得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她抬起头,异色的眼眸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你……你答应了?”她喃喃道,“你怎么能答应?你……你知道我哥哥安的什么心!”
克蕾雅没有回答,只是端起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牛奶,又轻轻抿了一口。
“不……不行!”塞西莉娅猛地回过神来,恐惧中夹杂着挣扎,“你不能做我的女仆!我给你钱!给你一大笔钱!你……你拿着钱远走高飞,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离开这里!离开我!”
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克蕾雅抬起眼,那黑蓝的眼眸里,终于浮现出一丝真正的光芒。
“可惜。”她放下牛奶杯,慢条斯理地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叠好的、边缘印有精致纹章的羊皮纸,在塞西莉娅面前展开一角,让她看清那上面属于冯·艾森巴赫家的徽记和签名,然后重新收好。
“正式的雇佣契约,在商会做了备案,有魔法效力。违约的一方……所有财产,包括她自己,都将归属于另一方。”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塞西莉娅脸上。
“你哥哥可是很高兴地,替你签的字。”
塞西莉娅的大脑彻底空白了。
所有财产,包括她自己……
她看着克蕾雅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黑蓝眼眸深处仿佛永远冻结的寒冰,只觉得天旋地转。
克蕾雅没有再说话。
她站起身,拿起那杯牛奶——还剩下大半杯,温热的白色液体在杯中微微晃动——轻轻放回床头的小几上。
然后,她低头看着蜷缩在扶手椅里的塞西莉娅。
“晚安,塞西莉娅。好好睡吧。”
她转过身,朝着门口走去。
脚步轻盈无声,蓝色的长发在身后微微晃动。路过壁炉时,火光在她身上投下短暂的光影。
她打开门,闪身出去,又将门轻轻带上。
“咔哒。”
门锁合拢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壁炉的火焰依旧在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玻璃,在夜色中织成一片连绵的、模糊的声响。
塞西莉娅维持着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
她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望着门缝底下透进来的、走廊里微弱的光线。那光线细若游丝,在深色的地板上拉出一道细细的、昏黄的痕迹。
炉火渐渐低矮,橙红色的光芒一寸一寸地褪去,房间里的光线变得昏暗而朦胧。雨声持续着,不紧不慢,像某种没有尽头的低语。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只知道当目光终于从那扇门上移开时,无意间扫过床头的小几。
那杯牛奶静静地立在那里,杯口已经不再有热气升腾。
壁炉里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将杯子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微微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