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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潮落船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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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散得比苏渺渺预料的更早。一缕橘红从海平线探出,像是谁用指尖挑破了夜的幕布。浮冰间传来细微的碎裂声,鲸骨的火堆早已熄灭,只剩几缕青烟在晨光里袅袅升起。
林羽先醒。他替苏渺渺把滑落到肩头的披风拢了拢,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发梢——那一瞬,他像被烫到似的收回手,耳尖微红。
苏渺渺却在此时睁眼,眸子里还带着未散的水雾,一抬头便撞进他略带慌乱的目光。两人皆是一怔,随即默契地别开脸,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雪后的沙子松软,踩下去会发出“咯吱”的细响。他们并肩朝北走,没人开口,却也不觉尴尬。
直到脚下黑沙渐被灰白贝壳取代,潮声忽然变得宏阔——北海边界到了。一道银灰色的海崖横亘眼前,崖下浪涛翻涌,浪尖撞碎阳光,溅起千点金星。
崖顶风大,吹得披风猎猎作响。苏渺渺抬手压住被风扬起的碎发,指尖不经意碰到林羽的手背。
他下意识握住,掌心温度透过薄薄的海风,烫得她心跳乱了半拍。
“看那边。”林羽轻声提醒。远处海面,一座鲸骨拱门被潮水半淹,门楣上嵌着残破铜镜,映出两人的剪影——少女踮脚,少年俯身,像一对偷溜出画的小像。
苏渺渺忽然笑了,眉眼弯成月牙:“小时候,父皇说海的尽头住着会唱歌的鲛人。我偷偷许愿,想听一次。”
林羽望着她,不自觉放柔声音:“那就当一次鲛人。”他指尖一点星辉,落在海面。
星辉化作细碎光点,随波起伏,竟真奏出清越的潮音,像是谁在轻轻哼唱。苏渺渺屏息,耳尖悄悄染上绯色。
那歌声很短,却在她心里荡开长长的涟漪。风更大了。苏渺渺的披风被吹得翻飞,她下意识抓住林羽的袖口。
指尖相扣的一瞬,两人都僵了僵,却没有松开。海浪一下一下拍击崖脚,像心跳合拍。
良久,林羽侧过脸,声音散在风里:“走吧,船队该回来了。”苏渺渺低低嗯了一声,指尖却悄悄在他掌心勾了一下。
那一勾很轻,却像在海面投下一粒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再也收不回。晨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条悄悄系上的绳。
日光越过海崖,把雪末与浪沫一起镀成碎金。崖下浅水湾里,鲸骨拱门静静伫立,潮水退去,留下大片闪烁的贝壳。
林羽与苏渺渺踩着湿沙往回走,谁也没先开口——仿佛谁先说话,就会惊动指尖那点刚刚萌芽的温度。贝壳在脚下发出细碎的脆响,像某种隐秘的节拍。
苏渺渺悄悄侧目:少年侧脸被晨光描出柔和的轮廓,睫毛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眉心那道极淡的灰白剑纹,在阳光下显得安静而锋利。
她忽然生出一种荒唐的念头——想伸手碰一碰那道剑纹,想知道它是不是和指尖一样烫。
念头刚起,远处传来低沉的号角。号角声浑厚悠长,带着水汽,像从深海直接钻进耳膜。
苏渺渺眼睛一亮:“是‘鲸舟’的归号!”她松开林羽的手,几步跑到浅滩尽头,双手拢在唇边,朝海面喊:
“这里——!”林羽掌心一空,冷风趁机灌进来,竟让他生出短暂的不舍。
他抬眼望去,雾海尽头,一艘巨舟破浪而来。舟身以整副鲸骨为龙骨,外覆黑铁与鲛绡,帆面绘着双鲸环月的沧澜国徽。船头站着一排银甲卫,看见苏渺渺的身影,同时高举长戟,号角声转为欢快的短调。
鲸舟靠岸,放下舷梯。为首的银甲卫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松快:“殿下,失潮之后,属下循潮纹追了三日,幸得潮母眷顾,终在北海边界寻到您。”
说罢,他目光落在林羽身上,带着审慎的打量。苏渺渺轻轻咳了一声,耳尖微红,却语气平稳:“这位是林羽。”
此次若无他,我已葬身雾海。”
银甲卫们神色一肃,齐刷刷抱拳:“见过林少爷!”
林羽略一点头,目光掠过他们腰间的潮纹令牌,心底掠过一丝微妙——沧澜朝的势力,比他想象的更深。
舷梯放下,苏渺渺先登船。她回身,向林羽伸出手,指尖因海风微微发颤,却固执地停在半空。林羽踏上舷梯的一瞬,船身轻晃,他下意识扶住她的手腕。掌心相贴,温度交换,两人都愣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松开。
甲板上,早备好了暖炉与姜汤。苏渺渺命人取来一套干净的沧澜蓝袍,袖口绣着极细的银潮纹。
林羽换下被海水浸透的外衫,蓝袍合身,衬得他眉宇愈发沉静。苏渺渺端详片刻,轻声道:“很衬你。”
林羽垂眸,指腹摩挲过袖口银线,喉结动了动,最终只回了一个“嗯”。
船队起锚,向北折返。鲸舟破浪,船舷两侧溅起雪白水花。苏渺渺站在船头,背手而立,海风吹得她披风猎猎。
她忽然侧头,声音散在风里:“林羽,想不想听潮音玉玺真正的声音?”
林羽挑眉。
苏渺渺指尖一翻,玉玺自袖中滑出,悬于掌心,轻轻一转。低沉的潮音从玉玺深处涌出,像千万头巨鲸同时低鸣,又像远古海神在耳边叹息。
船头海水随之起伏,凝成一道道有韵律的波纹。林羽胸口莲骨轻颤,竟与潮音产生奇异的共鸣,灰白剑纹微微发亮。
他心头一震——原来沧溟龙魂与归墟莲骨,真的可以互相呼应。
苏渺渺凝视他,眸光柔软:“父皇说过,潮音玉玺只与‘归墟之子’共鸣。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林羽你究境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羽抬手,指尖在虚空轻轻一点。莲骨光轮浮现,与潮音玉玺的波纹交叠,竟在海面上投出一幅模糊的星图——星图尽头,赫然是“无劫之天”的轮廓。
两人并肩而立,一人手握玉玺,一人掌托莲骨。海风将他们的影子拉长,重叠在一起,像一条尚未命名的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