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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聚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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鲸舟离开浮冰海湾时,正值北海清晨最柔软的时辰。雾还未退,阳光却已透出金箔般的亮色,落在深蓝海面上,像有人撒下了一把碎火。
船头破开细浪,溅起的水珠带着凉意,扑在脸上,却很快被日光蒸成温热的雾气。苏渺渺倚在乌木栏杆上,半侧着身,海绡披风被风鼓起,像一截轻云。
林羽站在她身旁,双手扶着栏杆,目光从海面移到她侧脸,又悄悄移开,耳根微热。
“林羽,”苏渺渺忽然开口,声音被海风揉碎,带着一点轻快的笑意,“你第一次来北海吧?”林羽点头,喉结动了动,却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苏渺渺弯了弯眼睛,像早就料到他的寡言,抬手遥遥一指:“那就是北海晨光。”太阳完全跃出海平线时,整个北海像被点燃。
金色与深蓝交织,浪尖闪烁,仿佛无数细小火焰在水面跳跃。苏渺渺伸手,指尖遥遥一点,一缕潮音从玉玺中溢出,化作细碎的银铃,落入海中。
铃铛所过之处,火焰凝成实质,竟变成一朵朵拳头大小的金红莲,漂浮在浪尖。“这是碎火莲,”她解释,“只在这一刻出现,半个时辰后就会融化成水。小时候,我常偷偷采一朵放在案头,看它慢慢消失——像一场短暂的梦。”
火光映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弯小小的金弧。他忽然觉得,那些莲再耀眼,也不及她眼里的光。午后,风转向东南。鲸舟主帆鼓起,像一面巨大的鲸翼。
帆影之下,海面忽然传来低低的歌声,清越空灵,带着水纹的震颤。苏渺渺示意林羽俯身,指尖在栏杆上轻轻一点。
海水应声分开,一队鲛人破水而出。她们人身鱼尾,银蓝鳞片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长发如海藻般飘拂。
领头的鲛人少女抬手,一串水珠凝成晶莹的音符,飘向船头。音符落在林羽指尖,化作冰凉的水意,带着淡淡的咸味。
“鲛人只在顺风时唱歌,”苏渺渺轻声说,“传说听见歌声的人,会得到海的庇护。”林羽抬眼,看见鲛人少女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好奇与善意。
他却下意识侧头,看向苏渺渺——她正专注地望着鲛人,海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露出小巧的耳垂,耳垂上挂着一枚极细的银铃,随着歌声轻轻晃动。
林羽忽然觉得,那歌声或许不是祝福,而是提醒——提醒他,此刻的心跳,已无法掩饰。傍晚,鲸舟驶入一片浅湾。湾内水色由深蓝渐变为翡翠,水底铺满细白沙,沙中嵌着无数细小的光点。
苏渺渺让船工降下风帆,取出一枚玉笛,笛身刻着海浪纹路。她指尖轻抚,笛声悠扬而起。随着笛声,那些光点缓缓升起,竟是数以万计的流萤水母。它们通体透明,体内闪着幽蓝光,像被唤醒的星辰,围绕鲸舟盘旋。
苏渺渺伸手,一只流萤水母落在她掌心,光点在她指缝间跳跃。她转头,眸子里映着漫天幽蓝,“流萤湾的萤,会记住第一个触碰它们的人。
以后无论多远,只要听见笛声,它们都会回来。”林羽看着她掌心的光,忽然想起自己漂泊的这些年——那些刀剑、风雪、血火,从未有光愿意为他停留。
而此刻,那一点幽蓝,却固执地在她掌心闪烁,像在说:“我记得你。”他喉头发紧,低声道:“它们会记得你很久。”苏渺渺弯了弯眼睛,像月牙落入海面,“那就让它们也记一记你。”
她指尖轻弹,那只流萤水母飘向林羽,落在他腕骨上。冰凉触感像一滴泪,又像一声叹息。林羽垂眸,看着那点光,忽然觉得,漂泊多年的心,在这一刻,有了归处。
夜深,鲸舟泊在深海中央。海面无风,却泛起一层幽绿的光。苏渺渺拉着林羽走到船头,指尖一点,潮音玉玺沉入水中。
片刻后,海水亮起,一株巨大的“海火树”缓缓升起。树干由珊瑚构成,枝桠间缀满发光水母,像挂满灯火的古树。
整棵树随潮汐轻轻摇曳,幽绿光晕映得两人面庞柔和。苏渺渺轻声说:“海火树只在星夜出现,传说它是沧溟龙魂的睫毛。
当龙魂眨眼,树就会沉入海底。”林羽看着她,忽然开口,声音低哑:“苏渺渺。”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苏渺渺怔了怔,转头看他,眸子里映着幽绿的光,像两汪深潭。林羽喉结滚动,却终究只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那句“我……”被海风揉碎,散在幽绿光晕里。
苏渺渺没有追问,只是轻轻一笑,像早已听见他未出口的话。她抬手,指尖在虚空写下一个细小的符文,那是沧澜皇族独有的“潮印”,只赠给最信任的人。
符文化作一点蓝光,没入林羽腕骨,与流萤水母的光重叠。林羽低头,看着那点光,忽然觉得,漂泊多年的心,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归处。
他抬眼,望向幽绿光晕中的少女,轻声道:“谢谢你。”苏渺渺没有回答,只是轻轻一笑,像早已听见他未出口的话。
海火树随潮汐缓缓下沉,幽绿光晕渐渐消散。鲸舟重新起航,驶向沧澜皇都。林羽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海火树,忽然觉得,
漂泊多年的心,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归处。
观潮殿议事散后第三日,夜沉得像一块浸水的墨。林羽暂居的偏殿临潮,窗棂外是细碎浪声。
一盏青釉小灯搁在案上,火光映出他半张侧脸——眉心莲骨微亮,灰白剑纹在灯下时隐时现。三日来,他反复推演海图,又调息稳固莲骨,未曾合眼。
殿门轻响,风带着微凉的海气卷入。苏渺渺提裙而入,手里端着一只玉盏,盏中盛着温热的潮露羹。“趁热。”她声音低,却掩不住急促的呼吸。
林羽接过,指尖碰到她的冰凉,心里微涩。“夜里潮凉,你不必亲自送。”
苏渺渺不答,只把灯芯捻亮些,火光一跳,照出她眼底的红。沉默蔓延。窗外潮声一下一下,像心跳。苏渺渺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父皇今日已下旨,三日后‘观潮远征’启航。”
她停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盏边缘,“……你当真要去?”林羽垂眼,羹汤映出他微皱的眉。“潮路断绝,无劫之涡若起,北海三十六岛皆危。
我欠你沧澜一份情,也欠自己一个答案。”他语气平静,却像浪潮下的暗礁,不容回旋。苏渺渺咬了咬唇,眼底那点红更深。
“可我欠你一条命。”她声音轻,却倔强,“我救你一回,你便要以身赴险?父皇的令,我去说——”“渺渺。”林羽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温柔,“我若不去,无劫之涡不会停。
你父皇是对的,沧澜需要前锋,我也需要终点。”苏渺渺指尖微颤,玉盏发出极轻的“叮”。她忽然抬头,眸子里燃着小小的火焰:“那便一起去。”林羽怔住。苏渺渺却已转身,披风在海风里扬起,像一面不肯低头的旗,“三日后,潮舟启航,我随前锋同行。”
她走得急,步子却稳。门扉阖上,殿内潮香未散。
林羽望着案上那盏潮灯,火光摇曳,映出他唇角极浅的弧度。三日,很短,却也足够让两颗心,在北海的风里,悄悄系紧同一根缆绳。