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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背影 执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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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还未散尽,像一层湿透的灰纱,松松地罩在莫雷尔庄园修剪齐整的草坪与灌木篱墙上。
露珠压弯了草叶,在逐渐透出的天光里碎成千万颗微小的钻石。
一辆朴素的深棕色马车已经套好了马,车夫坐在前座,呵出的白气在清冷空气里短暂停留。
车轮碾过碎石路的细微声响,在这过分安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爱丽丝·德·莫雷尔快步走出主宅侧门,米白色的长发简单束在脑后,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蓝色骑装勾勒出她纤细却挺直的腰背线条。
她刻意避开了那些镶嵌彩绘玻璃的落地窗——那些窗户后可能随时有女仆或管家的眼睛。
她几乎要踏上马车踏板了。
“小姐。”
声音从侧方传来,平稳,恭敬,却带着些阻滞感。
两名穿着银灰镶边制服的守卫从晨雾笼罩的廊柱阴影里走出,挡在了马车与庄园大门之间。
他们右手抚胸行礼,动作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爱丽丝的脚步顿住,雪白的兔耳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一瞬,又强迫自己放松。
她转过身,脸上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属于莫雷尔大小姐的明朗笑容。
“早安。我去城里新开的书店看看,昨天听伊芙琳夫人提起,来了批北地诗人的手抄本。”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点刻意为之的雀跃,湛蓝的眼睛直视着守卫,“父亲上次说想找些不一样的藏书,我想先去挑挑。”
左侧年长些的守卫微微低头,声音依旧平稳:“很抱歉,小姐。伯爵大人和夫人临行前吩咐,在您伤势完全康复前,您所有的外出行程……都暂时取消了。”
“我的伤已经好了!”爱丽丝立刻道,甚至抬了抬那只曾经缠着绷带的手臂,动作流畅,“伊莉莎修女留下的药很有效,你看,一点事都没有。”
她顿了顿,语气放软了些,带着点恳求的意味,“只是去趟书店,中午前肯定回来。埃德加叔叔要是问起,就说我去散散心,整天闷在庄园里,反而对恢复不好,对吧?”
守卫沉默着,没有让开。他们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里然有些苍白,眼下也有淡淡的青影,但确实已无重伤初愈时的脆弱。然而命令就是命令。
爱丽丝抿了抿唇,尝试另一个方向:“那……我去城南的花市总可以吧?母亲最喜欢的那家温室最近培育出新品种的蓝玫瑰,我想去看看,如果能买到,等母亲回来给她一个惊喜。”
“所有行程都取消了,小姐。”守卫重复道,这次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包括花市,书店,马场,以及任何需要离开庄园的活动。请您回屋休息,或者去花园散步。早餐已经备好了。”
气氛僵持了几秒。晨风吹过,带来远处马厩里马匹轻微的响鼻声,和更远处吕米埃阿克城逐渐苏醒的、模糊的市声。
那声音隔着高墙和雾气,显得如此遥远。
爱丽丝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最后只剩下全然的空白。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那两名守卫一眼,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脚步落在湿润的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单调的沙沙声。
她的背挺得很直,兔耳却无力地垂着,几乎贴住了发丝。
马车夫看了看守卫,又看了看小姐离去的背影,无声地叹了口气,轻轻扯动缰绳,将空马车驶回了马厩方向。
约莫半小时后,另一辆马车缓缓驶至庄园门口。
这辆车看起来比刚才那辆更普通,甚至有些风尘仆仆。
拉车的马匹皮毛暗淡,车轮和车厢边缘沾着干涸的泥点。
车夫座上坐着一个裹着厚实粗呢斗篷的身影,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守卫例行上前询问。
车夫——或者说,穿着车夫衣服的人——用一种带着浓重、古怪口音的方言开口,声音粗哑,语速很快,夹杂着几个勉强能听懂的词汇:“……货……北边……集市……晚了……”
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金属酒壶,讨好似的递向守卫。壶身粗糙,在晨光下反着暗淡的光。
守卫皱了皱眉,没有接。
他打量了一下马车,又看了看这个口音奇特的车夫,例行公事地询问了几句关于货物和目的地的话。
车夫笨拙地比划着,回答得颠三倒四,但似乎没什么破绽。
栏杆缓缓升起。马车轮子重新转动,碾过门槛。
一步,两步,即将完全驶出——
“爱丽丝小姐。”
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头,瞬间打破了清晨的倦怠。
埃德加·罗伊斯不知何时已站在门房旁的阴影里。
他穿着常服,未着甲胄,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灰白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常年经受风霜留下的深刻纹路。
那双总是温和看着爱丽丝长大的眼睛,此刻平静无波。
马车猛地停住。
伪装成车夫的爱丽丝身体僵在座位上,帽檐下的脸颊瞬间褪去了血色。她攥着缰绳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原本散在附近执行日常警戒的几名银辉骑士,如同接到无声的命令,悄无声息地移动位置,形成一个松散的、却足以封锁所有去路的半圆,将马车围在中间。
他们没有拔出武器,只是静静站着,目光却如实质般落在那个裹着粗呢斗篷的娇小身影上。
埃德加缓步走上前,停在马车旁,仰头看着座位上僵硬的人影。
“伤还没好利索,穿这么少坐在风口,会着凉的。”他的声音很平和,甚至带着点长辈的责备和关切,“下来吧,爱丽丝。早餐要凉了。”
漫长的沉默。只有风吹动斗篷边缘和远处林鸟早起试啼的声音。
爱丽丝终于动了动。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帽檐下露出小半张脸,皮肤上还故意抹了些灰土,但那双湛蓝的眼睛和挺翘的鼻子是遮掩不住的。
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努力维持着粗哑,却已经变了调:
“大、大人是不是认错人了?俺是北边来的行商,拉货去集市……”
“爱丽丝。”埃德加打断她,没有提高声音,只是那两个字里带着无法忽视的重量。
所有试图伪装的力气瞬间从爱丽丝身上抽离。
她肩膀垮塌下来,默默地摘下那顶过大的帽子,露出一头有些凌乱的米白色长发和那对无力耷拉着的兔耳。脸上的灰土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滑稽,又格外刺眼。
她没有再看埃德加,也没有看周围沉默的骑士们。
只是默默地从车夫座上爬下来,动作因为僵硬和某种更深层的无力而显得笨拙。
那身粗糙的男式衣服套在她身上空空荡荡,更显得她身形单薄。
埃德加伸出手,似乎想扶她一下,但爱丽丝避开了。
她低着头,绕过他,沉默地、一步一步地,朝着主宅的方向走回去。
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影子上,那影子在晨光中被拉得细长,透着一股孤零零的味道。
埃德加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复杂。他挥了挥手,骑士们无声地散开。
那辆寒酸的马车被牵走,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带着孩子气拙劣演技的出逃闹剧从未发生。
清晨的庄园重新恢复了宁静,只有雾气在逐渐升高的阳光下慢慢消散,露出被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玫瑰丛,和远处高耸的、沉默的围墙轮廓。
夜色如墨,均匀地涂抹在莫雷尔庄园的每一个角落。
主宅大部分窗户的灯火已熄,只有走廊和庭院的零星风灯还亮着,在夜风中投下摇晃的、孤独的光晕。
巡夜的守卫脚步声规律而遥远,与夏虫最后的鸣叫交织在一起。
一个纤细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溜出宅邸侧门,如同融入夜色的猫。
爱丽丝换上了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色便装,长发紧紧束起,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紧张与决绝的神色。
她没有走正门,也没有再去马厩,而是借着建筑和园林的阴影,熟稔地绕到了庄园西北角的围墙下。
这里的围墙比其他地方稍矮一些,墙面爬满了茂密的常春藤,年月久远,藤蔓粗壮,形成了天然的攀爬点。
这是她小时候和偶尔来访的表亲玩捉迷藏时发现的“秘密通道”,虽然从未真正用过,但地形记得很清楚。
她仰头看了看黑黢黢的墙头,又警惕地左右张望。四周寂静,只有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她深吸一口气,将匕首咬在口中,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抓住一根粗壮的藤蔓,脚蹬着墙面凹凸的砖石,开始向上攀爬。
动作不算特别敏捷——肩膀的旧伤在用力时还是会传来隐隐的刺痛——但足够坚定。
她避开那些可能发出声响的枯叶,小心地寻找落脚点,一点点向上挪动。
快了,就快到了。墙头已经近在咫尺,甚至能感受到墙外更自由、也更空旷的夜风。
她心头掠过一丝微弱的雀跃,伸出手,准备够向墙头的边缘——
“晚上好,爱丽丝小姐。”
一个熟悉的声音,平静地,从墙头的另一侧传来。
爱丽丝的动作瞬间僵住,攀在藤蔓上的手一滑,差点脱手。
她惊恐地抬头,只见埃德加·罗伊斯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墙外,背对着远处道路隐约的灯火,身影高大,面容隐在阴影中,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平静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空气死寂。
爱丽丝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她张了张嘴,咬着的匕首掉了下去,落在墙根的草丛里,发出轻微的闷响。
脸上迅速充血,滚烫,混杂着攀爬的汗水,狼狈不堪。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计划、勇气、狡辩的台词,在这一刻全都蒸发殆尽。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的几秒钟,爱丽丝才勉强扯动嘴角,挤出一个干巴巴的、极其尴尬的笑容,声音因紧张而发颤:
“埃、埃德加叔叔……晚上好呀……真、真巧哈……”她眼神飘忽,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我……我就是晚上睡不着,出来走走……顺便……试试这墙够不够高……看来,好像不太够啊?哈哈……”干笑两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空洞。
埃德加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带着淡淡疲惫的平静。
爱丽丝的笑声渐渐弱下去,最终消失在喉咙里。
她抿紧嘴唇,默默地、一点一点地,顺着藤蔓往下滑,动作比上来时迟缓了许多,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颓然。
落地后,她拍了拍手上沾到的灰土和碎叶,没有去看墙外那个身影,低着头,转身,像一抹灰败的影子,重新没入庄园深处的黑暗里。
埃德加依旧站在墙外,直到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轻轻叹了口气。
他抬头看了看那面爬满藤蔓的墙,目光深沉。夜风吹过,带来远方运河上依稀的船笛声,悠长,飘渺。
第二天清晨,爱丽丝再次“散步”到了西北角的围墙下。
当她像往常一样下意识抬头时,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昨天还爬满藤蔓、看起来颇有可乘之机的墙段,一夜之间,面目全非。
那些茂密的常春藤被尽数清理干净,露出底下光滑平整、毫无着力点的石墙。
不仅如此,墙头明显被加高了一截,新砌的石砖颜色比旧墙浅些,在晨光下格外刺眼。
墙头上甚至还稀疏地插上了一些打磨过的、防止攀爬的金属尖刺,虽然装饰性地缠绕了小小的蔷薇藤蔓,但尖锐的顶端依旧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爱丽丝瞪着那面焕然一新、写满“此路不通”的围墙,足足看了半分钟。
然后,她慢慢地、无比清晰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埃德加叔叔,您可真行。”
声音不高,却充满了挫败感、无奈,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近乎赌气的恼火。
接下来的几天,爱丽丝尝试了各种她能想到的、或许称不上高明但至少需要点“创意”的方法。
她试图贿赂新来的、面孔稚嫩的守卫——用自己珍藏的、镶嵌小颗宝石的发夹。结果年轻的守卫红着脸,像捧着烫手山芋一样把发夹还给了闻讯赶来的女仆长。
她试图从洗衣房通往外面小河的窄小通道溜出去,却发现那道锈迹斑斑的铁栅门不知何时被换成了崭新的、带复杂锁具的橡木门。
她甚至异想天开地试图藏进每日运送新鲜食材的货车底部,却在最后一刻被车夫“恰好”发现少拿了一筐鸡蛋而停车检查,将她从车底灰头土脸地“请”了出来。
每一次尝试,都像撞上一堵柔软却绝对无法穿透的墙壁。
守卫们不再像最初那样严阵以待,有时甚至只是远远地看着她折腾,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宽容。
这种态度比直接的阻拦更让爱丽丝感到无力。
到了第五天下午,阳光正好。
爱丽丝似乎放弃了所有复杂的计划,只是像寻常散步一样,慢悠悠地走向庄园正门。
门口只有两名值守的守卫,看到她走来,甚至没有特意上前,只是点了点头,继续着低声的闲聊。
爱丽丝的心跳微微加速。她维持着自然的步调,走过门廊,迈下台阶,踏上了连接庄园与外部林荫道的碎石路面。
一步,两步……离那道敞开的铸铁大门越来越近。门外道路两旁的梧桐树投下摇曳的光斑,远处隐约可见的城郭轮廓,仿佛都在向她招手。
只要再走十步,不,五步……
就在她的左脚即将迈出最后那道无形的界限时——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幻觉般的空气震颤。
紧接着,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推力,毫无征兆地撞在她身前!
那感觉不像撞上实物,更像一头扎进了一层致密、坚韧、完全透明的胶质薄膜里。
薄膜将她前冲的力道尽数吸收、反弹,轻柔却坚决地将她推了回来。
爱丽丝惊呼一声,身体失衡,向后踉跄退去。
预期的摔倒没有到来。一双手臂从旁边及时伸出,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
爱丽丝惊魂未定地站稳,转头看去。
扶住她的是个陌生的女骑士。
看起来年纪很轻,可能比爱丽丝还小一点,身材纤细,却站得笔直如枪。
她有一头利落的黑色齐肩短发,发尾修剪得整整齐齐,露出白皙的脖颈。
眼睛是清澈的矢车菊蓝色,此刻正平静地看着爱丽丝,眼神里没有嘲笑,也没有过分的热络,只有一种专注的、履行职责般的认真。
她穿着银辉骑士团标准的轻便制服,深灰底色,银边镶饰,腰佩长剑,身姿挺拔。
容貌是那种带着锐利感的惊艳,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线条分明,下颌收紧,整个人像一柄收入鞘中的短刃,安静,却让人无法忽视。
身高比爱丽丝略矮一些,大约一米六出头,但气场沉稳。
爱丽丝愣了两秒,猛地想起——是那个女孩!上次护送受伤的她从战场回来,在马上紧紧抱住她、给她灌下救命药剂的那个年轻女骑士!
“是你……”爱丽丝脱口而出。
女骑士松开扶住她的手,后退半步,右手利落地抚胸行礼,动作干净得不带一丝多余。
“爱丽丝小姐。银辉守望者骑士团,星痕小队队长,薇拉·米勒。奉埃德加首领之命,从今日起,负责您的日常安全与……陪同。”她的声音清朗,吐字清晰,没有任何口音,像山涧溪流敲击卵石。
“陪同?”爱丽丝重复这个词,湛蓝的眼眸微微眯起,随即闪过一丝了然,又有些气恼,“是监视才对吧?埃德加叔叔让你来看着我?”
薇拉·米勒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那蓝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为难。
“首领强调,是‘照看’。确保您安心养伤,不会……再发生意外。”她顿了顿,补充道,“以及,不能协助您离开庄园。”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快,仿佛在完成一项必须声明但不太情愿的任务。
爱丽丝看着她年轻却认真的脸,心中的气恼不知怎么消散了些,反而升起一丝无奈。
她左右看了看,确认附近的守卫听不到,才压低声音,凑近薇拉,带着点试探和恳求:“那个……薇拉,对吧?你能不能……稍微通融一下?就一次?我保证很快回来,不告诉埃德加叔叔。”
她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真诚又可怜,“我真的很需要出去一趟,就去看一眼,确认一下……她们是不是真的安顿好了。我发誓,绝不做危险的事!”
薇拉静静地听着,等爱丽丝说完,才轻轻摇了摇头,蓝色眼眸里带着歉意,但更多的是坚定。
“抱歉,小姐。命令很明确。而且……”她抬眼看了看那无形的结界方向,“刚才您也试过了,没有许可,是出不去的。这是多位法师联手布置的防护,为了您的安全。”
希望再次落空。爱丽丝肩膀垮了下来,长长地叹了口气。她踢了踢脚边一颗小石子,看着它滚进路边的草丛。
薇拉看着她失落的样子,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伯爵夫人临走前,为您邀请了几位相熟的小姐来庄园小住,陪伴您解闷。虽然……最后应约前来的只有一位。”
爱丽丝一听“小姐”、“小住”几个字,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兔耳也烦躁地抖了抖。
“又来了……我才不需要那些大小姐来‘陪’呢。不是聊些无聊的舞会礼服,就是拐弯抹角打听各家的事情,虚伪又麻烦。”她撇撇嘴,“这次又是哪位‘幸运儿’被母亲说动了?”
“是塞西莉娅·冯·艾森巴赫小姐。”薇拉回答,“预计明天下午抵达。”
“塞西莉娅?!”爱丽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怎么是她?!那个每次见面都要对我的衣着、言行、甚至头发颜色评头论足、挑三拣四的家伙?母亲怎么会请她来?!”
她扶住额头,感觉头开始隐隐作痛,“天哪……看来明天我得‘病’了,需要卧床静养,绝对不能见她。”
她已经在心里迅速规划好了明天一整天躲在卧室、甚至藏书室最偏僻角落的路线。
薇拉看着爱丽丝如临大敌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艾森巴赫小姐的家族与莫雷尔家素有往来,伯爵夫人可能是考虑到……”
“考虑到社交礼仪和家族面子,我知道。”爱丽丝闷闷地打断她,踢飞了另一颗石子,“反正她们从来不考虑我是不是乐意。”
气氛沉默下来。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在两人之间投下晃动的光斑。
远处花圃里,园丁正在修剪玫瑰,剪刀开合的细微声响规律地传来。
爱丽丝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看向薇拉,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期待:“母亲和父亲……埃德加叔叔有说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吗?”
薇拉迎上她的目光,那双清澈的蓝眼睛里清晰地映出爱丽丝的模样。
她沉默了两秒,才回答:“听首领说,伯爵大人和夫人这次要处理的领地事务比较繁杂,可能需要两个月左右。暂时……不会回来。”
两个月。
爱丽丝眼底深处,某种细微的、如同冰层下水流般的东西,无声地蔓延开一丝裂痕,透出底下深藏的失落与空茫。
但那裂痕出现得极快,消失得更快,几乎在她垂眸的瞬间,就被她强行用更厚的冰层掩盖、封冻。
她抬起头,脸上已经重新挂起一个浅浅的、看起来没什么破绽的笑容,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哦,这样啊……也好,他们忙他们的。”
她转身,背对着大门和外面自由的世界,朝主宅方向走去,声音轻快了些,“那我先回去休息了。明天……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薇拉·米勒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安静地走着。
她的目光落在爱丽丝挺直却似乎比刚才单薄了些的背影上,落在她那双看似轻松摆动、指尖却无意识蜷缩起来的手上,落在她米白色长发下,那对依旧微微耷拉着、透出无形疲惫的兔耳上。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干净的石板路上,一前一后,沉默地移动着。
主宅华丽的轮廓在阳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渐渐将她们的身影吞没。
庭院里,玫瑰依旧开得热烈,香气馥郁,却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再也吹不进那颗被无形高墙围困的少女心中。
傍晚的光线如同稀释的蜜糖,缓慢地从窗棂间褪去。
莉娜昏昏沉沉地醒来,眼皮沉重得像是压着铅块。
她眨了眨眼,视线好一会儿才聚焦——房间里一片昏暗,家具轮廓模糊,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最后的光束中缓缓沉浮。
她茫然地转动眼珠,望向唯一的光源:窗外,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黄昏正在被深紫色的夜幕一寸寸蚕食,像一块被水浸湿的旧绸缎,色彩逐渐晕开、变淡、消失。
她转过头,望向房门的方向。门缝底下透出狭长的一道暖黄色光晕,隐约能听见外面传来的、被木板阻隔后显得模糊的说话声和笑声,听起来不止一个人,似乎在进行着轻松的交谈。
那声音很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睡得可好?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从近处响起。
莉娜吓得几乎要从床上弹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撞。她这才发现,床边阴影里静静地坐着一个娇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和她年纪相仿的少女,黑色的长发,一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在昏暗中仿佛蕴藏着旋转的星云,此刻正平静地注视着她。
“你……你是谁?”莉娜的声音干涩发紧,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背抵上冰凉的床头板,“这是什么地方?”
“桑吉妮娅。”少女简短地回答,声音没什么起伏,“这是我的房间。”
房间?莉娜迅速环顾四周。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壁是未经粉刷的粗糙石砖,透着一股清冷的气息,确实不像什么正规的客房或病房。她的心沉了下去。
“我怎么会在这里?你想干什么?”莉娜的警惕提到了最高,手指悄悄攥紧了身上单薄的被单。
桑吉妮娅看着她如临大敌的样子,紫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情绪,像是无奈,又像是对某种预料之中反应的确认。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
“莉娜·霍夫曼,银冕卫副团长。”她准确地报出了莉娜的名字和身份,看到对方瞳孔骤缩,才继续道,“你已经死过一次了。在吕米埃阿克城外的黑森林边缘,霍金斯的那一剑刺穿了你的肺叶和主要血管,失血过多,心脏停跳。按照常理,你现在应该是一具躺在冰冷泥土里、逐渐腐烂的尸体。”
莉娜的呼吸屏住了,脸上血色尽褪。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让你以另一种方式重新活了过来。”桑吉妮娅继续说道,目光落在莉娜微微颤抖的手上,“一种……不那么符合自然规律的方式。不过,别高兴得太早。这具身体依赖我的魔力维持,像个精致的幻影。如果你把自己的魔力耗尽——比如受了太重的伤,或者过度使用力量——你照样会消散,连一点灰烬都不会留下。”
她顿了顿,补充道:“就像阳光下的露珠。”
死而复生?魔力维持?消散?
莉娜满脸难以置信地瞪着桑吉妮娅,大脑一片混乱。
荒谬感过后,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她猛地抱紧自己,又往后缩了缩,几乎要嵌进墙壁里,眼神里充满了惊惧和厌恶。
“你……你这个变态!”她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尖锐起来,“你把我拐到这里,到底想干什么?!还编出这么幼稚可笑的理由!你以为我会信吗?!”
桑吉妮娅愣住了,紫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错愕,仿佛没料到对方会是这种反应。
她准备好的、关于生死界限和魔力契约的说辞卡在喉咙里,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莉娜见她沉默,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恐惧转化成了愤怒和虚张声势的警告:“我警告你!快放了我!不然……不然……”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不然怎样?通知银冕卫?向首领报告?脑海里似乎应该浮现出某个熟悉的身影、某个能依赖的名字,但那里却是一片空茫的迷雾。
她皱紧眉头,用力去想,头却开始隐隐作痛。
“……奇怪,”她喃喃道,眼神变得茫然,“我怎么……想不起来了?”
桑吉妮娅看着她困惑又努力回忆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之前那点错愕变成了某种近乎怜悯的了然。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莉娜,声音恢复了平静:“当然可以放你回家。只要你还记得回家的路,记得你是谁,记得该向谁求救。”
她转过身,紫眸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幽深:“现在,你总该相信我说的话了吧?”
莉娜咬着嘴唇,惊疑不定地看着她。记忆的缺失是真实的,那种空落落的恐慌做不了假。
但眼前这个自称桑吉妮娅的少女,依旧可疑。她强行镇定下来,努力让声音显得冷静:“就算我暂时想不起一些事,也可能是你动了什么手脚,害我失忆了!”
她越说越觉得有道理,看向桑吉妮娅的眼神也重新充满了戒备,甚至带上了一丝看人渣般的鄙夷:“谁知道你是不是用了什么邪恶的法术或者迷药!”
桑吉妮娅彻底绷不住了。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紫眸里闪过一丝挫败和烦躁。
跟一个失忆又固执的家伙解释这些,比她潜入戒备最森严的仓库还要心累。
“好吧。”她语气硬邦邦地说,伸出右手。
掌心上方,空气微微扭曲,暗红色的光芒如同粘稠的血液般汇聚、拉伸,最终凝结成一把半透明、边缘不断蒸腾着血雾的短刃。
刃身狭长,没有实体,却散发着令人不安的锋锐感。
莉娜倒抽一口冷气,身体瞬间绷紧。
桑吉妮娅看也没看她,用血刃的尖端,在自己左手手背上轻轻一划。
一道细长的伤口出现,却没有鲜血流出。
切口两侧的皮肉仿佛拥有生命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收拢、愈合,不过两三秒的时间,皮肤便恢复光滑,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极其微弱的血腥气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
“看到了?”桑吉妮娅散去血刃,将完好无损的手背展示给莉娜,“这不是人类,甚至不是普通魔法能做到的。”
她走近两步,示意莉娜伸出手:“不信?你可以自己试试。轻轻划一下就行。”
莉娜心脏狂跳,死死盯着桑吉妮娅的手,又看看她平静无波的脸。犹豫了几秒,对真相的渴望压过了恐惧。
她伸出右手,指尖微微颤抖。
桑吉妮娅再次凝聚出那柄小小的血刃,动作极轻极快地在莉娜食指指尖点了一下。
一丝冰凉的触感传来,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莉娜瞪大眼睛,看着自己指尖出现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
紧接着,和桑吉妮娅一样,那道红线迅速变淡、消失,皮肤恢复如初,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错觉。
真的……不疼。而且愈合了。
莉娜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又抬头看向桑吉妮娅,脸上的愤怒和怀疑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全然的茫然和难以置信。世界观的基石在眼前碎裂,发出无声的轰鸣。
桑吉妮娅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那点烦躁也散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疲惫和复杂。她拉过房间里唯一一把椅子,在床边重新坐下,声音低沉了几分:
“我没必要骗你。当时……在黑森林边,我发现了你。”她省略了具体的过程和动机,模糊地带过,“你的身体已经不行了,但灵魂深处,还残留着一丝非常微弱的、属于‘光’的潜力。虽然那光芒几乎已经熄灭了……但我还是尝试了一下。”
她抬起眼,紫眸直视着莉娜:“我救你,最初是看中了那点潜藏的光元素力。我以为……或许能有用。”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不过现在看来,你连自己是谁都忘了,那点潜力更是深埋得找不到,我也就不抱什么希望了。”
她语气平淡地陈述着后续:“你现在这种状态,算是介于生与死之间。味觉会变得很迟钝,吃东西味道很淡。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她的语气严肃起来,“绝对不能沾到血,无论是动物的还是人的。哪怕一滴,对你现在这种由我魔力构筑的身体来说,都跟剧毒没什么两样,会立刻引发崩溃。记住,是立刻。”
莉娜呆呆地听着,信息量太大,让她大脑处理不过来。她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突然被扔进了迷宫。
“所以,”桑吉妮娅总结道,身体向后靠了靠,目光投向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你想找回记忆,或者干脆忘掉一切重新开始,都可以。想怎么生活,是你的自由。但前提是,你必须牢牢记住我刚才的告诫。活着,总比彻底消失强,对吧?”
她停顿了一下,视线落回莉娜依旧苍白的脸上,语气缓和了些,带着点实际的考量:“不过话又说回来,看你现在这样,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暂时恐怕也没法适应外面。要不……”
她像是随口提议,紫眸却微微闪动:“你先在我这儿待着?算是……给我帮帮忙,做点打杂跑腿的事?我可以给你提供住处和吃的。”
莉娜瞬间回过神,刚刚升起的些许迷茫和信赖立刻被警惕取代。
她用一种混合着怀疑和“果然如此”的眼神盯着桑吉妮娅:“帮忙?打杂?你……你该不会是想要我做你的仆人吧?”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某些贵族小说里邪恶法师囚禁少女的桥段,脸色又白了几分。
桑吉妮娅:“……”
她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决定放弃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跟一个记忆残缺、又充满被害妄想的前骑士副官讲道理,实在不是她的强项。
房间里的沉默蔓延开来,窗外的市声似乎更清晰了一些。远处隐约传来运河上的船笛,悠长而飘渺。
过了好一会儿,莉娜才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问出了那个从醒来就盘旋在心底、却一直不敢触碰的问题:
“我……到底是怎么死的?”
桑吉妮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看向莉娜,紫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怜悯,有犹豫,或许还有一丝对自己多管闲事后果的无奈。
记忆是一把双刃剑,尤其是那样的记忆。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莉娜面前。
在莉娜有些惊惶的注视下,她伸出食指,指尖萦绕着一点极其黯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光晕,轻轻点在了莉娜的额头上。
“自己看吧。”桑吉妮娅的声音很轻,“这是我从你残存的灵魂碎片里‘读’到的最后画面。不多,但……足够了。”
指尖触及皮肤的瞬间,莉娜猛地瞪大了眼睛。
不是视觉,也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更直接、更汹涌的洪流——冰冷的剑锋刺入血肉的剧痛,温热的血液喷涌而出的触感,生命急速抽离的空洞感,还有……还有那张近在咫尺的、写满了无法置信的绝望与破碎的、灰色的、沾满泪水和血污的脸庞……
“首领……”
“对不……起……”
“好想……好想……真正地……叫你一声……姐姐啊……”
碎片般的画面、撕裂般的情感、最后未能说出口的眷恋与遗憾……如同漆黑的潮水,瞬间将她吞没。
她感觉自己被拖入了冰冷的深海,不断下沉,四周是无边的黑暗和窒息般的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瞬。
莉娜猛地抽了一口气,像是溺水者终于浮出水面,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捂住额头,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被剑刺穿的幻痛,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阵沉闷的、真实的绞痛。
头好疼……像是要裂开一样。
为什么……心这么痛?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滚烫地滑过冰凉的脸颊。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只是胸口堵得厉害,仿佛有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被硬生生剜走了,留下一个汩汩冒血的空洞。
她愣愣地抬手,抹去脸上的泪水,看着指尖的湿痕,眼神空洞。
“……她……是谁?”
那个灰色头发,有着渐变眼眸,在最后时刻被她推开,抱着她痛哭失声的人……
桑吉妮娅收回了手,静静地看着莉娜失魂落魄、泪流满面的样子。
窗外的暮色已彻底被夜幕取代,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来自门缝透进的那一线暖黄,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粗糙的石壁上,微微晃动。
“看来你想起来了。”桑吉妮娅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至少,想起了最重要的一部分。”
莉娜没有回答,她依旧沉浸在那突如其来的、沉重得让她几乎无法呼吸的情感余波中。
记忆依旧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只有那股撕心裂肺的悲伤和眷恋,清晰得刻骨铭心。
桑吉妮娅不再说话,她走到桌边,拿起一个水壶,倒了半杯清水,放在莉娜手边的床头柜上。
“喝点水吧。”她的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淡,“你刚‘醒’过来,身体还很虚弱。至于以后……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谈。”
她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这里虽然是启明星商会的范围,但至少今晚,你是安全的。没人会来打扰你。”
说完,她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又将门轻轻带上。
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门缝底下那道细细的光,和窗外远处吕米埃阿克城星星点点的灯火,透过玻璃,投进来些许微光。
莉娜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将脸深深埋进臂弯。眼泪无声地浸湿了衣袖。
门外隐约的谈笑声似乎渐渐远去了,走廊里恢复了寂静。
夜色如墨,均匀地涂抹下来,笼罩了这座庞大而复杂的商会建筑,也笼罩了房间里这个刚刚经历死亡与诡异新生、记忆破碎、前路迷茫的少女。
远处城区的灯火倒映在运河漆黑的水面上,碎成一片颤抖的、不确定的光斑。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